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柚没看她,转身重新看向那栋别墅。阳光很好,照在别墅外墙上,瓷砖反光晃得人眼晕。但她总觉得那栋房子在等她。等她自投罗网。
奶奶那本笔记里好像夹着张纸条,上面写过一句什么钉断了不能进。具体第几条只记得个大概,当时只扫了一眼,笔压极重。但她刚才已经进去过了,而且,她似乎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她们重新进了别墅。这次沈青柚走在最后面,进门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门槛。
那只红鞋不见了。
刚才明明还在的。她脚步稍停,没说什么。
她站在玄关处,没急着往里走。目光沿着地面扫了一圈,地砖是意大利进口的仿大理石砖,纹路均匀,铺贴工艺不错。但她注意到一个问题,门槛内侧的地砖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从门槛正中央延伸进来,估摸着快一人长。裂缝很新,边缘没有积灰。这栋房子装修完不到半年,地砖不该出现这种裂缝。
扫了眼裂缝,发愣。土力学里的不均匀……沉降?不对,这走向不对。正常的沉降该沿墙角走,这却从门槛斜切过去。角度看着得有个三十来度。下面土层肯定一侧软一侧硬。地砖缝里透上来的寒气直接把公式冻散了,这宅子病得不轻,算那些数据顶个屁用。她只想到关键点,下面有空间。她蹲下来,手指顺着裂缝边缘划拉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细细的灰。凑近闻,没有潮气,没有霉味,只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土腥味。裂缝的走向不太对,正常的沉降裂缝应该沿着墙角或者承重墙方向走,这道裂缝却是从门槛正中往客厅方向斜切过去。角度看着得有个三十来度。这个角度意味着沉降不均匀,下面的土层有一侧软一侧硬。
她又站起来看门框,实木的,刷了清漆,底部跟地砖的接缝处有一条细微的缝隙。正常装修的话,门框底部应该跟地砖严丝合缝用玻璃胶封死,但这条缝隙说明门框有过轻微的位移。房子沉降了,而且不止这一道裂缝。她转头看了看客厅方向的墙角,果然,墙角跟天花板的交界处有一条细细的裂纹,被乳胶漆盖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盯着那道缝发愣。心里突然蹦出以前上建筑结构课时,教授在白板上画过的一个词,建筑结构病害?还是什么损伤?说不出个所以然了。反正奶奶那本破笔记里写的是“宅子生病”,其实都是一个意思,底子烂了。
“沈小姐。”刘太太在前面回头看她。
“没事。”她收回目光,跟着走了进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砸碎的玻璃碴子,午后的日头毒辣辣地顺着落地窗劈进来,照在那些锋利的碎茬上,晃出一片刺眼的惨白。空气里闷着一股霉味,混合着劣质香薰的气息,闻着直皱眉头。她绕过碎片走到客厅中央。
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又爬上脊背。喉咙发紧,泛起一股腥甜,她赶紧咽了回去。地砖缝里透上来的寒气顺着脚踝往上钻,钻到膝盖的时候整个人都木了。
这次她没回头,假装看墙上的装修图纸,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四周。客厅里除了她们三个,什么都没有。
不对。她的目光落在楼梯上。旋转楼梯的扶手是实木的,深棕色,打磨得很光滑。就在二楼转角的位置,扶手上面搭着一块红色的东西。布料,棉质的,边缘有撕裂的痕迹。轮廓歪歪扭扭,看不太真切。
她眯了眯眼。刚才进来的时候楼梯上有这个东西吗。似乎没有。
“刘太太,”她指着楼梯转角,“那上面是什么。”
刘太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又白了一分:“那是曼曼的裙子。”
“你女儿的裙子怎么会在那儿。”
“我不知道啊。”刘太太的声音有些抖,“曼曼的东西我都收起来了,都在她房间里。”
沈青柚没说话,抬脚往楼梯上走。
老陈在后面搓了搓手,今天膏药贴正了,但走路还是时不时拽一下裤腿,一高一低的,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没事。”她摆了摆手,继续往上走。楼梯是大理石的,很凉,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种寒气。越往上走温度越低,空间逼仄,她本能想躲出去,腿肚子却直转筋,迈不动。强撑着,手抖得厉害,只能紧紧抓着扶手。
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扶手上什么都没有。空的。
“沈小姐。”刘太太在下面喊,“看到什么了吗。”
“没有。”她转过身往下走,“可能是我看错了。”
走下楼梯的时候她心头乱哄哄的,嘴里无意识地嘀咕:“第二次了,第一次地下室,第二次扶手,都是红的。”她是个学建筑的,平时讲科学讲逻辑。照理讲,这应该是视觉残留,或者最近熬夜太多产生的幻觉。但为什么都是红色的?她心下乱哄哄的,连“视觉残留”这四个字都觉得陌生,只能用手比划了一下楼梯扶手的弧度,想找个合理的解释,却怎么也想不通。但有一件事她确定了,这栋房子的问题比她想的复杂。
“刘太太,”她盯着对方,“那个,我需要了解下这房子的底细。这块地以前是干嘛的,你清楚吗?”
