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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25 07:56:53

一夜宿醉过后,天刚破晓,天边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

城镇褪去了昨夜的烟火喧嚣,凌晨的街巷空空荡荡,

烧烤摊早已收档,地面只剩些许油渍和被风吹散的竹签碎屑,

连沿街商铺都还紧闭着卷闸门,整座小城还陷在沉睡里。

空气凉得透彻,带着深山方向飘来的湿冷雾气,吸进肺里,一夜酒气瞬间散了大半。

我们几人没在城里多做停留,简单洗漱直接上车出发。

车子驶出县城主干道,柏油路渐渐到头后,平整路面换成坑洼的碎石山道。

车轮碾过碎石不断发出咯吱、哗啦的摩擦声,车身随之轻微颠簸。

道路两侧的民居、农田也在一点点后退消失,视野尽头彻底被连绵叠嶂的青山吞没。

越靠近山林,草木气息越重,

潮湿的腐土味、青涩树叶味混着晨间露水的凉意,也是层层扑面而来。

行至山林外围,老胡忽然抬手示意我减速。

他侧身坐直,脸上昨夜酒后的慵懒彻底褪去,眼神清醒沉稳,

随手掏出那只常年带在身上的老旧铜罗盘。

罗盘外壳包浆厚重,边缘被常年摩挲磨得圆润发亮,

盘面天干地支,二十四山纹路清晰深刻,中心磁针稳稳压住方寸,微微震颤。

“慢点开。”老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你再仔细跟我说一遍当年的细节。

进山前的地势、风口、树木长势,

还有你当初看见那大蛇周围环境、怪异乱石堆的大概方位,一点别漏。”

我握着方向盘,一边缓慢行车,一边认真回想,

只是突然有些恍惚了,

当年是跟着彭老兵,多杰、丹增进入这片林子的,也不知道他们如今怎么样了,

这一晃神的时间还是回忆起了大部分的山地内容,

便是立刻把当时沿途所见地形地貌的状态,全都一一复述出来。

说话的间隙,我的目光始终落在他手里的罗盘上,心里忍不住暗自思忖。

普通人只当罗盘是个指南北的工具,或是风水先生吃饭的家伙事,

可我清楚,这小小的圆盘,

实则是融河洛、八卦、天干地支、二十四山、二十八宿于一体的天地时空模型,

是堪舆师“格龙立向、消砂纳水”的法眼。

正统风水分形势、理气两宗,形势派观山川形峦,寻龙、察砂、观水、点穴。

理气派则以罗盘定方位、辨气场、推五行生克,二者相辅相成,方为完整的堪舆之术。

老胡此刻所用,可能正是传说中峦头理气合一的古法。

他看的不只是方向,更是龙脉的气脉走向。

就好像《葬经》有云:“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

山野密林之中,地脉气场隐匿流转,凡古林深麓,

必有地灵之气聚散,或藏于山,或潜于水,或隐于草木之下。

这气虽无形,却能与地磁、地脉共振,

唯有天池磁针可察其微变——磁针颤动非因磁石,实是气场扰动、地脉异动之兆。

我看着他指尖轻拨罗盘,内盘缓缓转动,天心十道线对准山形水势,

天池磁针稳而微颤,正对应着远处龙脉过峡处的束气,

那是龙脉最细、气脉最紧的“咽喉”,唯有在此处下盘,方能定真龙来向。

这绝非迷信,

而是古人观天地、察地理、辨气场的实证之学,

山有走势则脉有气,水有曲直则气有聚散,草木荣枯亦随气场盛衰而变。

寻常人眼中一模一样的群山,

在他眼里,可能却是龙脉起伏、气脉明暗、砂水护卫的清晰格局。

哪处是“青龙护砂”,哪处是“白虎伏藏”,哪处气聚可入,

哪处煞重需避,等等事宜,一目了然。

如果用这些所有信息结合我给的信息来反推,

如果是旁人来我可能会说上一句吹牛,但是老胡来办这事还真不一定。

我暗自心惊,这等本事,早已超出所谓“看风水”的范畴,

分明是以罗盘为媒,沟通地脉、感应山川气场的绝学。

天下之大,奇人异士藏于山野,十四亿人中,总有深谙古法、能窥天地玄机之辈。

我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我不了解,不代表是虚妄。

天地有灵,山川有脉,气场有聚散,这本就是自然至理。

这老胡现在拿着我给的记忆场景,凭罗盘辨地脉、寻旧径,看似玄乎,

实则也是顺天地之气、应地脉之变,循古法而行。

我压下心里的惊疑,默默踩稳车速,任由老胡对照山势、比对罗盘,我知道这个人都是讲利益的,

这个事他获利了自然忘不了我的事,这点道理不懂他也到不了今天。

他眼神专注,时而低头看磁针偏转的角度,时而抬头远眺群山轮廓,左右反复比对,

指尖偶尔轻点盘面校准方位,动作沉稳熟练,不带一丝慌乱迟疑。

片刻后,他抬手指向前方一条被野草彻底覆盖的岔路:“前面靠右,拐进去。就这条。”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这也算路?

