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王宫书房。
雨水沿着彩绘玻璃缓缓滑落，将远处白塔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偶尔有风穿过庭院，吹动窗边的银叶铃，却只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林恩坐在长桌后，面前摊着三份名单。
第一份来自西城区地牢，是原定送往春季猎场的人员名册。
第二份来自王都学院临时登记厅，记录着各处送来的适龄孩童与自愿报名者。
第三份，则是肯瑞安与乌尔曼联名递交的魔法感知初筛结果。
赫伯特站在桌前，手中捧着一叠刚送入王宫的文书。
“陛下，西城区地牢原定送往猎场的三百一十七人，已全部停止押送，并完成了第一轮身份与罪名核查。”
林恩翻开第一份名册。
赫伯特继续道：“其中，一百九十二人没有明确重罪记录。部分人是因拖欠税赋、逃离原领地、无证进入王都而被拘押；另有一些人的罪名仅有领主府或地方治安官的单方面签押，卷宗中没有证词，也没有审讯记录。”
“涉嫌盗窃、伤人、私藏武器者八十一人。其余四十四人罪名不清，卷宗缺失，或只有领主府单方面签押。”
三百一十七人。
真正能够被明确判定为重罪者，甚至不到三分之一，而剩下的人，原本都将被驱赶进猎场，成为贵族宴会中的猎物。
林恩翻过一页名单。
“魔法感知的结果呢？”
赫伯特低头看了一眼文书。
“由赤塔肯瑞安首席与灰塔乌尔曼首席共同主持初筛，三百一十七人中，确认具备微弱魔法感知者二十六人。其中，十二人未满十五岁；九人年龄在十六至二十五岁之间；另外五人年龄超过二十五岁。”
林恩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了片刻，这个比例比他预想中还高。
倒也不是因为王国平民中天赋者更多，而是因为过去从来没有人认真数过。
在旧有体系中，没有家族推荐，没有足以支付学费的财产，没有高塔导师愿意担保，绝大部分人甚至不会知道，自己拥有感知魔力的可能。
赫伯特继续说道：“王都学院已经清出东侧旧礼堂，暂作临时登记厅与初级测试场所。不过，学院内部的导师反应都很大。”
“昨日午后，有七名导师递交了请辞书。”
“理由呢？”
“身体不适、家中有事、研究进入关键阶段，以及......无法适应新课程安排。”
林恩没有抬头。
“名字记下来。”
“已经记下了。”
“嗯，不必驳回，也不必挽留。让他们继续授课，直到找到替代者为止。若有人现在便擅自离岗，按学院契约追责。”
“是。”
赫伯特迟疑片刻，又道：“赤塔方面，肯瑞安首席暂时压住了反对的声音。他已挑选出四名愿意参与启蒙模型验证的导师，也同意让学院的元素感知室开放三日。”
“但其余几座法师塔的回信......并不乐观，其中银塔表示了强烈的反对。”
“银塔说了什么？”
赫伯特从文书中抽出一封边缘压着银色蜡印的信。
“银塔认为，王室无权干涉各塔学徒选拔制度，也无权要求首席法师向出身不明者公开基础课程。”
他顿了顿。
“信中还说，若王都学院执意接纳地牢囚犯、流民及未经家族担保的平民，银塔将暂停向学院派遣符文学导师，并拒绝为新学徒提供符文启蒙认证。”
林恩终于抬起眼。
赫伯特将信放到桌上。
银白色的封蜡早已拆开，信纸裁得极为整齐，边缘没有半点多余的毛糙。
其上的字迹纤细、锋利，每一行都笔直得近乎刻板，仿佛是刻印上去的。
林恩扫了一眼落款。
塞蕾娜·伊莱尔。
银塔首席，符文学派的大师，也是王都学院符文课程的主要掌控者之一。
原主记忆中，这位女性首席出身于古老的法师家族。她极少出席贵族宴会，也从不热衷于春季猎场那类浮华而血腥的消遣。
她甚至曾在议会上公开批评过部分贵族，将囚犯与流民送入猎场的做法过于浪费。
在塞蕾娜看来，罪犯可以被处决，可以被流放，可以被送入矿场或军团。
但不该被浪费。
她不在意那些人是否可怜。
她在意的是秩序，由法师家族、高塔首席与既有规则共同维持的秩序。
林恩还没有说话，书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雨天的长廊铺着厚毯，寻常侍从走在上面几乎不会发出声音。
来人显然没有刻意掩饰。
紧接着，门外传来侍从压低的阻拦声。
“塞蕾娜首席，陛下正在处理政务，您不能……”
“让开。”
女人的声音冷得像雨水里的银刃。
下一刻，书房门被推开。
塞蕾娜·伊莱尔走了进来。
她约莫三十余岁，银灰色长发束在脑后，身穿一件纹路繁复的白银长袍。袖口与领边都绣着极细的符文线，随着她的动作泛起微弱光泽。
她没有佩戴多余首饰。
只有胸前一枚银塔徽章，亮得刺眼。
赫伯特皱眉。
“塞蕾娜首席，觐见陛下需要事先通报。”
“我已经通报过了。”
塞蕾娜看都没有看他，目光直直落在林恩身上。
“从昨天傍晚到今天早晨，银塔一共向王宫递交了三份正式觐见申请。”
她停在书桌前。
“既然陛下一直没有召见我，那我只好亲自前来。”
赫伯特脸色微沉。
林恩却只是抬起手，示意赫伯特不必再说。
“塞蕾娜首席。”
他平静道，“朕刚看到银塔的回信，正准备命人回复。”
