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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24 17:45:17

夜色如一匹浸了墨的黑绸,沉沉压在符箓堂的瓦檐上。油灯芯烧得短了,火苗跳了几跳,沈青却浑然不觉。

他面前摊着七张符纸,每一张都画着避尘符,每一张都微微透着光。纹路在纸面上缓缓游走,像活物一样,首尾相衔,吞吐着灵气。

第七张画完的时候,他脑子里“啪”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丢失的是什么——七岁那年,他偷吃供桌上的蜜枣,被母亲追着打了半个院子。那根扫帚打在他屁股上的触感,母亲骂他时嘴角却微微翘起的模样,全都消失了,像一页被撕掉的书,翻过去就再也找不到。

沈青盯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抖。他画了七张符,丢了七块记忆。有小时候跟隔壁小丫头抢糖吃的片段,有十二岁第一次进青云宗时看到山门的震撼,还有他爹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嘴唇翕动却没能说出最后一句话的脸。

他记得那件事发生过,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张脸了。

沈青把笔搁在桌上,枯黄的笔杆在灯下泛着哑光。笔尖还残留着朱砂,像一滴凝固的血。他伸手想摸笔杆,指尖刚触到,又缩了回去。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抽出一张黄纸。避尘符的纹路他已经烂熟于心,可笔尖落下时,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画一张人脸,他能不能把母亲的容貌画回来?笔尖在纸上顿住,朱砂洇开一个圆点。沈青猛地收回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

不能画。他告诉自己。画了,可能连“母亲”这两个字都要忘了。

天光泛白时,沈青把十张避尘符叠好,捆成整齐的一扎,塞进怀里。他推开符箓堂的偏门,晨雾还没散尽,院子里湿漉漉的,石板上凝着一层薄露。

刘三斤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喝茶。他四十来岁,脸圆肚圆,手指上戴着三枚玉扳指,是符箓堂的管事。沈青进门的时候,他正拿着一张普通避尘符在灯下翻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沈青。”刘三斤头也不抬,“这批符怎么回事?前天你画的符,我试了一张,连桌上的灰都吹不干净,还不如不贴。”

沈青把十张符放在桌上:“刘管事,您试试这十张。”

刘三斤斜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茶盏,随手拈起一张。符纸入手,他眉头皱得更紧了——纸面比寻常避尘符厚了一分,纹路密了不止一倍,边缘还多了几道他没见过的细钩。

“这画的是什么?”他指着那几道钩子问。

沈青早就想好了说辞:“我琢磨了半个月,把避尘符的收势改了几笔,让灵气在符内多转一圈,吸附力应该会强一些。”

刘三斤将信将疑,把符纸往桌上一拍。怪事发生了——符纸上的纹路一亮,桌面上的浮尘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拢住,打着旋儿往符纸方向滚去,眨眼间聚成一团灰球,悬在符纸上方三寸处,一动不动。

刘三斤愣住,又拍了一张符到另一张桌上。同样的景象。他猛地抬头,盯着沈青,眼珠转了两圈。

“你画的?”

“是。”

“这种手法,我怎么没见过?”刘三斤把符纸翻来覆去地看,又凑近闻了闻朱砂的味道,“你家传的?”

沈青垂下眼:“是。小时候家里老人教的,一直没敢用,怕不合堂里的规矩。”

刘三斤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把十张符全部拢进袖中:“行了,这批符我收了。每张按三倍价给你,别说出去。”

沈青点头谢过,转身出门的时候,后背一阵发紧。他回头看了一眼——刘三斤正站在门边,手里拈着那张符纸,目光沉沉的,看着他走远,才缓缓把门合上。

那眼神让沈青心里发毛。他加快脚步回了自己的偏房,关上门,把枯笔从怀里掏出来,用一块旧布裹了三层,塞进枕头底下。

傍晚时分,沈青坐在床沿,盯着油灯发呆。他决定试一试——只试一次,找回母亲的脸。

他闭上眼,努力回想母亲的轮廓。额头——圆润的。眉毛——细长的,笑起来会微微弯起。鼻梁——挺秀的。嘴唇——薄薄的,说话时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沈青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他记得这些形容词,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脸。就像他手里握着一堆碎瓷片,知道每个碎片该是什么样,却怎么也拼不回那只碗了。

他抱着头,蜷缩在床角。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娘”,可那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他连那个字该用什么声音喊,都想不起来了。

泪水无声地滑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浑身一颤。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还是止不住地抖。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弓起的背上,像一截被风吹弯的老竹。

很久之后,他慢慢直起身,擦了把脸,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枯笔。笔杆上“画啥来啥”四个字在月光下看不清,他摩挲着那几道刻痕,指尖从字迹上一笔一划地划过。

“从今往后,除非万不得已……”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刮过铁皮,“我不动你。”

他把枯笔贴身藏好,用一根旧绳系在胸前衣襟内侧。笔杆贴着他心口,凉意透进皮肤,他却觉得踏实了些。

“你叫无名。”他低声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我记不住的东西太多了,你就叫无名吧。”

窗外传来打更声,五更天了。沈青躺下来,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月光落在他胸口,那支枯笔在衣襟下微微亮了一下,转瞬又暗了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贴回地面。沈青的手还搭在门闩上,指尖发凉,贴着门板听了好一阵子,外头确实没动静了,才把枯笔从怀里摸出来。

笔杆贴着心口捂了一整天,带了点体温。他把它放在桌上,又觉得不妥,重新拿起来,用旧布裹了三层,塞进枕头底下。布是前年补衣裳剩的,边角磨得毛了,裹着笔杆,像给什么活物盖了层被。

他坐回床沿,油灯芯烧得只剩一截,火苗矮矮的,把影子压得很扁。他盯着灯焰,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刘三斤最后那一眼——不是看符,是看他。像屠夫掂量一块肉,琢磨哪个部位能多榨出二两油。

沈青搓了搓脸。他想起刘三斤把十张符拢进袖口时,手指头特意在符纸边缘多摸了两下,那几道细钩的纹路,他摸得格外仔细。这人心眼多,明天怕是还要来问。

果然,第二天一早,刘三斤就来了。没进门,先站在院子里咳嗽两声,手里端着个青瓷碗,碗里盛着半碗白粥,上头搁了两根腌萝卜。

“沈青,起来没?”他嗓门亮堂,“昨儿那批符,我拿给老周头看了,他说画得地道,比他自己画的都强。”

沈青披了件外衫出来,接过粥碗,心里却沉了沉。老周头是符箓堂资历最老的符师,画了三十年避尘符,刘三斤拿自己的符去给他看,这可不是夸人的意思。

“刘管事,老周师傅怎么说?”沈青低头喝粥,故意把话说得含糊。

“他说收势那几笔有门道,让我问问你是从哪学的。”刘三斤笑着,眼睛却没笑,“我说你家传的,他就没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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