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那个破水龙头滴了一夜没拧紧,滴答声在清晨的出租屋里被放大了十倍,吵得人脑仁疼。沈青柚翻了个身,枕头底下压着半本翻卷了边的《营造法式》,书脊硌着耳朵,凉飕飕的。
隔壁传来阿芬闹钟的动静。手机震动,阿芬闷哼一声翻身。闹钟再响,再闷哼。第三次响阿芬才骂骂咧咧坐起来。
“青柚,热水器又不行了,你洗还是我先?”
“你先。我等会儿。”
阿芬在卫生间骂热水器,声音隔着薄墙,模糊不清。“这破热水器是邪乎东西托生的,大夏天出冷水!”她随手把吃剩的苹果核扔进漏水盆里,溅起的水花飞了她一脸,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你说这房东也是,换个热水器能花几个钱,非得抠搜着修。”阿芬一边嘟囔一边拧水龙头。沈青柚蹲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十字螺丝刀,正跟那个老旧的燃气热水器较劲。螺丝刀头磨损得厉害,十字口都圆了,拧的时候滑了一下,在手心划出一道红印。她嘶了一声,甩了甩手,把螺丝刀扔进那个缺了角的塑料工具箱里。这破工具还是搬进来时房东留下的,把手上的绝缘胶布都粘住了,扯都扯不开。阿芬乱扔的袜子泡在洗手台底下的漏水塑料盆边,酸笋味散在空气里,那是角落里那桶过期螺蛳粉的味道,上周阿芬没忍住煮了,两人拉了一天肚子,骂了半天,现在空桶还在墙角没扔。她蹲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拧开热水器外壳,里面全是黄褐色的水垢,加热管烧得发红。这破房子,墙皮一到回南天就往下掉,房东收租积极,修东西永远在等有空。她抠了抠指甲缝里的灰,呼了口长气。起身时脚上的旧运动鞋鞋头开胶,鞋洞变大了脚趾头顶着袜子走路磨得生疼,故意放轻脚怕磨破皮。
沈青柚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从去年冬天出现,一开始只有发丝粗细,现在快有小指宽。她用便利贴盖过,黄色盖不住换粉色,粉色被撑裂换蓝色,上个月蓝色也裂开了,懒得再贴。裂缝一路延伸到踢脚线,房东说等有空了再补,一等就是半年。
窗台晾着两双袜子,她的一双白的,阿芬的一双黑的。风吹过来不臭,洗衣液是超市打折买的薰衣草味。书桌上摊着昨晚改了一半的图,小户型改造方案,闲的。铅笔搁在图纸旁边,旁边一卷透明胶,半杯凉透的速溶咖啡,快过期了,酸味重,昨天喝完剩下的半杯,今天早上起来胃里还在翻酸水。还有一本旧得发黄的牛皮本子。图纸边角画了个小歪猫涂鸦,她焦虑时习惯拿笔帽戳桌子边缘的毛刺,笔帽头都戳扁了。透明胶带撕下来留了道黑印,怎么擦都擦不掉,昨天用洗甲水擦了一下,结果把桌面漆皮也擦掉了一块,更难看,索性不去管它。
那个本子是奶奶的。
从奶奶下葬那天就塞在包里,没打开过,在书桌角落搁了快一个月,和图纸、胶带、外卖小票堆在一起。
奶奶走的那天是个晴天,热得邪乎。
医院走廊消毒水味被空调吹得到处都是,混着旧棉被沤出来的酸味。走廊尽头有个护士在配药,塑料瓶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刺耳。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刻得深。走的那一刻,皱纹全舒展开了,光洁得透出年轻时的轮廓。她手里攥着那个牛皮本子,指甲嵌进皮面里,拔不出来。
沈青柚坐在床边塑料凳子上,右手揪着床单角,揪了又松,松了又揪,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抹了两下没抹干净。监护仪上的线条变成了一条直线,长鸣声钻进耳朵里,震得她耳朵嗡嗡响。护士过来拔管子,她愣愣地看着老太太的手松开,那个牛皮本子掉在床单上,发出一声闷响。
“二十四条行规,破一条折两年半寿。”老太太最后念叨的是这个。
沈青柚没当回事。她学建筑的,讲科学讲逻辑,风水在她眼里就是环境心理学加殡葬中介,吃死人饭赚活人的钱。老太太一辈子神神叨叨,临了还打哑谜。
只有最后一句话她记住了: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能看见他们。
看见谁?她没问。
手机响的时候她正在擦铅笔印。来电显示“陈叔”,犹豫两秒,接了。
“小柚子……呃,吃了没?”
