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入殿,热汤的白汽扑面而来。铜鼎里水声咕嘟,鼎沿搁着一柄银针,针尖泛着冷光。
嬴夜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银针上。
墨鸦正蹲在鼎前拨火,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公子回来了,汤刚热好。”他伸手取了银针,在汤面轻轻一探,举到眼前细看。
嬴夜没动,只站在门边,观界之瞳无声睁开。
墨鸦体内,一股精纯的内力缓缓流转。那气息不同于寻常武者的真气——凝而不散,绵中带刚,隐隐透出几分机关枢轴的韵律。寻常侍从,练不出这种功夫。
嬴夜垂下眼帘,走到案前坐下:“今日宫中,可有异动?”
墨鸦将银针收起,倒了碗汤递过来:“赵府令那边没什么动静,倒是章台宫那边,今早又封了一处偏殿。”
“封殿?”
“说是壁画脱落,怕砸着人。”墨鸦顿了顿,“公子昨日不是去看了那幅画?”
嬴夜端起汤碗,浅啜一口,目光从碗沿上方扫过墨鸦:“那幅画,裂了。”
墨鸦手一顿。
“裂缝在皇帝冠冕右侧第三颗珠子处。”嬴夜慢慢放下碗,“我封了一笔,撑不了太久。”
殿内安静了片刻。
墨鸦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青铜扣。嬴夜注意到,那扣子上刻着一道极细的纹路——像是某种机关的机括。
“墨鸦。”
“在。”
“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三年。”墨鸦答得干脆,“从夫人去世那年,就在公子身边。”
“十三年。”嬴夜重复了一遍,“我娘留给我的,除了那支笔,就是你了。”
墨鸦没接话。
嬴夜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我娘是墨家出身?”
墨鸦的呼吸骤停了一瞬。
就这一瞬,嬴夜便知道了答案。观界之瞳里,墨鸦体内那道墨色内力猛地一颤,像被人拨动的琴弦,嗡鸣不止。
“公子……”
“你不必急着答。”嬴夜转过身,“我方才说壁画裂了,你第一反应不是问裂缝多大,也没问封没封住——你只问了一句‘公子昨日不是去看了那幅画’。”
墨鸦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知道那幅画有问题。”嬴夜的声音很平,“你甚至知道它是什么。”
殿内又静了。
铜鼎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墨鸦垂着头,半晌,忽然单膝跪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公子慧眼。”墨鸦的声音低了下去,“属下确实隐瞒了些事。”
“说。”
墨鸦深吸一口气:“属下是墨家‘非攻堂’弟子,奉巨子之命,潜伏宫中,暗中监视界壁异动。”
“巨子?”嬴夜挑眉,“墨家巨子,什么时候关心起咸阳宫的壁画了?”
“不是巨子关心壁画。”墨鸦抬头,目光灼灼,“是墨家先辈,与这壁画本就有渊源。”
嬴夜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墨鸦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帛书边缘泛黄,用朱漆封了口,封口处画着一道墨线——那线条的走向,与嬴夜识海中那幅残卷上的山河纹路,竟有几分相似。
嬴夜接过帛书,却没有立刻拆开:“先辈留下的?”
“是。”墨鸦的声音沉下来,“墨家祖师爷在世时,曾与方士徐福联手,在咸阳宫布下‘镇界大阵’。那幅《群臣朝贺图》,便是大阵的枢纽所在。”
“徐福?”嬴夜眉心微动,“他不是东渡去了?”
“东渡是真,布阵也是真。”墨鸦道,“祖师爷留下遗训——咸阳宫壁画,镇的是万界之门。若封印松动,必有异界之物渗透人间。墨家后人,世代守望。”
嬴夜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帛书,指尖摩挲着封口的墨线。那线条在他指尖微微发热,像是活物在回应他的触碰。
“《界壁纪要》?”他念出帛书上的题字。
“是。”墨鸦点头,“祖师爷亲手所书,记载了镇界大阵的布局、封印的节点,以及——破封的征兆。”
嬴夜拆开朱漆封口,帛书展开。里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和标记,有山川、有宫阙、有纵横交错的墨线,像一张巨大的网,罩在咸阳宫的地图上。其中几处,用朱砂重点标出,旁边写着小字——章台宫、冷宫、御膳房后巷、马厩、藏书阁西侧、浣衣局夹道。
六个点,连成一个不规则的环。
嬴夜的目光落在那个环上,瞳孔微缩。他昨日在宫中走了一圈,那五处失踪地点连成的形状,与帛书上这个环几乎重合。
“这六处,是阵法的节点。”墨鸦道,“每一处都对应一道界门。封印稳固时,节点隐而不显;封印松动时,节点便会渗出异气,吸引异界之物靠近。”
“七名宫女,失踪在这六个节点附近。”嬴夜的声音冷下来,“不是巧合。”
“属下怀疑,有人故意在节点处制造裂隙,以活人血气滋养封印裂口。”墨鸦说到这里,声音更低,“若封印彻底崩溃,咸阳宫将成为万界之门——”
“够了。”嬴夜抬手止住他的话。
他低头看着帛书,指尖在章台宫那处节点上轻轻一触。帛书上的墨线微微一亮,像是呼应他的触碰。
“这卷纪要,你藏了多久?”
