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充电线接触不良闪了一夜,早上拔下来时插头还烫手,屏幕亮光照亮天花板。沈青柚翻了个身,枕着那本旧《营造法式》,书脊硌着耳根,凉的。城中村的早晨总是醒得很早,巷子里的下水道味夹杂着油烟味飘进来,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电线杆上缠着乱七八糟的网线。窗外楼下早餐摊的油锅滋啦作响,夹杂着收破烂喇叭里循环播放的“旧冰箱旧彩电”,声音顺着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吵得人脑仁疼。她捏了捏鼻梁太阳穴,把书往枕头深处塞了塞,想隔绝那点硌人的硬度。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一会儿,脑子还是懵的。
隔壁传来阿芬闹钟的动静。手机震动,阿芬闷哼一声翻身。闹钟再响,再闷哼。第三次响阿芬才骂骂咧咧坐起来,床板跟着吱呀作响。
“青柚。”阿芬的声音透着刚醒的鼻音。
“你先。我等会儿。”
阿芬在卫生间骂热水器,声音隔着薄墙,模糊。接着听见啪的一声,苹果核砸在镜子上,水花溅了一脸。“这破热水器是冻死邪祟托生的,房东到底什么时候来修!”阿芬拿袖子胡乱擦脸,骂骂咧咧地出来。她手里还端着个泡面碗,边往嘴里扒拉边往接水的盆又满了里丢了个火腿肠包装袋,嘟囔着“犒劳自己”。面渣掉桌上她没心思扫,风一吹全掉地上了,和昨天扫不干净的灰黏在一块,扫都扫不净。
沈青柚走到厨房,把灶台上的油污擦了擦,抹布都快搓烂了。陈年的油垢黏糊糊的,她用力抠了半天才弄掉一块。擦完灶台,她觉得脚弓那块酸得厉害,索性靠着厨房门框坐下歇气。她脚上那双旧鞋洗得发白,鞋底磨偏了,昨天拿纸巾随便垫了一下,今天撕开想换,纸屑紧紧咬在鞋面上,弄不干净,只能凑合穿。
阿芬回来的时候沈青柚还坐在地上。准确说是靠着门板,屁股贴着冰凉的地砖,两条腿伸在前面,鞋都没脱。客厅没开灯,只有冰箱上那盏小灯绿莹莹地亮着,照出她半张脸。阿芬推门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手按在胸口上半天没松开。地上还散落着她昨晚乱扔的两只袜子,角落里那个水滴从盆边淌下来正一滴一滴接着天花板的渗水,滴答作响。
“青柚,你坐地上干嘛?”
“腿软。”
“你没带伞,淋雨了?”阿芬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搁,凑过来看她,“脸色怎么这么差,见着脏东西了?”
“别说了。”
阿芬眨了眨眼,识趣地没往下讲。她蹲下来,手背贴了贴沈青柚的额头:“没发烧。你吃饭了没,我带了螺蛳粉。”
“你先吃。我洗个澡。”
“哎等下,热水器又不行了。”
“我知道。”
她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发软,缓了两秒才站稳。阿芬在身后嘟囔了一句,大概又是骂热水器。沈青柚没听清,也没心思听。走到卫生间门口,手搭上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里面黑的,灯泡上周烧了,一直没换。
她摸黑进去,拧开水龙头。水龙头滴答滴答,她没看表,只觉得水变温的过程漫长得烦人。热水器就这个德行,给点面子就不错了。她捧起冷水往脸上泼,激得打了个哆嗦,脑子清醒了些。抬起头看镜子。
镜子里是自己。白T恤,马尾辫散了一半,脸色发青,眼底下一片乌青。她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三秒。一点几的视力,从小到大没出过问题。可今天她看到的东西,这点视力解释不了。
她把目光挪开,扯下毛巾擦脸。擦到一半,动作停了。
毛巾上有股味道。毛巾上没了洗衣液的薰衣草味,只剩土腥气夹杂着铁锈的腥气。和那栋别墅地下室里闻到的一致。
她凑近又闻了一下。味道没了。薰衣草味,干干净净的。刚才那个腥味,她自己带回来的,衣服,头发。她低头看了看T恤,白的,没有污渍。但袖口有一小块湿痕,暗色的,没干透。不记得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心口发闷,连气都喘不匀,双腿一抽,身子直往地上滑。视线发花,晃了两下才稳住,不敢回头。
“青柚,粉要坨了你吃不吃。”阿芬在外面喊。
“来了。”
她端着碗坐在桌对面,筷子挑着粉,没往嘴里送。阿芬吃了一半抬头看她。
“你今天去哪了,面试?”