老陈叫陈德发,开了家殡葬一条龙,跟奶奶合作了二十多年。奶奶后事他一手操办,没收一分钱。
“吃了。”她没吃,食道有点反酸。
“那就好那就好。”老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一阵,沈青柚听见他剥薄荷糖纸的声音,糖纸粘在一起抠半天才剥开,放潮了凉得发苦,他嚼了两下咽了,鼻子出气,很轻。“有个活,你接不接嘛?哎,其实我也不想找你,可这活儿别人真接不下来。”
“陈叔,我不做这个。”
“我知道你不信嘞。”老陈声音犹豫着,找词,“可这家人出的价高啊,十九万七,就去看一眼,说两句话的事。我最近进了一批上好的雷击桃木法器,进价贵得离谱,一根就要大几千,正愁资金周转不开。你要接了这单,咱们分一分,我这压力也能小点。我手里还有两张奶奶当年留下的旧符,平时舍不得借给别人,但要是这单成了,我拼了老本也给你弄来。”
十九万七到账,扣完手续费剩十八万多,五万出头买朱砂,五万给阿芬,三万多填奶奶的窟窿。
沈青柚手里的笔停在图纸上。她刚毕业,设计院录用通知一个月八千,房租三千,阿芬上个月说要涨到三千五还没谈拢。去掉吃喝基本月光。花呗欠着四千多,信用卡还有两千的账单没出,空调是坏的,夏天靠电扇和冰箱冷气活命。咖啡打折买的一块钱一条。十九万七够她还完花呗,装个空调,剩下的存余额宝,每个月还能多点利息。她先心疼了一下刚磨平的指甲,橡皮昨天掉河里了,现在只能拿笔帽戳桌子,笔帽头都戳扁了。一万多块能买一千多盒,够她戳到退休。剩下的钱交完下半年房租,还能把那张刷爆的信用卡填个底朝天。她心下自动换算着,算到一半老陈又开始叹气,数字全散了。
“什么活?”
“城郊别墅区,有栋别墅,装修的时候死了三个工人。”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喘,怕被谁听见,“死得有点邪性。”
“邪性?”
“三个工人,前后死了不到一个礼拜,每个死的时候都面带微笑。”
沈青柚没说话。拿笔在纸上无意识画着圈,笔尖把纸面划出深深的痕迹。
“雇主姓刘,刘太太,女儿前段时间刚死,死在那栋别墅里。”老陈稍作停顿,“也是笑着走的。”
她手指本能地收紧,马上觉得自己可笑。巧合而已,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邪门的事。
“陈叔,这种事你应该报警。”
“报了嘞……警察说是意外。”老陈声音压得更低,“第一个从脚手架摔下来的,摔下来应该全身是伤吧?可那小子身上干干净净的,连血都没多少,就是缠了一身红绸子。红绸子从哪儿来的,没人知道,装修队根本没人用这东西。”
沈青柚没接话。
“第二个触电的,”老陈咽了口唾沫,“绝非寻常触电。那小子是手指插进插座里的,硬插进去的,骨头都碎了。拔出来的时候,指缝里缠着一缕红头发。工地上连个女人都没有嘛,哪来的红头发?”
“第三个最邪,”老陈声音紧了,“被闷死的。脸上蒙着一块红布,红布上绣着凤纹,是嫁衣上那种老花样。人是笑着走的,笑得,唉,瘆人。”
“三个都是笑着死的,法医说可能是死前产生了幻觉。”老陈又肩膀塌下来,“刘太太是我老客户了,她不信什么意外,说就要找沈老太太来看看。我跟她说沈老太走了,她就问有没有传人。”
“我真的不会。”
“小柚子嘞,”老陈声音软下来,“我知道你不信。但你就去一趟嘛,装模作样看看,说几句场面话,十九万七就到手了。你奶当年教你的那些词儿,你总还记得几句吧?”
