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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24 17:52:39

木牌子是李小满从老家寄来的桃木,巴掌大,两指厚,边角磨得圆润,上面还钻了个眼儿穿红绳。她连夜让家里快递过来的,花了三十块运费。

姜梧在殡葬店里的供桌上把木牌摆好,握着刻刀手抖得厉害。她刻字手艺零分,从小到大美术作业全是同桌代劳。但这事不能代劳——价目表说了"需为其取一姓名",明明白白写着要她亲手取。

她想了很久。一个连出生都没能顺利落地的孩子,在黑暗的通道里困了八年,每天半夜爬上电梯天花板拍打钢板,大概只是想让人听见他。是女孩还是男孩?档案没说。诊所的人只记了"引产一胎",男女都没写。

"就叫周念,"姜梧用刀尖划下第一笔,"念念不忘的念。总有人会念着你的。"

字刻得歪歪扭扭,桃木屑掉了一桌,但最后一刀落定的时候,铜钥匙暖了一下,价目表上那行"婴怨"的字迹淡了一分。

当天晚上十一点整,姜梧带着木牌到了四号楼。这回李小满没来,给她发消息说"我在楼上给你加油"。单元门口站着个穿白T恤的年轻男人,举着手机三脚架,正在对着镜头压低嗓子说话:

"家人们,今晚咱们来到阳光花园四号楼,传说中婴啼连连的电梯鬼楼哈,今天晚上主播带你们一探究竟——"

姜梧站在他背后看了三秒,认出这人来了。白雀。本名白喜乐,本地小有名气的灵异主播,粉丝大概七八十万,专门拍"深夜探秘废弃地"那种视频,背景音乐阴森森,配上他咋咋呼呼的解说。姜梧在短视频平台刷到过他几次,每次都是"啊啊啊有东西"然后镜头一黑收工,从来没真拍到过什么。

白雀正好一扭头,差点把三脚架摔了:"卧槽你谁?大晚上站人背后——"

他看清姜梧那张瘦巴巴的脸和手里的铜钥匙,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你是那个殡葬店的老板?就是那个破女鬼案的?"

姜梧点头。

白雀把三脚架一收,满脸堆笑:"姐!大佬!我能跟拍你不?粉丝天天骂我搞假把式,我真想搞点真东西!你放心,收益分你三成,标题挂你店名,包你火——"

"别出声就行,"姜梧打断他,"电梯里有规矩,运行时不能抬头。"

白雀把嘴拉上拉链。

两人进了电梯。姜梧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往下走。地下负一层的按钮没有灯,但姜梧感觉到了——铜钥匙在催促她,往下一层。她伸手在控制面板上摸了一圈,没有负一的按键,键盘上最下面是"1"。但她注意到底部有个小缺口,像被人把某个按键撬掉了。

她掏出钥匙,用齿尖捅进那个缺口。电梯猛地一震。

负一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外面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电梯厢里渗出去的一点白光照出一小片地面。水泥地,积着厚厚一层灰,墙面上爬满霉斑,空气里全是铁锈和腐烂的纸板味。

白雀举着手机,镜头抖归抖,但手还算稳。他压低嗓子:"姐,到了?到了是吧?我拍着呢,没抬头——"

姜梧蹲下去,把桃木牌放在通道口正中间。那块地砖有个圆形的凹陷,正好跟木牌形状差不多,像是专门留的位置。她把木牌嵌进去,红绳捋直,然后站起来,对着黑暗的通道说了三个字:

"周念。记住了,你叫周念。"

黑暗里起了一阵风。很轻很细,从通道深处往外吹,带着一点尘土味和铁锈味,吹到姜梧脸上就是一口温热的、像是新生儿呼吸一样的气流。然后电梯里的应急灯灭了,恢复正常白光,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回了"1"。

电梯门缓缓合上。合拢的缝隙里,姜梧听见了一声啼哭。很短的,就半秒,但跟之前的哭声不一样——这次的啼哭清脆干净,像普通婴儿被逗笑了之后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彻底消失了。

铜钥匙凉下来,视网膜上浮出一行字:

"第二单:完成。安抚对象:未名婴灵(胎死·困于通道)。命名成功。怨气消散。获得阴德:+8。当前余额:23。"

电梯升上一楼的时候,白雀把手机摁灭,满脸通红,两只手都在抖:"姐,我录到了吗?我刚才录到啥了?那个风、那个木牌、还有最后那一声哭——"

"录到了,"姜梧说,"回去剪视频的时候把电梯里那几声'卧槽'剪掉,不然粉丝说你是演的。"

白雀跪在电梯里给她磕了个响头。

两人走出单元门,夜风一吹,姜梧才发觉自己后背的卫衣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冰冰凉。她正打算回店里睡觉,单元门口停着一辆深灰色的大众,车窗摇下来,探出沈渡那张眼下青黑的脸。

"姜梧,"他喊她,声音比第一次见面稍微熟了半度,"上车聊两句。"

姜梧走过去,站在车窗外面没动:"你跟踪我?"

沈渡抽出一份文件递出来,封面写着"市局异常案件内部通报"。"没跟踪,我在查东西正好经过。你昨晚去了社区档案室,调了仁爱诊所的材料,我今天去翻了一下同一片区域的案卷——发现点有意思的事。八年时间,四号楼周围三公里内,一共报了十七起'电梯故障致人受伤'的案子,最近三个月就四起。但四号楼的电梯维保记录显示机械没有任何问题。"

他顿了顿,盯着姜梧的眼睛:"有人在修'别的东西'导致的'机械故障'。而且这个人每修一次,辖区派出所就多一条记录——你奶奶的名字,在上面。前前后后出现十二次。"

姜梧握着铜钥匙的手指紧了紧。

"你奶奶帮你'垫'了好多单,"沈渡说,"所以你才能接得这么顺。但最后一次记录是三年前。从那以后四号楼的异常就没停过。你奶奶——那时候是不是已经病了?"

姜梧没说话,后脑勺一阵发麻。奶奶去世前三年就已经卧床不起了,哪有精力去处理这些事?

沈渡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手写的备注递到她眼前。备注的字迹姜梧再熟悉不过,是奶奶歪歪扭扭的蝇头小楷,写在一份接警记录的边缘空白处:

"婴怨未除,力有不逮。待我来人。"

最后三个字写得很重,笔尖戳破了纸面。

姜梧盯着那行字,胸口慢慢烧起一团火来。奶奶留了三年没处理完的活,她今天才做了一件。四号楼只是其中之一。整座城市里,"待我来人"的地方还有多少?

沈渡的车里放着半盒凉透的盒饭,后座摞着三座档案盒。他顺着姜梧的目光看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我查了八年的数据,划出来三十七处类似四号楼的异常区域。你感兴趣的话,明天来我事务所——我有话跟你说。"

姜梧盯着窗外四号楼寂静的单元门,铜钥匙贴在掌心里,微微发烫。

"地址发我,"她说,"我明天下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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