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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24 17:45:17

符箓房的青石台阶上积了一层薄灰,沈青蹲在廊下,手里攥着半湿的抹布,一寸一寸擦着门槛上的泥渍。晨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瘦长的影子拉得老远。他昨晚又画废了两张符,脑袋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太阳穴那里像塞了一团棉花,闷得慌。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不紧不慢,靴底碾着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沈青没抬头,继续擦门槛。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了。

“啧,这味儿——隔老远就闻到了,一股子泥腿子味儿。”赵乾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嘴角歪着,手里拎着一只木桶,桶里是刚换下来的污水,浑浊发黑,浮着几片枯叶。

沈青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擦。

“跟你说话呢。”赵乾把桶往前一递,“接住了。”

他话音没落,手腕一翻,整桶污水兜头泼了下来。沈青来不及躲,冰凉的水混着泥沙劈头盖脸地浇了他一身,顺着脖颈淌进衣领,湿透的前襟贴在胸口,凉意直透骨髓。

赵乾退后半步,拍了拍手,笑得畅快:“哎呀,手滑了。不过反正你天天跟灰打交道,多洗洗也好。”

沈青蹲在原地,水滴从发梢往下滴,在脚边的青石上砸出一小片深色水渍。他慢慢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吭声。

“怎么,不服气?”赵乾凑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笑,却冷得跟刀子似的,“你一个扫地的杂役,也配在符箓房门口站着?我告诉你沈青,你爹娘要是还在,也得跪着给我擦鞋。你一辈子洗不掉杂役的泥腿子味儿。”

沈青的手指攥紧了抹布,指节泛白。他低着头,能看到赵乾靴面上的污泥——那是方才泼水时溅上去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蹲在灶台前给他补衣裳,针脚细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可那歌声是什么调子,他记不清了。

“擦干净。”赵乾抬起一只脚,靴尖点了点地,“把我鞋上的泥擦干净,今儿这事就算了。”

沈青没动。

“聋了?”赵乾的声音拔高了些,引得不远处两个路过的外门弟子停下来看热闹。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低声笑。

沈青的拳头在身侧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感觉到胸口那支枯笔贴着皮肤,凉得像一块冰。昨夜的事——他失去的记忆,那些模糊的、像被啃掉一块的空白,像一口深井,他不敢再往下看。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像石头落水:“赵师兄,路滑,小心摔着。”

赵乾愣了一下。他盯着沈青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不像话,里头没有畏缩,没有讨好,像一潭深水,底下的东西看不分明。赵乾莫名觉得脊背一凉,像是被什么冰凉的东西从后脖颈舔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骂两句找回场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哼了一声,收回脚,甩下一句“晦气”,带着那两个看热闹的弟子走了。靴底碾过石板的声音渐渐远去。

沈青站在原地,浑身湿透,水珠从下巴滴落。他低头,看见脚边那滩污水里映出自己的脸——面色苍白,嘴唇发青,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可那双眼睛,在污水的倒影里,却像燃着一点微弱的火苗。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枯笔还在。笔杆贴着心口,冰凉的温度里,似乎有一点极细微的暖意,像一颗种子,在冻土里轻轻动了一下。

沈青蹲下来,把那滩污水一点点擦干净。他的手很稳,抹布推过青石,水渍消失,露出石头本来的颜色。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擦一件要紧的东西。

远处传来钟声,早课开始了。沈青直起身,把抹布搭在肩头,朝库房走去。他走得比来时稳了些,步子也大了些。

风从回廊穿过,卷起他湿透的衣角。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赵乾方才说“你爹娘要是还在”,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爹娘……他记得母亲,可父亲呢?父亲的脸,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起来过。

沈青脚步一顿,停在了回廊拐角。方才那句话像根细刺,扎进脑子里,拔不出,也碾不碎。他爹……他确实记得那张脸,可那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越用力想,散得越快。他攥了攥手里的抹布,水珠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石板上,啪嗒一声。

库房门口,老周头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见他一身湿透地过来,皱了皱眉:“小崽子,大清早的掉井里了?”

“没事,不小心碰翻了水桶。”沈青把抹布搭在架子上,声音平淡。

老周头吐了口烟,眯着眼打量他:“赵乾那小子又找你茬了?”

沈青没接话,弯腰去搬角落里的符纸。老周头也不追问,磕了磕烟灰,嘟囔了一句:“忍忍吧,咱是杂役,人家是外门弟子,隔着一道天堑呢。”

沈青抱着一摞符纸直起身,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他把符纸码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数。数到第七张的时候,手上动作停了。符纸边缘压着一道折痕,他想起昨夜画符时,那支枯笔在纸上走出的纹路——明明没学过,可手底下像有股力气推着笔尖走,画出来的东西跟书上的图样分毫不差。可他画完了,却想不起自己是怎么画的。

那种被掏空一块的感觉又涌上来,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笔杆的凉意隔着衣裳透过来,让他稍微安定了些。

“老周头,”他忽然开口,“我爹……以前是做什么的?”

老周头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抖落在地上。他别过脸去,含糊道:“你爹?不就是在镇上做苦力的么,你小时候我还见过他几回,瘦高个儿,不太爱说话。”

“那他怎么死的?”

“病死的呗。”老周头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得了痨病,咳了半年,没熬过冬天。”

沈青没再问。老周头的回答太顺溜了,顺溜得像背过的词。他垂下眼,把符纸理好,码进木匣里。指尖擦过纸面,他忽然想起昨晚那支笔在纸上走动的触感——笔尖划过纸面时,他恍惚看见过一道极淡的光,像水面上浮过的月影,一晃就不见了。

他摇摇头,把那念头压下去。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得先把库房收拾干净,晌午前还得把符箓房的垃圾清出去。

他拎起竹筐往外走,路过院子里的水缸时,低头看了一眼。缸里映出他的脸,湿发贴着额角,嘴唇还泛着青。可那双眼睛,比方才亮了一点,像擦过的铜器,隐隐有了光泽。

他伸手掬了把水,把脸上的泥渍洗干净。水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也清醒了些。

“沈青。”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回头,是方才看热闹的两个外门弟子之一,瘦高个儿,腰间别着把短剑。那人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赵乾那人,你少惹他。他叔父是内门执事,你一个杂役,被他记恨上了,没好果子吃。”

沈青点了点头:“多谢师兄提点。”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沈青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留着方才攥拳的痕迹,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红印还没消。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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