提到儿子,老陈突然沉默了。沈青柚听见手机那边传来撕短信的声音,催债短信没塞回去滑出来一半被他踩了一脚,沙沙的摩擦声。过了好一会他才重新拿起电话,嗓音发哑:“我那。哎你先别管,网贷利滚利,十万滚成二十来万,催收的天天发短信说要去单位找我,还要寄花圈到店里,我这头都要炸了。”
沈青柚沉默了。十九万七,说不动心是假的。她看了一眼桌上牛皮本子,又看了一眼墙角裂缝。
“行吧,”她咬了咬牙,“我去一趟。但我先说好了,我就是去看看,说不准能管用。”
“哎这就对了!”老陈声音一下子亮了,“你奶的名声在那儿摆着,你往那儿一站,说什么都管用。明天早上七点多,我开车接你嘞。”
挂了电话,沈青柚坐在床上发愣,阴差阳错拿起牛皮本子。
封皮四个字:《阴宅笔录》,毛笔写的,笔锋遒劲,奶奶的字。翻开第一页,扉页上用朱砂写着一行大字:南派沈家二十四条行规,违者折寿。
她讨厌朱砂味,顺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下面密密麻麻的规矩,蝇头小楷,一条一条,工工整整。她心头窜出奶奶那本泛黄笔记,好像有一页写过遇水逆行需退三步,还是退五步来着?记不太清了,只模糊记得字迹很重,当时没细看。翻到第十七条,手指停了一下。字迹比前面都重,笔锋几乎刺穿纸背。纸页边缘有一小块水渍,发黄发皱,看不清是汗还是泪。她把那页翻过去了,有些东西不想细想。
翻到最后一条:
“二十四、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她视线顿住。看见谁?她从小视力就好,高考体检医生都夸。但奶奶说的“看见他们”,不难猜出并非这个意思。
她合上本子,扔到一边。迷信,老太太一辈子靠这个吃饭,临了还给她洗脑。第二十四条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批注,是奶奶后期随手补的,字迹潦草:“少吃冷饮,胃疼不接客。”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老陈的车就停在楼下了。
黑色奥迪A6,老陈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干殡葬的可不长这样,倒是个退休干部的派头。他下车给她开门,膏药今天贴正了但走路还是瘸,时不时伸手拽一下裤腿。
“小柚子,你就穿这个去?”
牛仔裤白T恤,马尾辫。底子磨平的旧运动鞋边缘沾着灰。
“不然呢?”
“你奶当年出门,都是藏青色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里拿个檀木手串。”老陈摇摇头,“行头很重要嘛,你得叫人觉得你专业。”
“我本来就不专业。十九万七,就当我去演一场戏。”
老陈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上车的时候他又扶了一下车门框,膝盖那个角度,上回她听他说过,是年轻时搬棺材伤的,阴天下雨就疼。
车子驶出老城区,穿过高架桥,一路往北。老陈开着车,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绷得发白。他平时话多,今天格外安静。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嘴唇动一动,又咽回去。
别墅在城郊一个叫“观澜府”的高档小区里,建在半山上,都是独栋。车子一进大门,两边是修剪整齐的冬青球,中间夹着低矮灌木,叶片上挂着喷灌系统留下的水珠。沥青路面干净得发亮,路两边每隔十来米立一盏铸铁路灯。小区里没什么人走动,连个保安都没看见,安静得有点过分。
沈青柚盯着那些冬青球发愣。暗想以前学规划时老师讲过什么背山面水,藏风,什么来着?记不太清了,当时光顾着画CAD了。可现在看着这小区布局,那些理论全成了碎片,只觉得这地方阴沉沉的,连树叶都不怎么动。
刘太太的别墅在小区最里面,靠山最近的位置。到的时候,刘太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四十多岁,一身黑色真丝连衣裙,保养得很好,但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嘴唇没有血色,一看就好几天没睡觉了。她的站姿很直,下巴稍微抬着,习惯性地端着什么。
“这位就是沈老太太的孙女?”她看着沈青柚,眼神里有点疑惑,大概觉得太年轻了。
“刘太太好,我叫沈青柚。”
“沈小姐,”刘太太的声音发颤,“快请进。”
沈青柚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口,视线扫过这栋别墅。三层独栋,欧式风格,门口有个小花园,花园中央有个喷水池。喷水池已经干了,里面落满了枯叶。
“这喷水池,怎么没水?”
