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话又说回来了……”
贾修站在裁缝店前厅,神情严肃,目光在玛格丽特那身一看就很贵的黑色长裙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
他不是在看人。
主要是在估价。
这种布料,柔软,但不失挺括,光泽克制,不是那种恨不得把“我很贵”三个字绣在衣服上的俗气货色。按苏珊阿姨店里的价格,一尺至少得卖两个赫尔,而且还是拿不到同款的情况下。
能把这么昂贵的布料穿得像普通常服,这位红发法师的家底,恐怕比她刚才说出来的那些条件还厚。
一千克朗。
协会实验室。
免费素材。
学院推荐信。
贾修脑中飞快开始计算。
一千克朗,按他现在的薪水来算,不吃不喝也得攒一百多年。
协会实验室意味着不用再用自己的脚趾甲、头发、手指皮肤和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死虫子做实验。
免费素材意味着他终于可以把“理论上能成功”和“实际能成功”之间那条宽得像护城河的距离填上一点。
学院推荐信则意味着法术书。
新法术。
新代码。
新经验。
最重要的是,三级之后他每个月虽有免费借阅额度,但那额度也只是让他不至于一辈子困在初级治愈术里。真想学到足够多的法术,学院仍然是绕不开的地方。
至于得罪领主家的风险……
贾修不是没想过。
福伦领的领主虽然只是个边境小领主,但在溪木镇这种地方,领主说不让谁做生意,谁第二天就得收拾铺盖去睡桥洞。
可仔细一想,他现在不就是住在裁缝店后面的杂物间吗?
还能坏到哪去。
更何况,领主家那位小少爷连买成果都买得不太干净,说明对方的对手盘里也不全是聪明人。
风险确实有。
但收益高到足以让他把风险评估报告撕了当引火纸。
“玛格丽特法师。”贾修清了清嗓子,露出一个尽量不显得太迫切的微笑,“我刚才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
玛格丽特双手交叠在身前,安静看着他。
“然后呢?”
“我发现,谦虚固然是施法者应有的美德,但过度谦虚,有时候也是对自己研究成果的不负责。”
“哦?”
“尤其是在魔法真理需要被更多人看见的时候。”
玛格丽特眼底浮现出一点笑意。
她当然听得出来,这小子前后态度变化如此之快,和“魔法真理”大概没什么关系。
纯粹是她给得够多。
但她并不反感。
一个能在杂物间里做出三十项法术专利的少年,若还要装出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样子,反倒虚伪。
贫穷从来不是美德。
没必要把对资源的渴望,说成对理想的背叛。
“所以?”她问。
“所以我愿意接受评选。”贾修郑重说道,“当然,我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实验室,更不是为了学院推荐信。”
站在柜台后面的苏珊阿姨默默抬头,看了他一眼。
贾修面不改色。
“我是为了证明,邪术师同样能成为一个对王国、对协会、对广大人民群众有用的优秀青年施法者。”
玛格丽特沉默两秒。
“人民群众是什么意思?”
“就是……镇民。”
“哦。”
“总之是这个意思。”
玛格丽特点点头,决定暂时不纠结这些奇怪的词汇。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枚银色徽章,放到柜台上。
徽章正面是一座被七颗星辰环绕的高塔,背面刻着几行细小文字。
圣得罗法术学院,优秀青年施法者评选委员会,特邀候选人。
苏珊阿姨的眼睛顿时睁圆了。
她虽不认识上面的全部文字,但那座高塔她认识。
整个鸢尾花王国,谁不知道圣得罗法术学院?
那是所有施法者心中的圣地。
据说学院最普通的走廊地砖,都是用魔法加固过的。学生在里面打架,能把人从一楼法术轰到三楼,地板都不会裂一条缝。
据说学院食堂的汤勺能自动飞进碗里。
据说学院图书馆的一本书,比溪木镇最贵的房子还值钱。
据说学院里随便一个扫地的老头,年轻时都可能单手镇压过一条巨龙。
当然,最后一个传闻大概不太靠谱。
因为溪木镇的老霍尔也总说自己年轻时镇压过巨龙,后来大家才知道,他说的是镇压过一只偷鸡的蜥蜴。
但不管怎么说,圣得罗学院的名头足够吓人。
“小贾修。”苏珊阿姨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紧张,“这位法师大人说的,都是真的?”
“应该是真的。”
“什么叫应该?”
“她总不至于为了骗我,专门从圣得罗跑到溪木镇来。”贾修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也没什么能被骗的。”
苏珊阿姨看了眼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衣,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确实。
这孩子要钱没钱,要房没房,唯一值钱的家当,大概就是那盒被他锁得严严实实的药剂。
哦,还有脑子。
但脑子这东西也不能拿去典当。
“很好。”玛格丽特说道,“既然你答应了,我们需要立刻去协会完成登记。”
“现在?”
“现在。”
“可我今天还要记账。”
“账我来记!”苏珊阿姨抢先说道。
贾修回头看她。
苏珊阿姨一脸严肃。
“你去忙大事。店里这点账算什么?不就是昨天卖了三匹棉布、两卷亚麻布、四十七码头绳,还有老科恩赊了一副手套,欠了七个赫尔吗?”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你那个账本放哪了?”