刘太太想了想:“我买的时候,开发商说这块地以前是荒地,没什么特别的。”
“半山的位置,背山面水,这么好的一块地,会一直荒着。”
刘太太愣了愣:“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挖地基的时候,除了那口棺材,还、还挖出过别的东西没?”
“别的。”刘太太想了想,“还挖出过一些碎砖烂瓦,还有几个陶罐。工人们以为是古董,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骨头。”
沈青柚胸口发沉。骨头。奶奶笔记里估摸着提过一嘴,碎骨装罐子埋四角镇煞?还是锁魂?记不清原词了,只记得旁边画了个骷髅,批注说怨气比整尸重。尸体完整魂魄有依附,碎了,魂魄就散了,变成游煞,见活人就缠。
“那些骨头呢。”
“被工人扔了吧。”刘太太的语气有点虚,“反正我没见着。”
沈青柚看着她,没说话。她又在撒谎。
“刘太太,”她盯着刘太太的眼睛,“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最好现在就说清楚。不然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我可救不了你。”
刘太太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我没有啊,真没有。”
“是吗。”沈青柚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了下来,“那棺材里有什么,你真的不知道。”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没有一丝血色。
“刘太太,”沈青柚轻叹了一声,“我既然答应帮你就会尽力。但你得跟我说实话,不然谁都帮不了你。”
刘太太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腿一软,出溜一下坐到了地上。她的身体在发抖,她怕的不是沈青柚,她怕的是她要说的东西。一个保守了大半年的秘密,终于要说出来了。
“我说,我说。”她捂着脸,呜呜地哭出声,“那棺材,我打开过。”
事情要从大半年前说起。
刘太太买这栋别墅本来是给女儿当嫁妆的。刘曼曼学艺术的,喜欢这种带花园的独栋,说以后要在院子里种满玫瑰。装修队进场第三天,挖地下室的时候挖出了那口棺材。工人们都慌了,说这房子不能盖,地基里埋着棺材不吉利。包工头给刘太太打电话问她怎么办。
刘太太那时候刚死了丈夫,心情不好,又赶上女儿毕业,一堆事凑到一起,脾气特别暴躁。她在电话里把包工头骂了一顿,说不就是一口棺材吗,挖出来扔了不就行了,这点事也来烦我。她对工人说话一向这样,花钱雇的人,听话就行。
包工头不敢得罪雇主,让工人把棺材抬出来准备找个地方扔了。结果抬棺材那天出了怪事,四个壮汉抬一口空棺材,愣是抬不动。棺材并非太重,实则粘在了地上。老陈当时也在场,揉着膝盖骂娘,说搬这破棺材伤了自己老寒腿。
后来有个老工人说这是棺材里的主人生气了不想走,得给人家烧香磕头赔礼道歉好好说才能请动。刘太太不信邪,亲自去了工地。
她到的时候正赶上工人们烧香。她一把把香案掀了,说你们这帮人封建迷信,一口破棺材有什么好怕的。说着她自己走到棺材跟前,伸手就去推棺材盖。
“我就不信了,这里面还能有什么。”
话没说完,棺材盖咔哒一声,自己开了一条缝。一股血腥味从里面飘出来。那味道冲鼻子,她讨厌这种味道,比朱砂味还难闻,只想开窗透气,但这地下室哪来的窗。
刘太太说到这里,身子还在发抖。“我往里看了一眼,”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躺着个女的。穿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她的脸是青的,眼睛是睁着的。”
沈青柚呼吸一滞。红衣,睁眼。
“然后呢。”
“跟着我就吓晕了。等我醒过来棺材盖已经盖上了。工人们说我晕过去的时候,嘴里一直在笑。”
嘴里一直在笑。
“后来呢,棺材你们怎么处理的。”
“后来我找了个先生来看,”刘太太说,“那先生说这是民国时候的怨灵,被活埋的,怨气重,不能挪,一挪就要出事。他让我们把棺材就地埋了,在上面盖房子,用人气压着。”
用人气压。哪个半吊子风水先生出的馊主意。怨气重的棺材,别说用房子压了,就是在上面盖一座庙都压不住。这么干只会让怨气越积越深,等积到一定程度反噬起来,整栋房子里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那你女儿,”沈青柚顿了顿,“是怎么出事的。”