刘太太愣了一下:“哦,前段时间坏了,一直没修。”语气里有点不耐烦,说着一件不值当操心的小事。
沈青柚应了一声。她绕着别墅走了一圈,外墙是干挂石材,接缝处的密封胶有些已经开裂了,细小的裂缝从窗框边角蔓延出来,最长的一条估摸着快一尺。沈青柚盯着那些裂缝,后脊梁直发毛,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发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以前学建材时老师讲过什么龙骨防锈,还有那个耐候胶?具体怎么说忘了,考试前突击背的。可现在看着这满墙的裂缝,那些模型根本不管用,只觉得这墙随时会塌下来把她砸在里面。二楼的阳台栏杆底部有水渍痕迹,坡度看着得有两成,下雨肯定不存水,但水全渗进墙体里了。她心里嘀咕着,嘴上没说出来。
但有一件事让她不太舒服。
别墅的北面,整整一面墙被常春藤覆盖了。深绿色的叶片层层叠叠,密得连墙体颜色都看不见。常春藤喜阴,根系能钻进石材缝隙,时间一长把外墙侵蚀得千疮百孔。一面墙上长满常春藤,说明那面墙常年不见阳光。
走进别墅大门的时候,她不自觉看了一眼门槛。这是奶奶的习惯,进门先看门槛,门槛干净房子就干净,门槛有裂缝或者异物,房子就有问题。
门槛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
跨进去的一瞬间,那股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钻。刘太太就在旁边看着,她强撑着没退缩,但垂在身侧的手抖得厉害,只能用力掐住掌心。指尖习惯性地摸向口袋里那块旧橡皮,结果摸了个空,橡皮昨天掉河里了。她只能把手指插进裤兜里,指节掐得发疼。视线发虚,晃了两下才稳住,不敢回头。六月份,室外三十来度,她来的路上从车里出来走了几十米就出了一层薄汗。可这屋子,冷得她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这客厅挑高太高,反而叫人觉得无处藏身。
“沈小姐,你怎么了?”
“没事。”她按了按太阳穴胳膊,硬着头皮发愣。以前学建筑物理好像背过什么地下室恒温,热环境,什么图来着?脑子一团糟。现在只觉得那冷气是往骨头缝里钻的,“你们这地下室在北侧吧?可能是地下室的冷气往上翻了。”
刘太太“啊”了一声,明显没在听,眼神已经飘到别处去了。
沈青柚没再说什么,没心思解释。她心里在打鼓。不对。就算地下室冷,也不至于一楼客厅都这么冷。这房子挑高好几米,空间大,温度本该均匀。可她现在的感觉是,冷空气一股一股地从脚底下往上漫,绝非自然对流的那种冷。是从地里渗出来的。她盯着客厅发愣。那些理论根本解释不了这种贴骨头的寒意。
“空调没开。”刘太太又补了一句,“这房子我好几天没过来了。”
六月份的天,没开空调的房子里,就算地下室再冷,也不至于冷得骨头疼。
别墅的装修还没完成,地上堆着装修材料,墙上的腻子只刮了一半。客厅挑高好几米,顶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水晶吊灯,还没装完,用塑料布包着。地面铺的进口大理石,浅灰色纹理,看起来价格不菲,但靠墙角的几块砖有色差,拼接处的缝隙也不太均匀,赶工期留下的毛病。空气里有股甲醛味,混着某种说不出来的腥气。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感觉不对劲。嗓子眼发干,不想回头。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后院的花园,花园里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枝繁叶茂。
槐树。奶奶说过,前不栽桑,后不栽槐。桑谐音丧,槐字拆开不好看。
她甩了甩头。沈青柚,你是学建筑的,讲科学。
“沈小姐,”刘太太走到她身边,声音发抖,“就是这里。我女儿就是在这个客厅里”没说下去,捂住了嘴。
“您女儿是怎么”
“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刘太太哽了一下,“头磕在茶几角上,当场就没了。”
沈青柚看了一眼楼梯的位置,在客厅左手边,旋转楼梯,大理石台阶,扶手实木。从楼梯上摔下来,确实有可能磕到茶几。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刘太太擦了擦眼泪,动作很快,不耐烦自己哭,“她那天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是她生日我给她买的,她说要穿给我看。”
红衣。又是红衣。
“刘太太,能带我去地下室看看吗?”