“差不多。”
“成了没?”
“还没定。”
“哦。”阿芬又低头吃粉,嗦得很大声,烫舌尖吸凉气喝水,红油溅在手背上,拿袖子一抹。阿芬手背上的红油印子随便一抹,第二天干在袖口上,到现在三天了,那块油渍洇得越来越深,洗都洗不掉。吃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房东又打电话了,下个月涨到快四千了。”
“涨好几百?”
“他说周边都涨了。我说周边也没他家墙裂成那样的。”阿芬拿筷子指了指天花板上的裂缝,“我找了个做装修的同事看了,说这属于结构缝,搞不好是地基出了问题。”
沈青柚抬头看那条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踢脚线,中间分出一条细支,拐了个弯,走向不规则,宽度不均匀,边缘干净没有灰。沈青柚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那缝里透着股阴冷,直勾勾的。阿芬那个同事说得没错,大概率是地基沉降。
“他说要修得从地基开始加固,房东肯定不肯出这个钱。”阿芬叹气,“算了,凑合住吧,又塌不了。”
“塌不了。”沈青柚跟着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她低头吃了一口粉,辣,舌头被呛了一下,眼泪差点出来。这破粉怎么这么辣。阿芬吃完擦嘴收拾桌子,把碗摞到水槽里。水槽下水管有点堵,水下得慢。桌角前几天洒的泡面汤早干了,黏糊糊的一层,她拿纸巾去擦,纸屑全粘在上面,撕扯下来留下一片白毛。她路过沈青柚身后拍了拍她肩膀,“你也早点睡,别熬夜画图了。”
“嗯。”
灯灭了。阿芬的房间门关上。
屋里剩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的车声。沈青柚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碗没吃完的螺蛳粉,汤面上漂着一层红油。她盯着那层红油看了一会儿。
红的。别墅门槛上那只鞋是红的。刘曼曼穿的裙子是红的。地下室里那个女人穿的嫁衣是红的。
她端起碗倒进了垃圾桶。
书桌上那个牛皮本子在台灯底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沈青柚坐了很久才伸手去拿。指头碰到封皮的时候愣了一下,凉的。纸张透着反常的寒意,凉得刺骨。纸张泛黄,边缘起毛,奶奶的字迹遒劲有力,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她翻到第三条。
“三、棺钉断了,这宅子不能进。”
下面有行小字,奶奶的批注,字比正文小一号,墨色浅些:“棺钉断者,怨气冲天,主家必遭血光。入此宅者,沾阴煞,损阳寿,切记,切记。”
损阳寿。她今天进去了,两次。折寿大半年,奶奶本子上写过,这种级别的阴煞,进去一次折好几个月,她进去了两次,加上沾了阴气,怎么也得搭进去大半条命。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一下一下,不知在数什么。半晌翻过去了。
往后面翻,案例一桩一桩。某年某月某村迁坟挖出红棺棺钉全断沈家老太劝其速离主家不听三日后全家七口暴毙,密密麻麻蝇头小楷。旁边还记着两条行规,“雷雨天不可动土”“孕妇不可入宅”,她扫了一眼,记在心里,但知道这次用不上。以前她看这些只当奶奶编来唬客户的,现在再看,背上一层细密的汗沁出来。心头窜出奶奶那本泛黄笔记,好像有一页写过类似的承压容器模型,记不清原文了,只模糊记得下笔用力,当时没细看。
翻到中间,找到了“凤棺”。
“凤棺者,葬冤女也。棺身刻凤,玉为眼,镇怨气,锁阴魂。若失凤眼,则怨气外泄,阴魂出棺,见者死,触者亡。”
她把这页读了两遍。棺材是密封容器,棺钉是锚固件,凤眼是传感装置。凤眼被拆走等于传感器失效,内部压力持续上升而外部没有反馈机制,再加上锚固件疲劳断裂。她盯着这行字卡壳了。以前学材料力学,老师讲过应力什么来着?应力集中?还是应力应变?只记得最后一句了,考试前也没复习。她比划了一下手指,反正,就是东西受力不均,中间最脆的地方会崩断的那个意思。
只不过这个容器里装的东西超乎常理。
