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赫伯特走入议事厅,躬身道:“陛下,奥尔顿侯爵已在殿外等候。”
林恩眼神微沉,“让他进来。”
“是。”
片刻后,一名身披墨绿色披风的中年男人走入议事厅。
他身材高大,鬓角已染上些许霜白,腰间佩剑的剑柄嵌着一枚南境常见的绿晶石。
与在座的大多数法师不同,他身上没有书卷气,也没有高塔施法者惯有的冷淡。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常年驻守边地之人才有的粗粝与威严。
奥尔顿侯爵。
南境最大的领主之一。
同时也是艾伦格尔灭亡的开端。
奥尔顿走到长桌尽头,向林恩俯身行礼。
“陛下。”
他的礼节无可挑剔。
林恩看着他,“听说南境近来有兽人越境。”
奥尔顿侯爵低下头,声音沉重,“是。碎牙氏族与黑鬃氏族的斥候频繁出现在边境,已有七座村庄遭到劫掠。臣已经派出骑兵清剿,但南境防线漫长,仅凭侯爵领的力量,恐怕难以维持。”
“所以你请求减免税赋,并要求议会调拨三名正式法师。”
“正是。”
奥尔顿侯爵抬起头,神情恰到好处地显出几分疲惫。
“南境每年向王都输送大量粮食、木材与铁矿。如今边境动荡,臣不得不将更多粮食、兵员与钱财留在领内,用以修缮哨塔、安置流民、补充军备。若王室仍按原定数额征税,恐怕会影响南境军备。”
这番话说得很稳。
既没有直接威胁,也没有推卸责任。
他只是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忠诚却艰难的位置上。
一个为了守卫边境,不得不承受压力向王室求援的臣子。
林恩心底冷笑一声。
若换成原主,大概会批准一部分减免,再让白塔议会派出几名法师作为象征性的支援。
随后,这份战报会与过去无数份边境文书一样,被封入档案室,成为一卷无人再看的羊皮纸。
他只是问:“那些被劫掠的七座村庄分别叫什么?”
奥尔顿侯爵微微一顿。
“陛下?”
“村庄的名字。”
奥尔顿侯爵低头道:“灰溪村、鹿角村、松木村、南岔村、白桦村,以及两座边境小聚落。具体名称,臣的书记官已经记录在文书中。”
“死了多少人?”
“约两百余人。”
“约?”
林恩重复了一遍。
奥尔顿侯爵的眉头轻轻皱起,随即答道:“边境混乱,许多平民逃入山林,尚未归村。臣暂时无法统计精确数字。”
“哦,那粮仓损失多少?”
“约三成。”
“牲畜?”
“超过一半。”
“那你派出了多少骑兵?”
“三百。”
“战果呢?”
“兽人熟悉山林,行动迅速。臣麾下骑兵只截获十余名兽人斥候,其余人已经退回边境外。”
林恩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七座村庄遭到劫掠,两百余人死亡,三成粮仓被焚,半数牲畜被抢。你派出三百骑兵追击,只杀了十余名兽人。是这样吗?”
奥尔顿侯爵沉声道:“臣守备不力,请陛下责罚。”
“不。”
林恩看着他。
“你不是守备不力。”
他停顿了一下。
“你是在撒谎。”
议事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奥尔顿侯爵猛地抬头。
长桌两侧,也有数名贵族和法师露出错愕之色。
“陛下。”
奥尔顿侯爵的声音低了下来。
“臣不明白您的意思。”
“灰溪村位于黑石河东岸,鹿角村在鹰嘴岭以北,松木村靠近南境旧驿道。三座村庄之间相隔超过一百二十里。”
林恩平静说道。
“碎牙氏族以山地步兵为主,黑鬃氏族擅长夜袭和劫掠,但他们没有足够的骑兽,也没有掌握稳定穿越黑石河峡谷的路线。”
“若他们能在三日内同时劫掠这三处地方,那么南境失去的便不是几座边境哨塔,而是有一整段防线都失守了。”
“可你方才告诉朕,兽人只是斥候频繁越境。”
奥尔顿侯爵沉默下来。
林恩继续说道:“另外,南岔村早在去年冬天就因为瘟疫迁走了大半人口,白桦村则是王室直属采药点。按照王宫档案,它并不在你的侯爵领内。”
“你上报它被劫掠,是想把王室直属地的损失,也算进你的减税理由里吗?”