老陈在旁边悄悄给她竖了个大拇指。看风水先看地基,这是行规,她没说错。
刘太太稍微颔首,领着往地下室走。门是厚重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大锁。
“这地下室,装修的时候挖出来的,原来的设计图里没有,是开发商偷偷加的。”刘太太一边开锁一边说,推门的手有点抖。
门开了,一股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那股味道绝非普通的霉味,是那种老房子地基下面翻出来的生土味,混着腐烂的木头气息。地下室不大,估摸着也就十来平米,没有窗户,墙上渗着水,地面全是泥。角落里堆着几袋没开封的水泥,受潮结成了硬块。正中央,放着一口棺材。
黑漆棺材,棺盖上雕着花纹,有些年头了。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最让她发毛的是,棺材的钉子全断了。
四五颗棺钉,整整齐齐地断在钉孔外面,断口平整,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顶断了。木屑还挂在钉孔边缘,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她盯着那些断口,发愣。心里闪过材料力学里的什么金属疲劳,还是受潮膨胀的应力,集中?管他呢,受力图全碎了,只觉得缝里往外渗冷气。那套力学模型在这东西面前根本不管用。
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三条行规,棺钉断了,这宅子不能进。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嗓子眼涌,腿一软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到老陈身上。
“小柚子?”老陈扶了她一把,“怎么了嘛?”
她指着棺材,声音发颤:“那、那是什么?”
“你说这个啊。”刘太太反而很平静,已经见怪不怪了,“装修队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的,说是老坟。我找过人来看过,说是无主的煞气,就地掩埋就行。我想着不吉利,先放这儿了,等装修完了再处理。”
就地掩埋。挖出来一口棺材,棺钉全断了,就地掩埋?
沈青柚看着刘太太,突然觉得这个女人,要么心太大,要么隐瞒了什么。
“刘太太,这棺材,你打开过吗?”
刘太太的眼神闪烁了一瞬。“没有。谁敢打开啊,怪瘆人的。”
但她说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沈青柚注意到了,没说破。
按照奶奶的规矩,棺钉断了的宅子,不能进,转身就走。但她是来演戏的,那笔钱还没彻底到手,这十九万七的戏,她得演完。她试图用建筑学解释,这棺材可能是施工时挖出来的废弃木料,钉子断裂是金属疲劳或者受潮膨胀。她刚想开口敷衍两句拿钱走人,话到嘴边,变成了:
“刘太太,这宅子有问题。”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什么时候也开始说这种神神叨叨的话了?解法失效了,她原本想用科学话术糊弄过去,结果身体本能地抗拒。
刘太太的脸一下子白了:“什、什么问题?”
沈青柚看着她,想着飞快地转着,奶奶当年是怎么说的来着?
“地基不干净。”她学奶奶的语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高深莫测,“这棺材不能放这儿,得赶紧请出去。”
“那怎么办”刘太太抓住了她的胳膊,指甲快嵌进肉里了,“沈小姐,你帮帮我!我女儿已经没了,我不能再出事了。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她的手很凉,凉得吓人。沈青柚被她抓得有点疼,想抽回手,但她抓得很紧。
“刘太太你先别急”
“沈小姐,我给你五十万!”刘太太的眼神满是哀求,“不,一百万!只要你帮我把这事儿了!我女儿,她还在这儿对不对?她不想走对不对?”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沈青柚看着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一个母亲,失去了女儿。
就在她准备开口说点什么安慰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地下室的楼梯口。
那里站着一团模糊的红影子。
轮廓歪歪扭扭,塌成一团,看不出完整形状。那团红影子边缘发虚,不是清晰的轮廓,反倒一团洇开的暗红色,中间隐约透出一点惨白。脸白得发青,五官挤在一起看不清,只隐约看见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那东西站在阴影里,正看着沈青柚。
眼前发黑,耳朵嗡的一声,她赶紧把头低下去。那团红影子,她见过。在刘太太的钱包里,刚才进门的时候刘太太掏纸巾,她瞥见了钱包里的照片,就是这个女孩,穿着红色连衣裙,笑得很甜。那是她女儿。
她女儿明明已经死了。
沈青柚猛地转头看向刘太太。刘太太还在抓着她的胳膊哭,完全没看到楼梯口的那团影子。她再转回头去看。
楼梯口空着。什么都没有。
是幻觉。肯定是幻觉。这几天没睡好,看花眼了。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胸口发堵,食道里直泛苦水。
“沈小姐?”老陈碰了碰她,“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她没理他,直勾勾盯着那个楼梯口。没有,真的没有。是她看错了,肯定看错了。
“刘太太,”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发紧,“这房子,我帮不了你。”
刘太太愣住了:“什么?”