解法写在后面几页,找到了一段:“凤棺失眼,当以原玉归位,辅以镇魂符,七七四十九日,怨气可消。但若怨气已深,伤人见血,则需行招魂之礼,引其魂入棺,再封凤眼。”
招魂礼的步骤写得极详细,时辰方位器物口诀,一条一条,和施工操作规程一个格式。最后有一行红字:
“此礼凶险,非万不得已不可用。行此礼者,必折阳寿。”
又是折寿。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裂缝比早上又宽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拿指节敲了敲墙,估摸着这墙厚得离谱,怎么也得快半米了,根本算不上普通的室内隔墙。
折寿就折寿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沈青柚你疯了,你连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都还没确定,你就准备拿命去赌。
可她心下浮起来的画面偏偏是刘曼曼。十九岁,跟她差不多大,穿条红裙子从二楼跳下来,摔在茶几上,到最后都在笑。那种笑她见过。在别墅门槛上那双红鞋里,在单元门口的玻璃倒影里。
她拿起手机,拨了老陈的号。
“小柚子,呃,吃了没?那个,你要这些干嘛?”老陈接得快,声音压低的,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动静。
“陈叔,你那儿有没有黄纸、朱砂、毛笔这些东西。”
那头沉默了一阵。老陈找词的时候呼吸声很重,鼻子不太通气,天热鼻炎犯了。
“有是有,你要这些干嘛。”
“有用。帮我准备一下,越多越好。再帮我准备一只公鸡,三年以上的,红冠子。还有糯米,要当年的新米。”
“小柚子。”老陈的声音拔高了,“你是不是要做法。”
“差不多。”
“不行。你奶说了你不能碰这些。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奶交代。”老陈顿了顿,突然沉默了,把手机扣桌上半天没说话,过了几秒才重新拿起来,声音低了下去,“我儿子那个网贷,哎,你先别管,天天被人催,我这头都大了,你这时候别给我添乱。”
“陈叔,”她打断他,“刘太太的事你也看到了,不管的话还会死人。”
“那也不能拿你自己的命开玩笑。”
“来不及了,”沈青柚说,“那东西的怨气已经散出去了,等找到别的先生,刘太太可能已经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老陈粗重的呼吸声,和背景里某个地方有只猫在叫。
“你真决定了。”
“嗯。”
“行吧。”他声音沉下来,“我把东西给你送过去。但是小柚子,你答应叔,小心点。要是不行,千万别硬撑。我这儿还有张我师父留下的旧符,本来舍不得拿出来的,你实在不行就烧了它,能顶一阵。”
“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窗外是城中村的巷子,路灯坏了两盏,黑的。对面楼有一扇窗亮着,里面有人影晃来晃去,大概在看电视。正常人的正常夜晚。
她把水喝完,杯子搁在窗台上,手指碰到窗玻璃。凉的。六月份,玻璃不该这么凉。她把手收回来,拉上窗帘。
转过身的时候余光扫到窗帘缝隙。
巷子里,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穿红裙子的。
脚底发虚,踩不到实处,腿木了站不住。她慢慢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路灯下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舔爪子。
她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十秒。没有人。路灯忽明忽暗的,很容易看错。她把窗帘拉严,走回桌前。
指尖发木。和冷热累都没关系,骨缝里往外渗着寒意,顺着后脖颈直往天灵盖上钻。她握了握拳,手指头一阵阵发麻,攥什么都攥不住。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抠鞋面纸屑弄的黑泥。
