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轮推杯换盏过后,酒意渐浓,桌上的气氛也彻底松弛下来。
先前那阵剑拔弩张的冷意早已被烟火与酒气冲淡,
众人说说笑笑,烤串的油香混着酒香在晚风里飘散开。
杜涛端着酒杯,状似随意地看向我,语气自然地开口发问。
以他的心思,本该寻个私下场合再探口风,
可他清楚老胡心中的疑虑尚未完全散尽,当众把话摊开,
反倒能光明正大地打消芥蒂,省去背后猜忌的麻烦。
“老邹,说起来也巧,你们大老远从渝都跑到这地界,究竟是打算做什么?”
我心里透亮,当即放下手中的烤串,坦然回话,
没有半分遮掩:“实不相瞒,我这次跟着胡大哥过来,主要是想请他帮个忙。
眼下我手头的生意想再往上拓展,缺些门路与人脉,
便想着托胡大哥引荐几位业内的熟人,互相搭把手。”
在场的全是混迹江湖的老油条,个个心思玲珑。
听闻此言,也不会有人追着追问我具体做的是什么生意,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但这番直白的问答落在老胡耳中,他眉宇间最后一丝戒备也悄然褪去,
心中瞬间了然,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直只顾埋头吃喝的壮汉王忽然放下手里的酒瓶,粗声粗气地开了口。
“绕来绕去听得人头大,事情哪有那么复杂。
既然遇上了,又是邹老弟的兄弟,都是自家人,带上你们俩进林子也无妨。
鸽会的堂主、副手罢了,又翻不起什么大浪,
真有那时候的话,都压根用不着我们胡大队长亲自出手。”
说罢他还抬了抬下巴,带着几分由衷的傲气:
“在座都是江湖中人,鸽会消息也是素来灵通,
我们胡大队长的本事与分量,你们心里想必都清楚。”
这话一出,桌上几人皆是微微一怔。
但没人去接他关于身手的话头,也没人在乎对方轻蔑的回复和态度,
你瞧不起我又如何,我不少块肉也不靠你吃饭。
只是此刻,我和蚊子杜涛彼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齐齐端起酒杯,祝贺老胡荣升大队长。
之前在王母宫殿时,众人从种种细节里便能判断出,
老胡彼时不过是小队、中队一级的领头人。
那一趟任务他不仅圆满收尾,还顺利带回了关键物件,让星爷都吃了瘪。
立下大功,晋升本就是情理之中。
这粗汉子老王一口一个“胡大队长”,
语气里满是自豪,摆明了就是忍不住替自家老大炫耀,也是捧自家领导臭脚。
在场之人都是底层劳苦大众的泥潭里摸爬滚打过来的,这点门道一听便懂。
老胡见状笑着摆了摆手,端起酒杯和众人碰了一下,
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罢了罢了,你们就别起哄了
我们这行当,看着有虚名、有职位,实则手里捞不到几分实惠。
哪比得上你们鸽会,行事自在,境外管束也松快,
这年头,说到底还是得手里有钱日子才踏实。”
杜涛闻言立刻躬身举杯,姿态放得十分恭敬:“胡大队长说笑了。
日后若是我们想凭绝学在国内谋条出路,还得多仰仗您多多照拂。”
我虽听不懂他口中“凭绝学谋出路”究竟指的是什么,却是明白这是酒桌上例行的客套与恭维。
连忙拿起酒瓶给众人挨个满上酒,顺势融入这份热闹的氛围里。
酒局一路延续到深夜,街边的食客散了一波又一波,烤串摊的炭火依旧烧得旺盛。
夜色渐深,众人都有了几分醉意,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临近散场时,老胡脸颊泛红,眼神蒙着一层醉意,
他侧过头打量着蚊子和杜涛,又转头看向我,
慢悠悠地笑道:“你这两位兄弟,和你一样,都是人精,油滑得很呐。”
我闻言先是一愣,转瞬便回过神来。
从前他屡次深夜潜入、用药催眠、暗中问话我,身边人的底细,他多半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蚊子和杜涛心里对这事也门儿清,很多事我和他们也是都早有交流,
对此没有半分诧异,更不会疑心是我暗中揭发他们私下的一些营生。
说到底,清道夫本就不属于官家执法的差役,
和警察有本质差别,按我的观察,他们只对灵异或者一些超自然事件出手管辖,
比如哪个隧道打着打着出啥问题了人为技术解决不了,
或者那个大桥出啥事了之类,或者某个地方出现了非常特殊的案件,
又或者可能这里会出啥事需要他们提前管控。
感觉就像是一些处理特殊事件的特种兵,
有自己的看家本领啥的,也并不是网上流传的那些超人类,一拳打爆山啥的,只是专业对口嘛。
加上时不时就会出一些不太好解决的事情,再找人就麻烦嘛,
不如随时养一批精英来的划算,除非到事上了,除此之外平时反正也没啥实权,
反正我是这么理解的这波人。
至于其他,应该是从不会插手江湖营生啥的,
只是刚才听到杜涛说照拂一二,所以说是应该,只能说肯定还有许多我不知道的道道在里面。
但我觉得大多应该都是江湖事,江湖了。
唯有当行事闹到明面上,扰乱了寻常百姓的生活秩序,才会有人出面管束。
至于那些山野秘闻、灵异怪事,在普通人眼里确实也远不及一日三餐来得实在,
就算是千里之外地震死了不少人,情况如何,为何地震,
其实都比不上,下班了晚上吃啥,上班了明天吃啥,更重要不是嘛?