提到女儿,刘太太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有嚎啕,只是很麻木地流着泪,停都停不住。
“曼曼是自己跳下来的。”
“什么。”沈青柚愣了一会,“你不是说她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吗。”
“我是对外头那么说的。”刘太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实情是她自己跳下来的。”
刘曼曼死的那天是她十九岁生日。
刘太太给她买了那条红色连衣裙,说等房子装修好了就让她搬进来住。刘曼曼特别高兴,说要先去看看自己的新家。那天下午刘太太有事,让司机送刘曼曼去别墅。
晚上刘太太过去的时候,在楼下看到了女儿。
“她站在二楼的栏杆上,”刘太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背对着我,穿着那条红裙子。我喊她,她回过头来,她在笑。”
“跟着呢。”
“她就那么往后一仰,跳下来了。”刘太太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涌,“她摔在茶几上,头磕破了。她到最后都在笑。”
沈青柚沉默了。自己跳下来的,还在笑。跟那三个工人的死状一模一样,都是笑着死的。
“警察怎么说。”
“说曼曼有抑郁症,是自杀。”刘太太摇着头,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度,变得烦躁,“不可能。曼曼那么开朗的孩子,怎么会有抑郁症。她那天还跟我说等搬了新家要请同学来开派对。她怎么可能自杀。”
她的烦躁比悲伤更真实。沈青柚看出来了,刘太太不算不能接受女儿死了,实是不能接受女儿是那种死法。自杀,多丢人。一个体面人家的女儿,怎么能是自杀呢。
“所以你觉得是那棺材里的女人。”
“是她,一定是她。”刘太太抓住沈青柚的胳膊,“沈小姐你救救我。她已经杀了四个人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我不想死。”
她哭得指尖在抖,指甲嵌进沈青柚的肉里。沈青柚没推开她,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按照正常的逻辑,一个大几十年前被活埋的女人,怨气再重也不至于逮谁杀谁。三个工人加上刘曼曼,四条人命了,怨气太重了点。除非她有什么执念,或者有人主动招惹了她。
“刘太太,”她看着刘太太,“你打开棺材之后,还动过里面的东西吗。”
刘太太的哭声顿了一阵。“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青柚盯着她的眼睛,“你有没有从棺材里拿过什么东西。”
她的眼神又开始闪烁。“没有,我没有。”
“刘太太,”她加重语气,“这很重要。如果她的东西被人动了,怨气会更重。你要是想活命就说实话。”
刘太太咬着嘴唇,脸色变了又变。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脖子上扯下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个玉佩。
“就是这个,”她的声音发抖,“我当时看这玉佩好看,就拿了。”
沈青柚看着那块玉佩。凤形玉佩,玉质很好,通体碧绿,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红绳的颜色红得发黑。
“你拿了她的东西,所以她跟着你。”
刘太太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那怎么办,我还给她行不行,我现在就还。”
沈青柚没说话。事情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她心里清楚,奶奶笔记里记的这招槐树埋玉后面根本没写后续,估计用不上。
“先带我去看看棺材吧,”她说,“我得亲眼看看才能确定怎么办。”
她们再次下了地下室。这次沈青柚有了心理准备,但走下楼梯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比上次更冷。空间逼仄,她本能想躲出去,膝盖发软,迈不动步。
地下室很暗,刘太太打开了手机手电筒。光柱照在墙壁上,沈青柚不自觉地扫了一圈。墙体是现浇混凝土的,有几处明显的渗水痕迹,墙皮起鼓脱落了。地面并不平整,有轻微的沉降倾斜,棺材放的位置正好是最低洼的地方。