“这房子的问题,我处理不了。”她抽出被攥着的胳膊,“你另请高明吧。”
说完转身就走。第三条行规。奶奶说的,虽然她不信,但胸口的闷气已经顶到了嗓子眼,她只想赶紧离开这个狭小闷热的地下室。
“沈小姐!沈小姐你等等!”刘太太在后面喊。
她没回头,快步往外走。走到客厅的时候,那道视线又来了。在她身后,凉飕飕的。她咬着牙,没回头,加快脚步。
跨出别墅大门的那一瞬间。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什么东西从楼上摔了下来。
她猛地停住。老陈和刘太太也跟了出来,刘太太脸色煞白:“怎、怎么回事?”
犹豫片刻,还是转过身。
别墅大门敞开着,客厅里,那个巨大的水晶吊灯掉下来了。正好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水晶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如果她晚走几秒。
“安装螺栓做过什么拉拔,试验来着?膨胀螺栓在空心砖上的,锚固力?课本上背过,但看着这满地碎片,那些受力分析断了。”她脱口而出。时间点太邪门,就算安装有问题,也不该偏偏在她走出来的这一秒掉下来。课本解释不了这事。
她低头看着脚边的一块水晶碎片。
碎片上沾着一点红色的漆皮。很小,很淡。那绝非血迹,只是装修用的红漆,估计是吊灯底座掉下来的防锈漆剥落。
刘太太已经瘫软在了地上,嘴唇哆嗦着,两只手撑着地面,指甲在大理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四周安静得可怕,刚才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现在全没了。空气死沉的,黏稠地堵在胸口,叫人喘不上气。阳光还是那么烈,照在一地碎玻璃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斑。
沈青柚看着别墅门口的门槛。刚才进来的时候,门槛还是干净的。
现在,门槛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红色的旧拖鞋,孤零零地躺在那儿,鞋尖对着她。她刚才跨出来的时候,完全没看到。跟阿芬平时在出租屋乱丢的拖鞋款式相同,超市十块钱两双的那种。估计是刘太太女儿生前穿过的,掉在门口没收拾。
她腿肚子转筋,膝盖发软,直接蹲了下来。靠上门框,凉意从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往上爬。手指抠进门框的木头缝里,指甲劈了,疼,但顾不上。昨天用透明胶带粘鞋洞撕下来留的那道黑印子,现在看着更心烦。那股腥气钻进鼻腔,浓得化不开,想干呕,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陈把她塞进车里,一路开回城中村。
推开出租屋的门,阿芬正蹲在漏水塑料盆边洗袜子。
“你回来啦?热水器我修好了,你洗不洗?”阿芬头也没抬。
沈青柚没说话,径直走到书桌前,把那半杯凉透的咖啡倒进水槽,重新烧水。
“哎,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碰上不干净的了?”阿芬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闭嘴。”沈青柚撕开一桶泡面,扔进锅里。
“行行行,你最大。”阿芬撇撇嘴,“对了,那桶过期螺蛳粉我扔了啊,味儿太大了。”
“扔吧。”
水开了,咕噜咕噜冒着泡。沈青柚盯着锅里翻滚的面饼,从橱柜里摸出一个鸡蛋,磕在锅沿上,蛋清顺着锅壁流下去,瞬间变白。她加了点生抽和香油,没放盐,速食面本身的调料包就够了。阿芬在旁边啃苹果,嚼得嘎嘣响,汁水溅在键盘上也不擦。“你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沈青柚吸着凉气喝了口水,红油溅在手背上,拿袖子一抹留了个油印子,第二天还没洗。胸口的闷气终于慢慢压了下去。她摸向口袋想拿橡皮,摸了个空,昨天画符掉河里了。指甲缝里的黑泥抠了抠桌角,前天喝的那杯过期咖啡让她拉了一天肚子,阿芬骂了半天,现在胃里还在隐隐作痛。抽屉里还有半包抽纸,两双没洗的筷子,乱七八糟的。泡面汤洒桌角干了好几天黏糊糊的,擦的时候纸巾粘在上面撕不干净。
窗外,城中村的巷子依旧深不见光。巷子口卖炒粉的老阿婆已经开始支摊子了,油烟味顺着窗户缝钻进来,混着楼下垃圾桶的酸臭味。楼上装修的电钻声又开始滋滋作响,吵得人脑仁疼。沈青柚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胃里总算有了点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