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箓堂的晨钟还没敲,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沈青蹲在库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卷新裁的黄纸,正琢磨昨儿那张真火符的走势。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刘三斤跑得满头大汗,衣襟都歪了。
“沈青!快,老堂主来了!”
“哪个老堂主?”
“还能有哪个?符墨真人!”刘三斤一把拽住他胳膊,“符箓堂开堂以来就没踏进过库房一步,今儿一早就说要来看你画的活化符。你赶紧把手头东西收拾收拾,别让人挑出错处。”
沈青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活化符?我画的那张避尘符,什么时候成了活化符了?”
刘三斤急得跺脚:“你还装傻?昨儿那张符我拿去给老周头看,他翻来覆去瞧了半晌,说符成之后纹路自行蠕动,灵光内敛,这是活化符才有的征兆。消息传上去,老堂主亲自过问,点名要见你。”
沈青心里咯噔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残留着昨晚画符时那股凉意——像井水浸过,又像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溜走了。他摸了摸怀里那支枯笔,笔杆冰凉,贴着胸口,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走。”他没再多问,跟着刘三斤穿过回廊,拐进符箓堂正厅。
厅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老周头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捏着烟杆,见他进来,眼皮抬了抬,没说话。赵乾站在门边,脸色不太好看,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孙茂才也在,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枚废丹,目光落在沈青身上,意味不明。
正中那把太师椅上,坐着一位灰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盹。可沈青一进门,那双眼睛就睁开了——精光一闪,像两把磨了三十年的刀。
“这就是画活化符的小子?”老者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厅寂静。
刘三斤赶紧上前一步:“回堂主,就是他,沈青。在符箓房干了三年杂役,昨儿画了一张避尘符,成符之后纹路自行蠕动,老周头说——”
“我自己看。”符墨真人摆摆手,目光落在沈青身上,“把你画的符,拿来。”
沈青从怀里掏出那张避尘符。纸面微黄,朱砂纹路清晰饱满,边缘处有几道细钩——那是他画的时候,笔尖自己带出来的走势。他把符纸双手呈上,符墨真人接过去,低头端详。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符墨真人看了足足十息,指尖在符纸边缘轻轻摩挲,像在抚摸什么稀罕物事。沈青注意到,他的拇指在那些细钩纹路上停了停,又顺着纹路往上走,最后停在符纸左上角的落笔处。
“这符,是你画的?”符墨真人抬眼看他。
“是。”
“笔法跟谁学的?”
沈青顿了顿。他不能说枯笔的事,也不能说小时候溪边的事——那一段记忆,他至今想不起来。他只能答:“自己琢磨的。画了三年避尘符,画着画着,就画出了这样的。”
符墨真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像湖面上泛过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好一个‘画着画着’。”他把符纸放在桌上,手指轻轻一弹,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忽然蠕动起来——像活物一样,顺着纸面爬行,最后在符纸中央聚成一个极小的漩涡,又慢慢散开,恢复原样。
“活化符,符成而灵生,纹走而意存。”符墨真人抚须点头,“三笔起势,五笔收锋,中间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凝滞。这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手感。”
他抬眼看向沈青:“你可知道,青云宗开宗三百年,能画出活化符的符师,一只手数得过来?”
沈青垂着眼:“弟子不知。”
“不知也好。”符墨真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知道得太多,手就重了。画符最忌手重,一重就滞,一滞就死。”
他伸手拍了拍沈青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沈青整个人僵了一下。
“从今日起,你便是符箓堂记名弟子。”符墨真人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套书册,放在桌上,“这是《基础符道总纲》,一共十二卷,从避尘符到聚灵符,再到引雷符、真火符,都在里面。你拿回去,慢慢看,慢慢画。”
沈青愣在原地。记名弟子——他一个杂役,在符箓堂干了三年,连入门考核都没资格参加,如今居然被老堂主亲口提拔为记名弟子。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半晌才挤出一句:“弟子……谢堂主。”
“不必谢我。”符墨真人摆摆手,“符道之路,重在心性,莫要急功近利。画得慢没关系,画得笨也没关系,只要心是静的,笔就不会歪。”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沈青脸上,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另一个人。那目光里有几分审视,几分追忆,还有一丝极淡的忧虑——像秋天的水面上浮过一片落叶,还没看清,就沉下去了。
沈青没注意到这些。他跪下来,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闷闷的响。
“弟子记住了。”
符墨真人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青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灰袍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厅里的人才敢喘气。刘三斤第一个凑上来,一把抓住沈青的胳膊:“你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记名弟子!你知道符箓堂多少杂役熬了十年都没熬到这个位置?”
沈青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套《基础符道总纲》,书皮是暗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他伸手摸了摸书皮,指尖触到一层极薄的灰尘——老堂主把这套书带在身边,恐怕有些年头了。
“沈青。”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回头,是赵乾。赵乾靠在门边,双臂抱胸,脸上那抹冷笑还没消:“恭喜啊,记名弟子。不过你一个杂役出身,连聚气境都没到,画符画得再好,又能有什么用?”
他说完,也不等沈青回答,转身走了。
刘三斤在沈青耳边压低声音:“别理他,他就是眼红。你如今是老堂主亲口提拔的人,他不敢拿你怎么样。”
沈青没说话。他摸了摸怀里的枯笔,笔杆冰凉,像一块浸了井水的石头。他忽然想起符墨真人最后那一眼——那目光里的忧虑,不是冲着他来的,像是透过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他想起自己模糊的童年记忆,想起溪边那些圆润的鹅卵石,想起母亲模糊的轮廓。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水雾,看得见轮廓,摸不着实体。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基础符道总纲》,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残留着画符时那股凉意,像有什么东西在指尖深处蛰伏着,等着被一笔一笔唤醒。
他不知道自己画下去会失去什么。他只知道,那支笔在等他。
沈青把《基础符道总纲》收进怀里,书卷硬邦邦地硌着胸口,压在那支枯笔旁边。刘三斤还在絮叨,说老堂主如何如何看重他,说赵乾那小子早晚要栽跟头。沈青嗯了两声,眼睛却盯着正厅地上那块青砖——方才他磕头的地方,砖缝里嵌着一粒灰白色的碎石,形状圆润,像溪边被水磨了多年的鹅卵石。
他蹲下来,把那粒碎石捡起来,攥在手心。
“走了。”他拍拍膝盖上的灰,对刘三斤说。
“去哪儿?”
“库房。还有三捆黄纸没裁完。”
刘三斤愣了愣:“你都记名弟子了,还裁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