她蹲下来用手掌贴了贴地面。旧鞋破洞的地方用透明胶带粘过,胶带边缘已经卷了,挨到棺材底座时撕下来一道黑印子,怎么抠都抠不掉。混凝土面层冰得刺骨。这不对劲,正常的地下室哪怕冬天也不会这么凉。她盯着地面发愣,心里闪过以前上暖通课时的一个数据,地下室恒温参数是多少来着?她心里那点印象散了,只记得当时教授敲着黑板说这数据是死的。可现在这地面的凉意,根本不归热力学管。
她站起来检查墙体。三面墙上都有渗水痕迹,最严重的一面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了里面的红砖。砖缝之间的砂浆用手一抠就能抠下来,施工质量差到了极点。
但奇怪的是,有一面墙的渗水痕迹形成了规律的纹路。纹路从墙角往上延伸,到一米出头的样子分叉,往两侧扩散,呈现树根的走势,分叉蔓延,有着血管的走向。
这谈不上正常的渗水模式,正常的渗水是沿墙体均匀分布的。这种有方向的纹路说明水是从一个特定的点渗透进来的,那个点就在棺材的正下方。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画了个简图。从这地面的倾斜度来看,估摸着水都往棺材方向汇聚,说明棺材正下方有一处地下水源或者渗水层。
走下楼梯的时候她数了台阶。看着得有十来级台阶,踩上去感觉一阶估摸着快二十公分高,这个深度已经低于地下水位了。但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楼梯是后来加的,从楼梯和墙体的交接处可以看到墙体先浇筑好,楼梯是装修时后砌上去的。棺材挖出来之后才加建了楼梯,因为工人需要频繁下到棺材所在的位置查看。
光柱照在那口黑漆棺材上,棺材表面泛着一层诡异的光。她绕着棺材走了一圈,五颗棺钉,整整齐齐地断在外面。她蹲下来凑近了看其中一颗的断面。
断面并不平整。五颗钉子分布在棺材盖的五角上,对应的说不上常见的方位格局。脑海里窜出奶奶笔记里的一页,估摸着画过这种钉法,叫什么,五星锁魂?字迹太潦草,当时没细看,只记得批注说必须用老铁反复锻打。而现在这五颗钉子,全断了。
靠近钉头的一侧有明显的疲劳裂纹,层层叠叠的,一圈一圈的。断面的另一侧是突然断裂的,边缘粗糙,带着金属撕裂的毛刺。这不算被外力掰断,也非自然腐蚀,其实是反复震动导致的疲劳断裂。
“打地基的时候是不是用了打桩机。”她转过头问刘太太。
刘太太愣了好一会儿:“用了啊,那么大的工程肯定要用打桩机。你、你怎么知道。”
“断面有疲劳裂纹。”她用指甲刮了刮断钉的断面,“要是打桩机的震动频率跟棺钉的固有频率对上了,用不了多久就能把钉震松。五颗钉震断了四颗,剩下这颗也松了,不然这棺材里的东西出不来。”
老陈在旁边掏手机想看时间,屏幕亮了一下,滑出来半条催收短信没锁屏,他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赶紧用脚背把屏幕踩灭。他从兜里摸出颗薄荷糖,糖纸粘在一起抠半天才剥开,放潮了凉得发苦。剥下来的糖纸随手塞进兜里,结果跟钥匙缠在一起,他嘟囔着:“这、这跟建筑还有关系嘛。那个,现在这法器进货贵得很,这钉子要是没断,拿去卖都能换不少钱。”
刘太太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沈青柚没回答她,心里却在往下坠。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大几十年都没事偏偏现在出事了,不算她自己弄断,其实是施工震断。
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颗断钉,冰凉的,冰得手指发麻。
棺材盖上雕着花纹,凤凰的图案,雕得很精细,羽翼分明。但奇怪的是,凤凰的眼睛是凹进去的,被人抠掉了。两个圆圆的凹痕,边缘很光滑,谈不上自然腐烂或者被虫蛀,倒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挖掉了。挖得很仔细,工具很精细,可能是用刻刀一点一点剔出来的。
奶奶笔记里记载过,凤棺的封印分为三层。外层是五颗棺钉,中层是棺身上的镇魂符文,内层就是这对凤眼。凤眼是封印的核心,就是阵法的阵眼,把凤眼抠走等于抽掉了阵眼,整个封印从内部开始瓦解。
“刘太太,你那块玉佩,”她转过头,“是不是凤凰形状的。”
刘太太愣了一瞬,点点头:“是啊,你怎么知道。”
沈青柚心往下坠。果然。那玉佩根本就是从棺材盖上抠下来的,说不上什么陪葬品,其实是棺材本身的一部分。把封印的眼睛抠下来戴在自己脖子上,人家能不找你吗。
“刘太太,你闯大祸了。”
刘太太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沈小姐你什么意思。”