不一定是幻觉。但也不一定是真的。路灯会闪,玻璃会折射,人在极度疲劳的时候视觉皮层会自行补全不存在的图像。她学建筑渲染的时候读过关于视知觉的论文,人眼有三分之一的信息是大脑脑补出来的。
她把牛皮本子翻到招魂礼那页,一条一条默念。黄纸三张,朱砂一钱,鸡血三滴,糯米七勺,红线九尺,铜钱九枚。子时开始,先设坛,再画符,然后招魂。
这些她小时候都见过。奶奶在院子里画符,她拿树枝在旁边跟着画,奶奶不拦,有时候还指点两句。她以为那是游戏。
敲门声。
咚咚咚。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着七点出头,比昨天晚了一会儿。
咚咚咚。又是三下。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空着,声控灯亮着,地上什么都没有。
“谁啊。”
没人应。她贴着门听了听。静悄悄的。
咚咚咚。第三次。比前两次重。头顶的灯泡滋啦响了一声,光线猛地暗了下去。
她握住门把手,手心全是汗。猛地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声控灯在她开门的瞬间灭了,黑暗涌过来,她条件反射往回退了一步,手撑住门框。灯又亮了。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缩回去了。红的,一闪,拐进了拐角。
她站着没动。数了五下。慢慢探出头往拐角方向看。空的。走廊的墙壁灰扑扑的,有小孩子用粉笔画的涂鸦,一只猫,歪歪扭扭的。
她退回来,关上门,反锁。靠在门板上,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鸣。
不对劲。从别墅回来之后就不对劲。先是单元门口的玻璃倒影,再是窗帘缝隙里巷子里的红影,再是门外的。那些影子,跟过来了。
奶奶最后一句话。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如果你能看见他们,他们也能看见你。
奶奶没说后半句。但沈青柚自己补上了。
老陈来得很快,没到一个钟头。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领口都卷边了,手里拎着两个蛇皮袋,沉甸甸的。一进门就往地上放,稀里哗啦倒了一地。黄纸、朱砂、毛笔、墨斗、红线、铜钱、桃木剑。还有一只用红绳绑着腿的大公鸡,在袋子里扑腾,鸡冠红得滴血。
老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喘着粗气,“东西都齐了,这鸡可是我和隔壁村老李头磨了半天才买来的,精神得很。”
公鸡咯咯叫着,扑棱着翅膀,羽毛掉了一地。沈青柚看着地上的东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知道今晚是个不眠夜。
“你要的东西都在了。”老陈擦了擦汗,额头亮晶晶的。他走路裤腿一高一低,今天膏药倒是贴正了,但走起路来还是习惯性地一瘸一拐,时不时伸手往下拉了拉衣摆。蹲下去翻东西的时候膝盖断了响了一声,疼得他直咧嘴,“哎哟我去,这搬点东西伤膝盖,上次搬那口破棺材就落下的病根。”他扶了扶桌腿才稳住,从兜里摸出个干瘪的烟盒,倒出一根叼嘴里没点,干嚼着烟嘴。
沈青柚蹲下来一样一样核对。东西比她要的还多几样,有墨斗、铜钱、一小瓶雄黄粉。
“谢了陈叔。这些得不少钱吧。”
“和我客气什么。黄纸几十块,朱砂现在炒到一百多,这公鸡算你大几十,糯米红线铜钱算个几十块零头。哎,手机刚震了一下,花呗还款提醒又弹出来,被我顺手划了,我那,哎你先别管,一共不到三百块,你微信转我还是现金?”老陈碎碎念着,心疼得直抽气,“现在朱砂进货贵得很,这质量好的更别提,你奶以前用的那些老朱砂我都没舍得给你,怕你糟蹋了。”
“我知道。”沈青柚心里算着账,这趟下来不到三百块。她卡里到账十八万七,扣完没剩啥。划了五万多买朱砂,黄表纸涨了又多花了一千多。转给阿芬五万多,她昨天刚交了三百块水电费说不用转那么多我没听。剩下三万多填奶奶的窟窿,还差几百块等老陈这边尾款到了再补。
老陈蹲在对面看着她,“小柚子,呃,你真行吗?你奶那些手艺,那个,你学过多少?”