而且他们也不信超自然的一些事情,有经历的和没经历的说,
多半还要被骂一句神经病,影视剧看多了。
这个道理我也是十几年前就已经了了然于胸,
所以也是没有任何的必要在公开场合去讲一些特别离奇的故事。
而江湖是什么,世人总以为江湖是刀光剑影、快意恩仇,
是那些绝世高手仗剑天涯,是帮派厮杀争锋。
可真正的江湖,从来不在古籍话本里,不在腥风血雨里。
真正的江湖,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凑起来的利弊权衡,
是人情裹挟下的身不由己,也是成年人最赤裸、最现实的生存道场。
江湖的底色,从来不是恩怨,是利益。
初入世道的年轻人,总执着于对错、纠结于真心、计较于情义对错付。
可混迹久了才懂,这世间绝大多数人际关系,本质都是一场等价交换。
你有用,身边便皆是良师益友,处处皆是温情善意;
你无用,身边便只剩人走茶凉,处处皆是冷眼旁观。
没有永恒的交情,只有永恒的利弊。
今日推杯换盏称兄道弟,是因为彼此有互相成全的价值。
他日陌路相逢视而不见,是因为双方早已无互相牵绊的必要。
这便是江湖最残酷,也最真实的规矩。
这世界哪是非黑即白的,大家都是一抹精致利己的灰。
从前遇事一腔热血,宁折不弯,凡事非要争个是非对错。
如今遇事沉心隐忍,能屈能伸,凡事只看利弊得失。
不是我们变得虚伪圆滑,是江湖教会了我们成长。
它让我们明白,善良需要带点锋芒,真心需要分给值得的人,
退让换不来尊重,隐忍只为蓄力重生。
热闹是江湖,冷清也是江湖。
酒桌上的推心置腹是假,利益捆绑的抱团取暖是真。
人前的称兄道弟是虚,危难之时的伸手相助是实。
也正因看透了这一层,才越发懂得,人生得知己,胜却千金万两。
人海浮沉,身边不必簇拥众人,有一二肝胆相照的兄弟,便已是天大的福气。
其余那些口口声声为你着想的人,剥开表象看去,内里多半绕不开利益二字。
就像眼前的老胡,彼此称兄道弟,气氛热络融洽,
可他当真会把我视作掏心掏肺的手足吗?
未见得。
他能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见过太多人心险恶,心里藏着数不清的思量与权衡,行事向来步步为营。
包括他曾经愿意出手帮我,也绝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善意,内里自有他的考量与盘算,
如果没有莫大的好处,谁又愿意为陌生人承担莫大的因果报应呢?
除非我们可以交换内心最深处真正的秘密,那时再说兄弟二字不迟,
但是又有谁真的愿意真正的全盘托出呢,
而我也可以自信的说除非我自己愿意,不然谁也别想。
而此刻放眼全场,唯有蚊子、杜涛这般从小一同长大,一路相互扶持走来的伙伴,才能抛开功利,坐下来聊聊本心。
年少不懂江湖,以为江湖潇洒自由。
长大深陷江湖,才知江湖全是身不由己。
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说到底,
不过是成年人为了生活、为了活路、为了身后的期许,
不得不收起天真,扛起责任,看透冷暖,依旧向阳前行。
晚风掠过摊边,吹散几分酒气。
我看着这一条街笑语寒暄的众人,
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这烟火缭绕、利弊交织、冷暖共存的人间,
对我来说,此刻便是众生浮沉,最真实的江湖。
而人欲,其实就是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