“这棺材叫凤棺,专门用来镇压冤死女子的。真正的封印不算这玉佩,其实是五颗镇魂棺钉和棺身上的符印,那才是锁。这玉佩是凤眼,是封印的眼睛,用来感知棺内怨气变化的。你把它抠走了等于让封印瞎了,里面的东西在变强,外面的封印感知不到,自然越来越弱。再加上打桩机震断了棺钉。”
她盯着刘太太脖子上那块凤形玉佩,红绳的颜色红得发黑。她戴了大半年,活人的气息已经浸透了这块玉,它不仅无法感知棺内的变化,还会把活人的气息传导给棺内的怨灵。等于给棺内的东西指了一条通往活人的路。
这也是为什么刘曼曼会死。她年轻,阳气盛,被凤眼引导的怨灵盯上她是因为她身上的阳气最足。
刘太太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
咚。
一声闷响,从棺材里面传出来的,似乎有人用拳头从里面捶了一下棺材盖。
刘太太啊的一声尖叫,躲到了沈青柚身后。
咚。又一声,这次更响了,整个地下室都在震动。
咚、咚、咚。越来越快,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不多时,声音突然停了。
地下室里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水流蠕动的闷响,三个人粗重的喘气声在低矮的顶棚下来回撞着。那几秒钟的寂静比敲击声本身更叫人崩溃,沈青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心全是汗,胃里直翻酸水。老陈站在她身后,呼吸声粗重,一只手紧紧攥着手电筒。刘太太缩在墙角双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地下室的温度又低了几度,她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六月份的天气,地下室里冷出了白雾。
“小柚子,”老陈的声音有些抖,“这怎么办嘛。”
沈青柚没说话。她在等,不知道在等什么,但她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完了。
果然,几秒钟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贴着她的耳朵在说:
“眼睛,我的,红盖头,还我。”
那声音就在她耳边,凉飕飕的气吹在她脖子上。后脊梁骨猛地一凉,寒气直往脑门里钻,连吞咽都带着血腥味。她一点点转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团暗红色的影子,轮廓歪歪扭扭,看不清五官,只能隐约瞥见一张发白的脸,眼窝那里是两个黑洞,看得人眼晕。她就站在面前,一臂不到的距离。她笑了,嘴角往上弯,弯成那个熟悉的诡异弧度。
沈青柚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慢慢抬起手,青黑色的指甲朝着沈青柚的脸伸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甚至能闻到那股腐臭的血腥味。
就在她的指甲快要碰到沈青柚眼睛的时候。
叮。
一声清脆的响声从领口传出来。那是奶奶留给她的一个铜铃,很小,用红绳系着挂在脖子上。奶奶说这是给她压惊的,让她一直戴着。
铜铃响了。红衣女人的手顿住了,她歪了歪头,很疑惑的样子,低下头看向沈青柚的胸口。铜铃还在晃动,她看了几秒钟。
然后嗖地一下,她消失了。
沈青柚直接腿软蹲了下来,扶住了棺材,大口喘着气。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
“小柚子。”老陈过来扶她,“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嘛。”
“她刚才就在这儿。”
“谁、谁在这儿,没人啊。”
沈青柚看着老陈,又看了看刘太太。她们什么都没看到。也是,如果她们能看到,早就吓死了。
她扶着棺材慢慢站起来。那个铜铃是奶奶留给她的,她为什么要给她一个铜铃。她是不是早就知道,她能看到这些东西。
第二十四条行规,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是奶奶后期随手补的批注。
脑子里闪过最后一条行规。奶奶说的他们,就是这些东西。那奶奶自己是不是也能看见。她为什么不告诉她。还有她临死前说的天生阴阳眼,是真的。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将她的思绪拉回了现实。现在不算想这个的时候。
