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再提砸店的事。
姜梧扭头看了一眼灵堂里的奶奶遗像。照片上奶奶那三条褶子弯弯的,像是笑得眼角都挤到了一起。姜梧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奶奶……你真是给我留了个大摊子。"
墙上的价目表安静了一上午,到了中午十二点整,姜梧正泡了碗方便面坐在门槛上吃,价目表的红字又闪了一下。她扭头去看,底下多了一行小字:
"首单完成度:优。额外奖励:规则感应·初阶(可查看半径五百米内异常区域)。当前阴德:+15。下一单接取时间:三日内。逾期——扣除阴德50。"
姜梧咬着方便面筷子,盯着"扣除阴德50"几个字,一阵头皮发麻。她现在总共就15点,扣完直接成负数。奶奶从没告诉过她阴德欠了会怎么样——但光听这名字就知道,欠阴德大概比欠高利贷严重得多。
她正琢磨着,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地。她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
"请问……你是姜记寿材店的老板吗?我妈说半夜看见你们店门口有白烟,说你们能管那种……那种事。"
姜梧筷子上的面汤滴在裤子上。
"……什么事?"
"我租的小区,"姑娘压低声音,带着明显的恐慌,"每天晚上十一点之后,电梯里有人抱着孩子在哭。但是物业查监控,电梯里从来没人。"
姜梧看了一眼价目表,最上面那行"各色寿材 价格面议"的旧漆面下,隐约浮出一行新的红字。字很浅,像是还没下定决心写上去,但姜梧已经认出来了:
"婴怨·困于铁笼。怨气等级:丁。安抚难度:低。"
姜梧把方便面碗搁在门槛上,站起来,铜钥匙在手心转了一圈。
"地址发我。今天晚上我去。"
对面姑娘"啊"了一声:"这么……这么快的吗?"
姜梧看了一眼价目表上"逾期扣除阴德50"的小字,面无表情地说:
"不快不行。欠债不还,阎王都得追到我门口。"
阳光花园四号楼,深夜十点四十五分。
姜梧站在单元门口,抬头数楼层。一共二十八层,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几块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单元门的门禁坏了,锁舌耷拉着,铁门虚掩,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
给她打电话的姑娘叫李小满,二十四岁,在这栋楼的十五层租了一间次卧。她穿着睡衣裹着羽绒服,哆哆嗦嗦地迎出来,看见姜梧第一眼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传说中"殡葬店老板破女鬼案"的人物,看起来就是个瘦巴巴的小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脚上还踩着拖鞋。
"你……你一个人来的?"李小满眼睛瞪得溜圆,"不用带点什么东西?符啊,桃木剑啊,黑狗血啊?"
姜梧把铜钥匙掏出来,捏在手心里:"带了。"
李小满看着那把生了锈的黄铜钥匙,表情一言难尽。
"走吧,"姜梧往单元门里走,"先坐一趟电梯再说。"
李小满腿抖得厉害,但还是咬牙跟上了。单元楼道里灯光昏暗,只有一盏声控灯亮着,往下走的地下一层彻底漆黑一片。电梯门开着,里面贴了块镜面不锈钢板,能照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姜梧按了十五层,电梯门合上,嗡嗡地往上走。
从一楼到十四楼一切正常。电梯平稳、安静,姜梧甚至有点失望——价目表上写的"婴怨·困于铁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一点概念都没有。她甚至怀疑是不是李小满自己神经衰弱听错了。
直到电梯跳过十四层,数字跳到十五的瞬间。
灯灭了。
电梯里的应急灯闪了一下,然后换上了一种暗绿色的光,像水族箱底部的颜色。电梯没有停,但姜梧感觉到了——电梯厢在下降。明明刚才还在往上走,显示屏上的数字却停在了十五,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轻微的失重感,脚底下的钢板在往下沉。