“看过不少。”
“看过。”老陈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你奶那些东西光看有用吗,得练。”
“我练过,”她说,“小时候没事干就照着她的符书画。”
老陈看了她一会儿,吐了口浊气:“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晚上。月圆夜,子时。明天十五。”
老陈颔首,又缓缓呼出一口气,嘟囔了一句和你奶一个脾气,认定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个铜铃,比她脖子上挂的那个大一圈,上面刻着花纹,绿锈斑斑的。
“这是你奶的镇魂铃,”老陈说,“她走之前交给我的,说、说你要是哪天入了行,就让我给你。”
沈青柚接过来。铜铃在手里轻轻晃了一下,没出声,但掌心传上来一阵凉意。
“她还说,”老陈停了一下,嘴唇嚅动了两回,“她说‘柚子这孩子命里带煞,躲不过的。该她担的总得担。’”
命里带煞。什么意思。她想追问,老陈已经拍拍裤子站起来了:“行了,呃,你赶紧准备。明天晚上我跟你一起去,那个,给你打下手。”
“不用了陈叔。”
“少废话。”老陈瞪眼,“你奶当年办事哪次不是我跟着。和她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一个小姑娘我放得了心。”
沈青柚看着他,没再说话。
老陈走了之后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桌上,翻开本子逐条核对。黄纸、朱砂、鸡血、糯米、红线、铜钱。齐了。碗放了两天汤都结痂了的,她垫了张废纸才把图纸铺平。
然后她拿起毛笔蘸了朱砂,开始画符。
镇魂符、辟邪符、护身符、清心符。一张又一张,铺了满桌子。手腕酸了就甩两下,接着画。小时候跟着奶奶画,用的是树枝和泥地,现在用的是毛笔和朱砂,但手腕的肌肉记忆还在,一提笔就知道往哪走。画到一半手抖画歪一笔,骂一句重画。朱砂太稠笔尖分叉了,她在砚台边刮了刮才顺出墨。这味道真冲,奶奶以前怎么受得了。
朱砂的味道冲鼻子,她讨厌这味,画到一半实在受不了,起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稍微散了散那股腥气。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垫着的图纸,边角画了个小歪猫涂鸦,那是她无聊时随手画的,现在看着那猫脸,觉得有点发毛。她没心情解释为什么开窗,反正阿芬睡了,老陈也不在。
大概画了七八张的时候停了一下。屋里变冷了。这破出租屋压根没空调,冷意全从地砖缝里往上渗,和别墅客厅里的一模一样。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没有风。
继续画。拿笔在废图纸上无意识画圈,笔尖把纸戳破了。
画了十来张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闻到了一股味道。血腥气。很淡,隔着几面墙飘过来的。
她循着味道走到卫生间。推开门。黑漆漆的,灯泡还是没换。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照在洗手池上。池子里干干净净的,水龙头关着,滴水都没有。
但那个味道就在这儿。
她把手机凑近洗手池照。下水道的盖子上有一圈暗色的痕迹,干了。她用指甲刮了一下。指甲缝里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粉末。凑近闻。
这味道绝非铁锈,分明是血。干了的血。
她下午明明冲干净了。
沈青柚站起来,退后一步。两条腿的肌肉绷得生疼,喉咙里直泛酸水,身子直往下出溜。她本能地想躲进那个狭小的储物间里,把门紧紧关上。手机的手电筒晃了一下,光柱扫过镜面。镜子映出她的脸,白的,惊的。她的身后,卫生间的门框旁边,有一块红色的东西。布料,棉质的,裙角,在门框和墙壁的夹缝里露出一小截。
她慢慢转过身。门框旁边什么都没有。空的。
又是这样。一闪,然后消失。
她把卫生间的门关上,走回桌前,拿起毛笔。手在抖,她用另一只手按住手腕,稳住了,继续画。
画了整整一个晚上,直到桌上铺满了朱砂色的符纸,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草药混合的气味。她甩了甩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凌晨一点出头,窗外的巷子才彻底安静下来,连野猫都不叫了。
她走到窗边想透口气。拉开窗帘一条缝。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全灭了。对面楼那扇窗也黑了。全世界都睡了,只有她醒着。
她转过身,准备去洗把脸再接着看本子。
走到房间中央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地上有水。从卫生间的方向漫出来的,暗色的,沿着地砖的缝隙蔓延,蜿蜒着朝她的脚尖流过来。
那绝非普通的水。
血。暗红色的,黏稠的,冒着热气,在台灯的光照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油光。她低头看着那滩血慢慢漫过她的鞋尖。凉的,隔着那双磨破边的旧鞋都能感觉到。鞋带昨天断了一根,她随便系了个死结,这会儿那死结勒得脚背生疼,那种不属于夏天的温度直接渗进了袜子里。