“沈小姐,”刘太太从老陈身后探出头,声音发抖,“刚才那声音。”
“没事了。”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她暂时走了。”
“走了,是否就没事了。”刘太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想多了。她只是被我身上的东西暂时震住了,用不了多久她还会回来。”
刘太太的脸又白了。“那怎么办啊沈小姐。”
“你现在就回家,把这块玉用红布包起来,埋在院子里的槐树下。记住,必须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埋的时候磕三个头,说三声对不住。”
“好好好,我记住了。”刘太太连连点头,“那然后呢。”
沈青柚看了一眼那口棺材,又看了看棺材盖上那两个黑洞洞的凹痕,心里沉甸甸的。
“然后,我得想办法把她的眼睛给她装回去。”
从别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很刺眼,她眯了眯眼,一时有点不适应。
走出大门的那几步脚底发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小腿肚子发木,每迈一步都得用力撑着才不至于栽倒。阳光照在身上本该是暖的,但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那是地下室里沾上的,渗进了皮肤浸到了骨头里。
老陈走在前面替她推开了院门,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草木的味道。她狠狠吸了口气,肺里那股腥臭味终于淡了一些。
老陈跟在身后一路没说话。直到坐上车他才开口:“小柚子,呃,你刚才,是否看见什么了?那个,你别骗叔嘛。”
她看着窗外,没说话。
“你奶当年也这样,每次看到什么就脸发白,半天不说话。”
她转过头看他:“陈叔,我奶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怎么了。”
“没什么。陈叔,送我回去吧,我累了。”
老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别墅区的时候,她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别墅的三楼阳台上,垂着半截没拉严实的红窗帘,布料底下鼓出一块人形的轮廓。她就站在那儿看着她,虽然看不清脸,但沈青柚知道她在笑。
她猛地转回头,牙根发酸,手心又出了一层冷汗。
“小柚子。”老陈注意到了她的反应,“怎么了嘛。”
“没事。开车吧。”
老陈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岔开话头,说楼上装修电钻响了一早上,震得他偏头痛都犯了,太阳穴这边一跳一跳的疼。他单手摸出剥了颗糖还是粘的,抠了半天剥开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吐回糖纸里捏成团塞进中控台缝隙。沈青柚没接茬,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想着开始算账。
这趟活儿定金到了四万八,扣完没剩啥。先划三千给阿芬交房租,她昨天刚垫了一百来块水电费说不用转那么多我没听。剩下的填我妈住院的窟窿,还差几百等老陈那边尾款到了再补。上次买那批劣质朱砂废了三斤,重新进好货又得搭进去六千。钱刚捂热就得往外掏,心疼得她直抽抽。剩下的两千来块塞进微信零钱通,一天能有个几毛利息,好歹能买根冰棍。
车子很快到了她住的小区。
“小柚子,”老陈停下车看着她,“小柚子,呃,你要是不行,咱、咱就不接这活了嘛。钱是小事,命是大事,你奶就你这么一个孙女。”
“我知道。”她打断他,“陈叔我心里有数。”
老陈长出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下了车往楼上走,心里乱哄哄的。棺材里的红衣女人,没有眼睛,找她的眼睛,还有奶奶的铜铃。以及她到底是不是真的能看见那些东西。
她以前一直以为是巧合,是幻觉。但今天这一次,太真实了。那种腐臭的血腥味,那种凉飕飕的触感,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如果是幻觉,怎么可能这么真实。
那如果不是幻觉,奶奶说的那些规矩是不是都是真的。破一条折两年半寿。第三条行规,棺钉断了这宅子不能进。她今天不仅进去了还去了两次。
这算不算破规。