路口被半人高的野草与乱藤胡乱封死,杂草倒伏堆积,

两边荆棘丛生,入口狭窄昏暗,一眼望进去黑漆漆的,

完全是荒弃多年和无人踏足的模样。

正常司机看到这种路口,只会下意识判定是死路、废路,连靠近都不会。

我忍不住随口吐槽:“这路看着就彻底废了,根本不像能通车的地方,怕是开两步就要卡死。

到时候调头都困难,那才真的麻烦!”

吐槽归吐槽,提前甩锅归提前甩锅。

我也信老胡的分寸,当即打满方向盘,缓缓驶入杂草路口。

车轮强行碾过层层荒草,草秆刮擦车底发出刷刷的声响,碎石不断磕打着底盘。

起初我还满心忐忑,生怕前方堵死要倒车折返,

可越往里开,周遭的景致就越熟悉。

大概行驶十来分钟后,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杂树林后,视野骤然开阔。

一片废弃的老伐木场,赫然出现在眼前。

我瞬间恍然了起来,真是这里。

场地空旷荒芜,地面全是干裂的黄泥和厚厚的枯草。

场地里横七竖八堆着以前遗留的粗原木,

那些粗壮的树干被拦腰截断,胡乱堆叠在一起,表层树皮早已风化龟裂层层脱落。

木头经年累月受潮腐烂,

表面、缝隙、树墩上密密麻麻长满层层叠叠的灰褐色野蘑菇、青苔,还有细碎的野草、嫩芽从木缝里钻出来。

整片场地死气沉沉,没有任何人迹,一看就是被废弃了许久又无人管辖的荒场,多年如一日任凭草木疯长风雨侵蚀。

没想到老胡真能依托我说的回忆加上古法找到这里来,只是我心里暗自留了底。

就算刚才老胡的方法罗盘失灵、找错方向,我也有兜底的路子。

当年和我一起进山的彭老兵就常年游走这片边境山林,

对周遭每一片废场、每一条老路都烂熟于心,

真要找不到入口,一通电话就能问得明明白白。

只是那样我又得多欠下一个人情。

只是领导要显露本事,我肯定也不能坏事,更重要的是老彭是外人,

进山这种事还是不要别人知道的好,人家有老婆有孩子的,万一牵扯进什么事里,横竖都不对。

我把车平稳停在伐木场中央,车身刚停稳一会,身后立刻传来一阵沉稳的引擎声。

后视镜里,蚊子和杜涛的越野皮卡紧随而至,

轮胎压着野草稳稳刹停在我们车后两米远的位置。

两辆车静静停在荒草废场里,没人说话,只有风吹野草的沙沙声响。

接下来几人陆续推门下车,脚下踩着杂草,动作默契统一。

没有人刻意开口询问,也没人多余客套,

打开后备箱,各自翻出背包默默的低头整理,检查行囊。

都是在江湖里打滚的人,心里都有数,这次进山不是游玩来的,该做的准备一样不少。

随后我站在空旷的伐木场中央,环顾四周,心绪莫名复杂。

多年前,就是站在同一个位置。

时隔多年再次折返,人事早已变迁。

当年同行的人早已杳无音信,我不知道多杰如今身在何方,也不清楚丹增现在如何。

人世辗转、聚散无常,当真物是人非。

可这片老林子,却是半点没变。

大雾沉在林间低处,久久不散。

高耸的老树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树干粗壮挺拔,枝桠交错纠缠,

层层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把清晨仅剩的天光死死挡在林外。

林内光线昏暗压抑,如同常年蒙着一层灰。

而那外围当年若隐若现的进山小路,早已被杂草和藤蔓彻底遮掩,

若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这里曾有人走过。

整理完装备,我们一行人顺着模糊的旧径,缓步踏入密林深处。

蚊子一路东张西望,眼神里藏不住新鲜和好奇,走在我身侧,

忍不住开口确认:“老邹,你第一部书里写的那个走蛟龙,成精一样的狐狸,还有别的各种怪事,就是在这片林子里发生的?”