她盯着那滩血,两眼发直。以前上物理课,好像讲过什么黏性流体,边界层什么玩意儿?当时还做过水槽实验。现在看着这滩血心里却一片空白,只觉得那血水里透着股阴湿。那个,就是流得太快不正常的现象,想半天思路断了壳词儿,只能用手比划。可现在这滩血绝非化学品,是实打实的阴煞。想起来的词儿也没用,她摇摇头,满脑子只想躲进那个狭小的储物间里,把门牢牢反锁。
卫生间的门自己开了。
门里是黑的。但她看到了。
黑暗里有一张脸。青紫色的,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长发从额前垂下来,湿漉漉的,一滴一滴往下淌。她从门框后面慢慢走出来。红色的嫁衣,缀满了暗色的污渍,裙摆拖在地上,划过地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轮廓歪歪扭扭,看不出完整形状,隐约能瞥见一张张发白的脸,看得她眼晕。
她看着沈青柚。
笑了。
嘴角往上弯,弯成一个沈青柚见过三次的弧度。
沈青柚想跑。腿不动。想喊。喉咙发紧,半个字也喊不出来,双腿一抽直接跌坐在地,十指拼命抠着桌角,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
红衣女人朝她走过来。一步。两步。血从她的裙摆底下往外渗,越来越多,漫过地砖,浸湿了桌腿,浸湿了满桌的符纸。朱砂红和血红混在一起,分不清了。那些画了一晚上的符纸,沾了血就缩成一团,彻底没了效用。解法失效了,她心里清楚,招魂礼根本压不住这东西。奶奶笔记里写的“凤棺失眼,当以原玉归位”,原玉早就不知道去哪了,这解法从一开始就是个死局。
“还我,眼睛。”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贴着她的耳膜在震。断断续续的,夹杂着零碎的旧回忆,“七十年,我爹,丝绸。”
沈青柚的手碰到一样东西。桌上的桃木剑。她抓起来,横在身前。红衣女人顿了一下,歪了歪头,看着她手里的剑。
“沈家的人,”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压着耳膜,“又是沈家的人。”
沈青柚握紧桃木剑。她的手在抖,胳膊在抖,膝盖在抖,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地方不在抖。但她的声音出来的时候意外地稳:“你认识我奶。”
红衣女人笑了。褪去刚才那种诡异的弯嘴角,露出真正的笑,满含苦涩。
“认识。七十年前,她封我,她说,还我公道。”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在磨,“七十年了。她死了。没人记得,刘婉清。”
刘婉清。姓刘。沈青柚心里闪过一道光。刘太太家也姓刘。
“你跟刘家。”
“血海深仇。”红衣女人的声音突然变了,沉下去,压着什么随时要炸开的东西,“我爹,攀权贵,嫁军阀傻儿子。我不从,想自己开铺子。他说我辱没门风。他忘了,丝绸生意是我娘,撑起来的。他忘了,花天酒地,谁在管账。”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血还在地上流,但她的人越来越模糊。
“我图的是自己,和男人没关系。”
说完这句话,她融进了空气里。
屋里恢复了安静。墙角的老冰箱重新启动了压缩机,发出沉闷的震颤声,大概过了半个钟头也许更久,她没看表,和每天相同。
地砖缝隙里的暗红一点点褪去颜色,被水泥吃干抹净,最后只剩下一片干涸的灰褐印记。符纸全毁了,朱砂被血洇透了,变成一团模糊的红色。
沈青柚靠在墙上,顺着墙滑坐下去。她的手还攥着桃木剑,指节发白,松不开。
她盯着那片正在消失的血渍,心里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碾压她,碾得她整个人都是碎的:
如果那些东西是真的。
如果奶奶做了一辈子的阴宅风水,看的、封的、镇压的,全是真的。
那她质疑那些老规矩二十四年,否定的是什么。
她学了二十四年的科学,信了二十四年的逻辑。她和奶奶说过风水就是环境心理学加殡葬中介,她当着奶奶的面说过吃死人饭赚活人的钱。奶奶没接话,只是看着她。那种眼神她当时读不懂。现在读懂了。
那眼神里全然是心疼,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愤怒。是知道孙女早晚有一天会撞上这些东西,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她的心疼。
如果那些东西是真的,那奶奶一辈子冒的险是真的,吃的苦是真的,折的寿也是真的。那她沈青柚说过的每一句迷信,都是在否定一个拿命在保护别人的女人。
她的奶奶。
她闭上眼。铜铃在胸口轻轻晃了一下。凉的。
窗外天快亮了。巷子深处传来环卫车碾过路面的声音,闷闷的,很远。
阿芬的房间门开了,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青柚,你起这么早。那个,热水器我弄好了,你洗吧。我去超市买点咖啡放太久了,上次喝完拉了一天肚子,我骂了半天,这次得买新的。”
“嗯。”沈青柚睁开眼,把桃木剑放到桌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要喝什么口味的,原味还是特浓。”阿芬在卫生间里喊。
“原味吧。”
“行,我再买两包泡面,中午凑合吃。”
沈青柚走到卫生间门口,拧开把手。热水哗哗流出来,带着点锈味。她把手伸进水里,水温慢慢变热。袖口那块油渍三天了越来越深,她挽了挽袖子,怕沾到水。
新的一天开始了。没有新钩子,没有新的邪祟,只有修好的热水器和即将过期的速溶冲出来一股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