不会的,不可能的。什么折寿不折寿的,都是封建迷信。她这样告诉自己,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不对劲。刚才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看什么都是暗红色的,泛着一层红光,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可能是地下室太暗了,出来不适应。她这样安慰自己。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太阳在身后,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但她的影子旁边还有一个影子。穿裙子的影子,长长的头发,裙摆飘飘。
指尖习惯性地往兜里摸,摸了个空,昨天画符橡皮掉河里了。她只能用大拇指指甲去抠食指缝里的黑泥,抠得指腹发疼才停下。脚上那双旧鞋的破洞变大了,大脚趾头顶着袜子,走路磨得生疼,她故意放轻脚步怕磨破皮。周围安静下来,她眼前猛地一黑,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单元门的玻璃上。她慢慢抬起头。单元门的玻璃上映出她的脸。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刘曼曼。她就站在她身后,脸贴在她的肩膀上,嘴角弯弯的,在笑。
沈青柚猛地转过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她跟过来了。她从别墅跟到她家来了。
玻璃上的倒影还在。刘曼曼的嘴角越裂越大,一直裂到耳根,那张嘴被撕成了两半。
沈青柚盯着那个倒影,胸口发酸。算不上害怕。或者说不全是害怕。如果这些东西是真的,如果奶奶说的是真的,那她质疑了一辈子的传承就是错的。她学了二十四年的科学,信了二十四年的逻辑,到头来。
她闭上眼,攥紧了脖子上的铜铃。
那个红衣女人说过一句话:“又是沈家的人。”
又是。
她奶奶跟这东西交过手。她奶奶知道她能看见。她奶奶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都没告诉她。
沈青柚睁开眼,玻璃上的倒影已经消失了。
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关门,反锁。动作一气呵成。靠在门上,她急促地喘着气,心跳得快蹦出来了。
屋里很暗,她没开灯,就这么靠在门上听着门外的动静。什么都没有,安安静静的。老旧的冰箱在厨房角落里发出嗡嗡的压缩机声,听着格外清晰。
卫生间传来阿芬的声音:“青柚,你回来了,热水器我弄了半天还是不出热水,你洗还是我先。”
“你先。”沈青柚换了双拖鞋,往厨房走。
“这破玩意儿又只出冷水,房东到底什么时候来修。”阿芬在卫生间骂骂咧咧,接着传来往那个破盆又接了一层里丢东西的声音。
沈青柚没理她,从橱柜里翻出一桶泡面,撕开包装,接了热水泡上。桌上还放着半桶快咖啡粉结块了还是冲了,她挖了一勺干嚼了,苦得皱眉。昨晚喝完这冲了一杯放太久的速溶拉了一天肚子,阿芬骂了半天,今天肠胃还在咕噜噜闹脾气。桌上那块擦过咖啡渍的纸巾粘在桌角,撕下来留了道黑印,怎么擦都擦不掉。
阿芬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核随手往接水的盆又满了里一扔,溅起几滴脏水。“你吃泡面啊,我煮了泡面过期了。”
“不吃。”沈青柚端着泡面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面泡得有点过,烫了舌尖,她吸着凉气喝了口冷水。
盆里的水快溢出来了还在滴答滴答接着水,滴在地板上。
卫生间的水龙头滴了一夜没拧紧,滴答滴答砸在塑料盆里。每天早上这个点它都会这样,滴得人心烦,她没数,只觉得漫长得熬人。
她吸溜了一口泡面,抬头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便利贴早就掉了,边缘卷着灰。那道斜缝还在,比昨天又宽了一点。她盯着看了两秒,没说话。黑黢黢的裂口深得望不到底,周围的墙皮跟着发酥。图纸边角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涂鸦还在心间晃。
“沈青柚,”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你真是越来越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