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币搁在供桌上,纸面粗糙,印着阎罗殿的图案,面额十亿。姜梧从小到大见过不少纸钱,但从没见过印得这么真的,边角还有水渍,像是刚从河底捞出来晾干的。
她盯着那沓冥币,喉头发紧。
价目表上的红字还在往下淌,像没擦干净的血痕。那行字下面又浮出新的内容,一笔一画像是用烧红的铁丝往木头里烫:
"横死之魂:溺水而亡,怨气聚于喉。安抚需三步——"
"一、燃三炷还魂香,敬东南方。"
"二、诵往生咒三遍,不可断。"
"三、问其所求,代为了结。"
"注:三步缺一,怨气反噬。安抚不成者,双倍阴债记于名下。"
姜梧后背贴着墙,掌心被那把铜钥匙烫出一个红印子,疼得钻心。但她脑子里反而清明了。从小到大,奶奶教过她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怎么叠元宝、怎么烧纸钱、怎么给死人穿寿衣——她当时觉得是封建迷信,学得心不在焉。可现在那些碎片一样的记忆正从脑袋深处浮上来,像有人往水里丢了块石头,把沉底的泥沙全搅起来了。
还魂香。她见过。奶奶床底下有个铁皮盒子,里面码着一排暗红色的线香,比普通香粗一圈,闻起来有股中药味。奶奶从不让她碰,说"小孩阳气轻,沾了容易招东西"。
姜梧慢慢蹲下去,从供桌底下拽出那个铁皮盒子。盖子锈死了,她用铜钥匙的齿别了一下,咔哒弹开。里面躺着三根还魂香,红得发黑,表面油润,像是被手汗盘了很多年。盒子底还有一卷发黄的纸,打开一看,上面用蝇头小楷抄着往生咒——字迹是奶奶的,笔画抖得厉害,像是弥留之际写的。
姜梧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原来奶奶早就准备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铁皮盒子里抽出三根还魂香。手指碰到香身的一瞬间,价目表上的红字突然闪了一下,紧接着姜梧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人在她耳蜗里敲了一口钟。她眼前发花,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像——
河水。浑浊的绿色河水,水面漂着塑料瓶和烂菜叶。一只手从水底下伸出来,五指张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拼命地往上抓。抓到了什么,一节枯树枝,咔嚓断了。那只手往下沉,被水流卷进一片黑色的旋涡里。最后一口气从嘴里冒出来,咕嘟咕嘟,水泡碎在水面上。口型张合了两次,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听不见声音,但姜梧的嘴唇不自觉地跟着动了一下。她读出来了。
"——陈建军。"
影像断了。姜梧差点没站稳,单手撑住供桌,额头上全是冷汗。铜钥匙还在发烫,但比刚才凉了些,像是把什么能量转移到了她身上。她低头看钥匙表面,那行小字多了一句话:"阴阳眼·初启。消耗阴德点:无(首单免费)。"
姜梧骂不出声,只能在心里喊了一声"奶奶你倒是什么都提前安排好了"。
女鬼还站在供桌前面,一动不动,脚边的水渍已经扩散到姜梧的鞋尖了。那股河水腥气越来越浓,混着一丝腐烂的甜味,像夏天死在岸边三天的鱼。姜梧不敢再拖。
她摸出打火机,点了一根还魂香。香头"嗤"地烧起来,火苗是绿色的,跳了两下就稳定了,冒出来的烟又浓又直,不往天花板上走,反而贴着地面铺开,朝着东南方的墙角涌过去。第二根、第三根依次点燃,三股烟在墙角汇成一条细细的烟柱,像一根灰白色的绳子,沿着墙壁往上爬。
女鬼偏了偏头。那只浑浊发黄的眼睛盯着烟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像是气管里塞满了水草。
姜梧把黄纸展开,磕磕巴巴地念往生咒。她记不住全文,全靠纸上的字撑场面,念到第三句舌头打了结,把"超脱幽冥"念成了"超脱阴毛"。女鬼的手抽搐了一下。价目表上的红字猛地亮了一截,像是警告。姜梧赶紧重念,这回一个字都不敢漏,嘴唇发白,嗓子冒烟,硬是把三遍生生啃完了。
最后一字落地的瞬间,三根还魂香同时烧到了尽头。烟柱断在空中,像被剪刀咔嚓裁了一截。女鬼身体里的水突然停了。裙摆不再往下滴,脚底那摊水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回缩,像是被人用拖把反着擦了一遍。她那张湿漉漉的脸上浮出一点茫然,浑浊的眼球转了转,对准了姜梧。
"我问,"姜梧嘴唇哆嗦,但声音出奇地稳,"你要什么?谁欠你的?"
女鬼的嘴张开一条缝。水从她嘴角淌下来,她吐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河底的淤泥味:
"陈——建——军。"
姜梧的心沉了一下。这个名字她认识。三天前小城新闻放过一起社会版头条——河滩发现无名女尸,经调查是三天前失踪的本地居民周红梅,三十四岁,跟男友吵架后离家出走。男友的名字就叫陈建军。警方初步判定为意外落水,但周红梅家属不认可,正在闹复议。
女鬼把三个字说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架一样往下塌。碎花裙子软软地落在地上,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剩一地清水,哗啦一下漫开,浸湿了姜梧的鞋底。然后那些水也退了,沿着地砖缝隙渗进去,三秒钟不到,灵堂地面干得跟刚拖过一样。
供桌上的冥币化作一撮灰白的粉末。墙上的价目表红字渐暗,最后凝成一行小字:"第一单:完成。安抚对象:周红梅(溺亡·怨气等级丙)。获得阴德:+10。当前余额:10。"
铜钥匙的温度彻底降下来,安安静静躺在姜梧手心,像一把最普通的黄铜钥匙。但钥匙表面多了一个极淡的纹路——一滴水珠的形状。
姜梧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两条胳膊抖得托不住自己的脑袋。她盯着空荡荡的灵堂,盯着奶奶的遗像——照片上奶奶的眼角三条褶子,怎么看怎么像在笑。
"奶奶,"姜梧哑着嗓子,对着遗像说,"你也没告诉我,守灵守到一半还要兼职给人破案啊。"
遗像没回答。墙上的钟走到十二点十五分,子时过了。
第二天一早七点半,姜梧顶着两个黑眼圈蹲在店门口刷牙,搬家公司还没来,巷子口先来了三辆面包车。车门哗啦一拉开,七八个人冲下来,领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女,手指戳着"姜记寿材"的匾额,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就是这!搞封建迷信骗死人钱的!砸!给俺砸!"
姜梧嘴里的牙膏沫子喷出去半米远。她看见中年妇女身后跟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缩着脖子,手腕上戴着一串黑曜石手串。男人躲躲闪闪不敢跟姜梧对视。但姜梧看得清清楚楚。
他脖子上三道黑色的指痕。
像被人掐着脖子按进水里的时候,手指嵌进了皮肉。
姜梧把漱口水咽了下去。
"等一下,"她说,"你们砸之前——谁先告诉我,陈建军在不在?"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钟。
缩在后面的男人猛地抬起头来,脸色刷地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