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七八号人堵在殡葬店门口,领头那中年妇女一巴掌拍在木匾上,震得匾额吱嘎晃了两下。姜梧认出来了——这是周红梅的二姐周红芳,女儿出事以来天天在短视频平台发控诉视频,粉丝涨了三万,每次开播都哭得撕心裂肺。今天她领着一群娘家亲戚,是来"讨公道"的。
"我跟你们讲,"周红芳手指戳到姜梧鼻尖前面三寸,"你们这种店就是昧良心!俺妹子死了,你们还搞封建迷信那一套,昨天俺娘托梦说看见你们店门口有白烟,是不是在拿俺妹子作法?你们这店就是毒瘤!今天不砸了留着过年?"
她身后的人抄起了家伙——一个男亲戚拎着扳手,另一个攥着砖头,还有个年轻点的举着手机在拍视频,标题都想好了:《殡葬店敛死人财被当场查封》。
姜梧把牙膏沫子擦干净,想说话,嗓子又卡住了。她从小嘴笨,一被人指着鼻子骂就大脑空白。周红芳见她半天憋不出一个屁,冷笑一声,挥臂招呼后面的人:"砸!匾先给俺卸了!"
扳手举起来的瞬间,姜梧手里的铜钥匙突然烫了一下。
跟昨晚一模一样的热度,顺着掌心窜到后脑勺。姜梧眼前闪过一道画面——周红梅的鬼魂蹲在殡葬店屋檐底下,抱着膝盖,裙摆还是湿的,但那张苍白脸上的怨气比昨晚淡了很多。她望着巷子里自己的二姐,嘴角有点抽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然后她站起来,湿漉漉的脚踩过青石板,走到周红芳背后,伸手轻轻碰了碰她二姐的后脖颈。
周红芳打了个激灵。
扳手停在半空中。她猛地转头,什么也没有。但那股河水的腥味突然灌了满巷子。
"什么味儿啊?"拎扳手的男亲戚皱鼻子,"谁把臭鱼带过来了?"
姜梧看见了。周红梅就站在周红芳身后半步的距离,浑身的头发无风自动,湿发梢扫过周红芳的耳垂。周红芳浑身一僵,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摔在地上,屏幕上还在播放她自己的哭诉视频。
然后周红梅凑到她二姐耳边,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的鬼话,但姜梧莫名其妙读懂了——周红梅在说:"别闹了。"
周红芳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她整个人像被冻住了,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红梅?"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青石板缝里蚂蚁爬的动静。
拎扳手的男亲戚往后退了一步,砖头那个直接松了手,砖头砸在自己脚面上"哎哟"一声。拍视频的年轻人手机抖得跟筛糠似的,镜头晃得拍出来的全是虚影。
周红梅退回到屋檐阴影里,朝姜梧点了一下头。那意思是——人我带走了。
姜梧看见女鬼的轮廓一点点散开,最后化作一缕灰白的烟,沿着青石板缝钻进地下去了。
巷子里那股腥味散了,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水龙头被人拧紧。周红芳腿一软,膝盖磕在殡葬店门槛上,眼泪哗地淌出来:"红梅……红梅你咋不跟姐说句话啊……"
她后面的人面面相觑,扳手悄悄收了,砖头被踢到墙角。拍视频那个年轻人把手机摁灭,脸白得像供桌上的蜡烛。
姜梧吸了一口气,这回嗓子通了。
"你妹子昨天夜里来找过我,"她说,"订了一口棺材。她让我告诉你——别闹了。"
周红芳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盯着姜梧。姜梧从供桌底下抽出一卷纸,展开来,是周红梅第一次"付定金"的时候,冥币底下压着的几行小字。姜梧昨晚才发现,那是用极其潦草的字迹写的,像是水里的人抢在最后一口气之前刻下的遗言。
"我在河堤上看见他了,"姜梧念,"他跟人打了电话,说'摆平了,钱打过来就行'。不是意外。是他推的。姐——别闹了,闹不过的。让警察去查。"
周红芳把那张纸抢过去,看完之后嚎啕大哭。她哭了足有五分钟,然后抹了把脸站起来,目光从悲痛变成了一团火。
"陈建军!"她冲着缩在后面的男人吼,"你跟俺出来!"
陈建军早趁乱退到巷子口了,脖子上三道黑痕在日光下清清楚楚。他脸白得像纸,转身就想跑。结果巷子口迎面走过来一个人,穿着深色夹克,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挺拔但面容疲惫,眼下两个青黑的圈。他单手拦住了陈建军的去路。
"陈建军是吧?"那人亮出一个证件,"市局刑侦支队,沈渡。你涉嫌故意伤害致死,跟我们走一趟。"
姜梧靠在店门框上,望着巷子里混乱又沸腾的场面。周红芳领着亲戚往巷子口追,陈建军被警察按在墙上搜身,拍视频的年轻人把手机重新举起来,这回标题换成《反转!殡葬店老板破案神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