“属下入宫那年,巨子亲手交给我。”墨鸦道,“嘱咐我,若镇国公子觉醒,便将此物交付。”
“巨子知道我会觉醒?”
“巨子说,观界之瞳不会永远蒙尘。”墨鸦顿了顿,“祖师爷遗训里也提到过——‘瞳开之日,镇界重启。’”
嬴夜沉默了片刻,将帛书收进袖中。
“你跪了这么久,起来吧。”
墨鸦站起身,垂手而立。
“你说你是来监视界壁异动的。”嬴夜看着他,“那昨日章台宫壁画裂缝,你为何不报?”
墨鸦的喉结动了动:“属下职责是监视,不能暴露身份。若贸然上报,恐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嬴夜眯起眼,“你怕惊动的,是谁?”
墨鸦没答。
嬴夜也不逼他,只踱步到窗前,看着章台宫的方向。暮色里,那幅《群臣朝贺图》的轮廓隐约可见,画壁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水波一样起伏。
“墨鸦。”
“在。”
“你既然奉巨子之命监视界壁,那这宫里,除了壁画,还有没有其他异常?”
墨鸦想了想:“有一处。”
“哪?”
“冷宫。”墨鸦的声音低下来,“那口井,属下探过三次。每次靠近,都能听到井底有声音——像是有人在敲石头。”
嬴夜转过身:“敲石头?”
“咚、咚、咚,三下一停,隔一会儿又响。”墨鸦道,“属下下过一次井,井底干涸,什么都没有。但那声音,确实是从井壁里传出来的。”
嬴夜沉吟片刻:“你方才说,冷宫是阵法节点之一。”
“是。”
“井壁,可能就是节点所在。”嬴夜说着,从案上拿起那支墨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你今夜,再去探一次。”
“公子?”
“我跟你一起去。”嬴夜将墨笔插回腰间,“井壁里若真有东西,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墨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片刻后,他抱拳道:“属下遵命。”
“还有一件事。”嬴夜看着他,“你既然亮明了身份,那以后,这宫里的事,你我便是一体。我查到的,你报上去的,不必再分彼此。”
墨鸦一愣。
“巨子让你监视界壁,我让你监视咸阳宫。”嬴夜的声音淡淡的,“殊途同归。你回去告诉巨子——镇国公子既已觉醒,墨家那份守望,可以交到我手里了。”
墨鸦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地,这一次,他低下头,行了一个更重的礼:“墨鸦,愿随公子。”
嬴夜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起来吧。”他转身走向内室,“今夜子时,冷宫井边见。”
墨鸦站起身,看着嬴夜的背影消失在帘幕之后。他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枚青铜扣,扣上的机关纹路在烛光下微微一闪。
“公子。”他低声道,“墨家十三代人的守望,总算等到人了。”
殿外,暮色渐沉。章台宫的方向,那幅《群臣朝贺图》的轮廓在暗影中微微颤动,画壁上那道裂缝,似乎又扩大了一丝。
墨鸦目送帘幕合拢,掌心那枚青铜扣已被攥得发烫。他低头看扣上纹路,忽然想起巨子交托此物时说过的话——“若镇国公子问起墨家守望,你便答他:墨家等的不只是瞳开,等的是有人愿意接过这担子。”
他轻叹一声,将青铜扣旋了半圈,扣心弹出一截细如发丝的银签。签上刻着一行蝇头小字,他凑近烛火辨认,是祖师爷的笔迹:“界壁非墙,人心为锁。”
墨鸦将银签收回扣中,抬眼望向内室方向。帘幕纹丝不动,里头悄然无声。他弯腰拨了拨铜鼎里的炭火,火苗噼啪一响,他低声道:“公子既说一体,那今夜冷宫之行,属下便多备几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