塞蕾娜盯着他。
“那陛下应该知道，我为何而来。”
“为了学院的扩招。”
“不是扩招。”
塞蕾娜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她看着林恩，一字一句道：“请不要用这种体面的词，掩盖您正在做的事。”
林恩说道，“那么，在首席看来，朕正在做什么？”
塞蕾娜一步上前，手指按在桌上的名单边缘。
“您正在绕过高塔的法师评议，绕过学院数百年来的选拔规则，绕过符文启蒙认证与导师担保制度。”
“将那些囚犯、流民、逃税者，甚至来历不明的人带入学院，再以王令要求法师向他们开放基础课程。”
“陛下，难道您真的打算把这些人送进王都学院？”
林恩看着她。
“当然，只要他们通过复核。”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塞蕾娜像是听到了一个荒唐至极的答案。
她盯着林恩，眼中先是闪过短暂的错愕，随即，那点错愕便被强行压下，化作更冷硬的怒意。
“通过复核？”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陛下，您知道王都学院是什么地方吗？”
“那里收藏着艾伦格尔三百年来积累的基础术式，存放着七十六套符文教材，地下冥想室连接着王室魔力井。”
塞蕾娜的脸色微微变红，她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放大，“每一间教室，每一块黑板，每一本教材，都是数代法师用时间和金钱堆出来的。而现在，您居然想要让一群贱民进去？”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赫伯特的脸色变了。
林恩的神情却没有变化。
“注意你的措辞，塞蕾娜。”
塞蕾娜深吸了一口气，但她显然还没有说完。
“好。”
她压着怒意说道，“平民。”
“陛下要让平民进入王都学院，学习冥想、符文、法术模型，甚至允许他们将来成为正式施法者。”
“是。”
林恩说道，“朕会这么做的。”
塞蕾娜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桌上那张名单被她按出褶皱。
“为什么？”
她问。
这个问题不像质询，她是真的无法理解。
“为什么是您？”
“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某个刚继位、急于博取名声的年轻王储，我还能明白。”
“如果是某个被吟游诗人和神殿修女哄得头脑发热的善心君主，我也能明白。”
“可您不是。”
塞蕾娜盯着林恩，声音越来越急。
“您从不因为几句哭诉就改变王令。南境暴乱时，您下令封锁街区，直到第三日确认粮仓没有被叛军渗透，才准许开仓赈济。”
“星塔与灰塔争夺矿脉时，您让他们各退半步，却把税权收回王室。”
“去年冬天，北郊疫病扩散，您烧掉了三座染疫仓库，连里面的货物和账册一起烧了。”
“您一直都懂得取舍。明明您比谁都懂。”
她向前俯身，双眼泛红，却不是哀求，而是愤怒到极点后的失态。
“所以我才不明白。”
“陛下，您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您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恩没有回答。
塞蕾娜的目光却愈发锐利。
“难道您真的以为，只要给那些人一间教室，一本教材，一次感知魔力的机会，他们就会感激王室？”
“他们不会的。”
“他们起初或许会感激。可一旦他们学会读写，学会冥想，学会辨认最基础的符文，他们就会开始提问。”
“今天，他们会问，为什么自己不能进入学院。”
“明天，他们会问，为什么正式课程仍由高塔决定。”
“后天，他们会问，为什么法师徽章只能由首席授予，为什么高塔可以世袭，为什么银塔的藏书室不向所有施法者开放。”
她几乎是咬着字说道：“而当这些问题被问出来，旧有的答案就再也无法让他们满意。”
“届时，他们要的不会只是一门课程，不会只是一枚学徒徽章。他们会要俸禄，要职位，要土地，要议席，会要求参与决定这个国家的规则。”
赫伯特站在一旁，没有出声。他的目光落在塞蕾娜身上，神情已不再只是先前的不满。
他听得出来。
塞蕾娜说的并不全是威胁，至少有一部分，是她确信会发生的未来。
林恩也没有立刻回答。
塞蕾娜看着他的沉默，怒意更深。
“还是说，您真的相信那些人会成为王室的力量？别做白日梦了，他们不会只效忠于您。”
“一个会施法的平民，和一个不会施法的平民，完全是两种东西。后者或许会畏惧高塔，畏惧贵族，畏惧王室的法令；前者一旦拥有力量，便会开始衡量那些法令是否合理，开始判断自己是否还需要畏惧。
“等他们数量足够多，王室也好，白塔也好，法师家族也好，都不可能再像过去一样控制他们。”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锋利。
“您这是在自掘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