奥尔顿侯爵脸色终于变了。
这些东西并不是什么惊天秘密。
可问题在于,几乎没有一位国王会记住边境每一座村庄的位置、归属与人口变化。
更不可能在议事厅中,当场拆解一份尚未递交的边境报告。
当然,林恩也不是真的靠原主的记忆做到这一点。
在后世的战争档案中,这些东西早就被反复研究烂了。
奥尔顿侯爵的每一次失误,每一次隐瞒,每一次截留军资,都被后来的史官和军事学者翻出来,作为艾伦格尔王国衰亡的典型案例。
林恩曾读过那些残卷,当时他只是为了研究早期王国的军事制度。
没想到,如今竟成了第一把刀。
“奥尔顿。”
林恩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王室可以减免南境部分税赋,也可以派遣法师支援边境。”
奥尔顿侯爵眼神微动。
可下一刻,林恩的话便让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但从今日起,南境所有军粮、矿石、税赋与兵员记录,交由王室审计官重新核查。”
“白塔议会派出的法师,不再听从侯爵府调遣,而是直接受王室命令,驻守灰石河防线。”
“此外,王室将组建南境巡查团。”
“巡查团由一名王室书记官、一名白塔法师、二十名王宫卫士,以及三十名随行学徒组成。”
“他们会进入南境,清点受灾村庄,登记人口,确认兽人动向,并筛选具备魔法天赋的孩童与青年。”
“所有阻挠巡查者,视同违抗王令。”
奥尔顿侯爵的手指缓缓收紧,“陛下,这是对臣的不信任。”
“是。”
林恩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他没有掩饰。
也不需要掩饰。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不信任,朕不在乎。”
议事厅中死一般安静。
奥尔顿侯爵盯着王座前的年轻国王,许久之后,才低头说道:“臣遵命。”
他的声音依旧恭敬。
林恩没有再看他。
他转向长桌两侧的议员。
“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赫伯特,将王令抄送各地法师塔与领主府。”
“肯瑞安首席留下。”
“乌尔曼首席,也留下。”
“其他人自行离开。”
众人起身行礼。
奥尔顿侯爵最后一个离开。
经过殿门时,他停顿了半息。
林恩没有回头,却仿佛已经看见了他的目光。
被当众质疑的屈辱,对王室审计的忌惮,以及某种尚未完全显露出来的敌意。
这很好。
林恩想。
至少第一条藏在王国骨头里的毒蛇,已经被迫抬起了头。
殿门重新关闭。
偌大的议事厅只剩下林恩、赫伯特、肯瑞安与乌尔曼四人。
悬浮在半空中的魔法灯静静燃烧。
林恩走下高台,来到长桌前。
“二位首席。”
他看着两名神情各异的老法师。“朕需要你们替我做一件事。”
肯瑞安皱眉道:“陛下请说。”
“检查王都所有预定送往猎场的人。”
林恩说道。
“记录他们的姓名、年龄、出身、罪名,以及是否具备魔法感知。”
乌尔曼脸色微变。
“陛下,难道您是想从那些囚犯和流民中选拔学徒?”
“有什么问题吗?”林恩道。
“问题很多。”
乌尔曼毫不客气地说道。
肯瑞安终于忍不住说道:“陛下,恕我直言,就算他们之中真的有人具备魔法天赋,也大多已经错过了最适合启蒙的年龄。更何况,那些人出身复杂,未必值得信任。”
“信任不是天生的。”林恩看着他,“忠诚也不是,它们都需要被塑造。”
乌尔曼冷笑一声,“那么陛下打算用什么塑造他们的忠诚?粮食?自由?还是一句‘他们也是王国子民’的宣告?”
林恩没有生气。
他抬起右手,打了一个响指。
一枚淡蓝色的法术模型在半空中浮现。
那是最简单的零环戏法。
法师之手。
肯瑞安和乌尔曼都看见了。
他们也都看出了林恩此刻施法时的滞涩,这位年轻国王的魔力状态并不好,甚至比他们预想中更差。
可下一刻,那个简单的零环法术开始变化。
虚幻的手掌在半空中分解成数十道细小的光线。
每一道光线都像是被无形的尺规重新校准,彼此交织、旋转、嵌套,最终形成一个极其精密的立体结构。
“这......”肯瑞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乌尔曼脸上的冷笑也消失了。
他们认不出那个结构,但他们能够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稳定性。
那不是一个完整法术。
更像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基础模型。
它太简洁了。
简洁到近乎不可思议。
乌尔曼盯着那枚悬浮的结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难以掩饰的震动。
“这是……基础冥想回路?”
“准确来说,是一套用于启蒙阶段的引导模型。”
林恩说道:“想学吗?”
肯瑞安和乌尔曼互相对视一眼,相约点头。
“很好,七日内,我会把它拆解成可以教授给普通学徒的冥想图形教会你们。”
“它会降低初学者感知魔力的门槛,减少第一次构建法术回路时的精神负担,足够让大部分具备天赋的人完成最初的启蒙。”
肯瑞安怔怔地看着那枚模型。
作为塑能学派的首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若林恩说的是真的,那么王国现有的施法者培养体系,将被彻底改写。
“陛下,您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若它真的可以推广,王国现有的施法者培养体系会被动摇。”
“所以你们才会坐在这里。”
林恩说道,“从今往后,王都学院不再只教贵族子弟,凡能感知魔力者,都有资格入学。”
乌尔曼沉默片刻,又问:“陛下,这个模型……您从哪里得到的?”
林恩收拢五指。
光线消散。
他没有回答乌尔曼的问题。
只是说道:“等你们把第一批名单送到我面前,我会告诉你们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