李小满一把抓住了姜梧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来了……来了来了来了……"
然后姜梧听见了。
孩子哭的声音。不是从电梯外面传来的,也不是从楼上楼下。是从——电梯厢的上面。
头顶那块不锈钢天花板里,有什么东西在爬。窸窸窣窣的,小小的手掌拍打着金属板,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是哭声,婴儿那种细弱的、断断续续的啼哭,像是喘不上气一样。哭声越来越近,像是在往电梯厢的通风口爬。
姜梧的铜钥匙猛地烫起来,她眼前闪过一行字——这回不是画面,是直接浮现在视网膜上的文字,半透明的红色:
"规则感应·已触发。当前异常区域:四号楼电梯井。异常等级:丁。规则一:电梯运行时勿抬头。"
姜梧猛地一低头。她拽了李小满一把,两个人在电梯角落里蹲下去。头顶天花板传来清晰的"咚咚"两声——有什么东西从上面跳下来了,落在了电梯厢顶上,把钢板压得"嘎吱"一沉。
李小满捂住嘴,眼泪哗地往下淌,但她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憋住了。
姜梧低头蹲着,铜钥匙烫得她把手指蜷起来握着。她能感觉到头顶有什么东西在电梯顶上爬,从东角爬到西角,小小的手掌拍在金属板上,拍一拍,停一停,像是听里面有没有动静。
电梯停了。
门开了。
绿色的应急灯灭了,换成正常的白炽灯。电梯显示屏跳到十五,门向两边滑开,外面是正常楼道,声控灯亮了,地砖干干净净。
姜梧抬起头。头顶天花板完好无损,没有痕迹。铜钥匙凉了下来,视网膜上的红字消失了。
她们俩从电梯里爬出来的时候,李小满腿软得直接坐在地上了,哭得喘不上气:"我就说了……我就说了真的有……每天都是这样,每天都是十一点之后,我都不敢回家了……"
姜梧把她拽起来,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规则一:电梯运行时勿抬头。也就是说只要遵守规则就不会有事。但李小满是租户,每天都要坐这部电梯,天天提心吊胆也不是办法。价目表上写着"安抚"——说明这个东西不是纯恶意的,而是有诉求、有原因的。就像周红梅找她是因为想伸冤,这个电梯里的婴灵也一定有没完成的心愿。
"这楼以前是干什么的?"姜梧问。
李小满擦了把泪:"这我不清楚……我搬来才三个月。但是楼下保洁阿姨说过,这楼以前是个妇产科诊所,后来查封了改成住宅。好像……好像出过事。"
姜梧心里有了数。第二天白天她去了趟社区档案室,打着"协助警方调查"的旗号——主要是沈渡昨晚给她发了条短信说"有事找你",她就顺手拿他名号用了。档案室的大爷翻了半天,翻出一份发黄的旧材料:阳光花园四号楼前身是仁爱妇产诊所,八年前因非法终止妊娠被查封。查封时有记录,该诊所私下操作过一例"月龄二十八周引产",胎儿娩出后未妥善处置。有护士当年做过笔录,说那个孩子被扔进了医疗废物通道,直接进了地下垃圾收集井。
那个通道的位置——就在电梯井旁边。
姜梧站在电梯门口,盯着地下负一层的黑暗。铜钥匙在掌心亮了一下,视网膜上浮出新的一行字:
"安抚对象:未名婴灵(胎死·困于通道)。诉求:寻名。需为其取一姓名,刻于木牌,埋入通道入口。取不当名者——怨气暴增。"
姜梧收好钥匙,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间里那面镜面不锈钢板。里面映出她的脸,瘦削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底下也挂了青黑的圈——跟昨天那个警察沈渡倒是有得一拼。
她掏出手机,给李小满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晚上十一点。带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子来,什么木头都行。我给你家电梯里的那个小家伙——取个名字。"
李小满秒回:"??取名字?给鬼取名字??"
姜梧打字:"嗯。他缺个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