“没错。”

我点头应声,目光望着幽深无尽的密林,“所有原型故事,都是在这里发生的。”

杜涛伸手拨开面前横拦的带刺藤蔓,动作沉稳老练,

他见多深山异事,神色并不惊讶,

反倒随口接话:“这老林子本来就邪性,各种传闻从没断过,不管是哪个国家哪个地区都一样,

你写书要是缺猎奇素材,回头我给你补点货。

老挝深山、亚马逊原始林,那些地方的诡异怪事,

比这林子的花样还多的多,感觉够你写好几本。”

一路沉默赶路的壮汉老王,听到我们提起“林子、怪事、狐狸”等关键词,

终于粗着嗓子插了句话:

“狐狸?山里野狐狸我见多了,无非就是机警狡猾,能翻出什么风浪?”

我顺势把当年的经历简单复述一遍:“普通狐狸当然没事。

这里的狐狸不一样,懂地利还懂用毒。会刻意引导人触碰林中毒菇,误入瘴气区域,

还可以制造幻境迷惑人心,看着像成精开窍了,专门坑进山的外人。”

老王听完,眉头紧紧皱起,满脸都是不信。

他经常跟着老胡或者别的队长一起处理各类异常事件,判断力远比常人精准,

当下直接定论:“这不像兽类通灵,更像有人长期布置刻意驯养,人为引导出来的套路。

野兽只会本能求生,不会懂得布局设局,玩弄人心。

哪怕妖魔也是如此,那些畜生也不过是本性行事,只要是透着玩弄人心的路数,多半背后都有人的影子。”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队伍最前方带路的老胡。

老胡自始至终都没回头,手里依旧捏着那只老罗盘,

脚步不快不慢,稳稳走在最前专注辨路。

他那张惯常带笑的脸上,此刻汗水细密,乱糟糟的胡茬上沾着细小的汗珠,看似一路劳顿,眼神却始终清明锐利,半点不乱。

听见身后几人的议论,也感受到了壮汉的目光,他才淡淡开口回应:

“邹老弟那本书,我也是通篇看完了的,故事不算夸张,写得还蛮实在的,

这次过来一是为了那条大蛇,二就是专门处理这群林里的狐狸。

不过这事不是临时起意,我也是提前跟总队报备过,手续齐全。”

老王当即脚步一顿,语气带着几分顾虑,低声追问:“胡队,这里地界归黑龙总队管辖,是人家的专属片区。

咱们渝都总队跨这么多个区插手别人辖内的事,越界太明显了吧,

捞点好得了,那人的事还是别碰吧,万一是人家总队放任的,我们又给人搞了,这事也太得罪人了。”

老胡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通透,也带着几分自嘲。

他终于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目光扫过幽深林海,语气随意却藏着深意:“就是因为容易得罪人、容易落闲话,这差事才落到我头上。”

“我这人本来就名声一般,常年被人背后议论,不差这一次两次。

别人怕越界担责,怕惹派系纠纷,我可不怕,

而且这是总队长的安排,也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他的能力你还不知道嘛?所以我们只需要无条件服从就行。”

壮汉愣了一下,撇了一眼我又说道:“你的意思是,这回出来其实是总队长示意的?”

老胡笑了笑没有回话,继续走起了山路。

两人对话直白坦荡,丝毫没有避讳我、蚊子和杜涛,咱几个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我心里瞬间通透,理清了其中的弯弯绕绕,但也不想管总队长是什么想法,他是谁,

我也不想认识他,

只知道这件事我只负责带路,完事老胡就要兑现他的承诺。

如果这事还有他们的任务啥的在里面,那老胡得到的好处就更多了,我的事也就更稳当了,

我才不管什么利用不利用的,谁不是互相利用呢。

咱们也就不当婊子立牌坊了。

只是忽然感慨原来这些特殊部门内部,和所有行业一样,

居然也有地界、有管辖、有权责、有派系、有隔阂、有竞争。

山林地域划片管辖,各省各总队各管一摊,泾渭分明。

渝都总队插手黑龙总队的辖区事务,就属于典型的越界行事,

其中牵扯的权责纷争、派系博弈,估计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我收回目光,低头拨开脚边挡路的藤蔓,闭口不言。

这种内部权责、派系之间的纠葛,外人插不上话,也最好别多嘴。

安安静静跟着队伍前行,事后该如何就如何,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先别想着做多大人,先把事干好吧。

蚊子和杜涛显然也听出了端倪,两人和我对视一眼,三兄弟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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