贾修沉默。
苏珊阿姨也沉默。
片刻后,她摆摆手。
“算了,账可以明天再算。优秀青年施法者,听起来就不是能等的事情。”
“那我拿一下东西。”
“拿什么?”
“材料,草稿,专利副本,还有我的身份证明。”
“你不是去领奖吗?”
“还没领,只是候选人。”
“候选人也很厉害。”苏珊阿姨看着他,眼神忽然柔和下来,“去吧,小贾修。”
贾修点头,转身回杂物间收拾。
玛格丽特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她虽然好奇那间被称为“实验室”的杂物间里还有什么,但该看的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再看下去,就不叫考察,叫抄家了。
片刻后,贾修背着一个旧布包走了出来。
包里塞得满满当当,边角露出几张写满符文的羊皮纸,还有一柄磨得发亮的羽毛笔。
玛格丽特看了一眼。
“你把全部研究材料都带上了?”
“重要的都带了。”
“为什么?”
“防火,防盗,防潮,防止有人趁我不在把东西拿走。”
贾修说得很自然。
玛格丽特却微微一怔。
她想起自己在学院的实验室。
每一名讲师都有独立房间,实验材料由学院统一配给,资料柜由附魔锁保护,门口还有守卫巡逻。
而眼前这个少年,所有研究成果都装在一个旧布包里,背在身上。
就像一个准备随时跑路的流民。
“协会有资料保管处。”她说道,“完成登记后,你可以把原始材料交给协会备案。至少在评选结束前,没人能动它们。”
贾修脚步一顿。
“免费吗?”
玛格丽特看着他。
“免费。”
“那挺好。”
他这才像是卸下了半块石头。
两人离开裁缝店,沿着采石场街朝溪木镇中心走去。
此时正是上午。
前几天下过雨,石板路仍有些湿,路边水沟里飘着烂叶子和几根不知道谁家鸡掉下来的羽毛。
溪木镇不大,从东边的裁缝店走到西边的协会分部,正常速度也就一刻钟。
不过有玛格丽特同行,路上速度明显慢了不少。
倒不是她走得慢。
而是镇上的人总会忍不住看她。
红发,黑裙,腰间挂着施法者徽章,走路时连裙摆都像按照某种精确规则摆动。
对溪木镇的居民而言,这种人物和镇里那几名只会放火球、修屋顶、给领主府配药的本地法师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卖面包的老板甚至因为看得太入神,把一块刚出炉的黑面包扔进了自家狗盆里。
狗很高兴。
老板不太高兴。
而当人们看见玛格丽特身旁那个背着破布包的黑发少年时,眼神就变得更加微妙。
“那不是苏珊店里的账房吗?”
“就是那个会算两位数乘法的小子?”
“听说他还是邪术师。”
“邪术师怎么了?我听说他前阵子给老汤姆治好了腰。”
“老汤姆那是搬货闪了腰。”
“那不也是伤?”
“可他治完以后,老汤姆三天没法坐下。”
“你怎么知道?”
“他自己说的。”
贾修听见了,面无表情。
那是一次意外。
严格来说,不是治愈术本身的问题。
是他当时正在测试“局部组织弹性恢复”的参数,不小心把“恢复”理解得过于物理了一点。
老汤姆的腰是好了。
但臀部肌肉也因此恢复到了一个不太适合日常生活的紧绷程度。
这种事情在科研过程中很常见。
失败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失败后没有记录。
他后来已经在实验笔记里郑重写下:
对软组织施术时,应避免将“弹性恢复”与“最大形变量”同时提升。
这是非常宝贵的经验。
可惜老汤姆不这么认为。
“你在镇上名气不小。”玛格丽特忽然说。
“主要是负面名气。”
“我听说你的风评不错。”
“那大概是因为大家不知道我都做了什么实验。”
玛格丽特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坦诚。”
“我只是对自己的研究有客观认知。”
“那你觉得自己这三十项专利怎么样?”
贾修想了想。
“其中十七项有明确实用价值,八项属于参数优化,可以并入其他项目,四项目前只能算理论可行,还有一项……”
“哪一项?”
“横向甲质再生术。”
“就是你刚才写的那个?”
“对。”
“它有什么用?”
贾修沉默了一下。
“暂时还没想好。”
“那你为什么申请专利?”
“因为它确实是一个新法术。”
“就因为这个?”
“而且我已经花了很多时间。”
“……”
玛格丽特忽然理解了。
为什么协会学徒说贾修的成果“不太好说”。
这人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成果有些细碎。
他是太知道了。
但他还是一项项登记,一项项归档,一项项申请专利。
因为对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导师、没有实验室、甚至没有钱买施法材料的人来说,每一点可能获得补贴的研究结果都不能浪费。
哪怕别人觉得这是水。
只要它能换来一点资源,就有继续做下去的价值。
玛格丽特沉默片刻,说道:“到了协会之后,我会让他们重新评估你的专利等级。”
贾修一愣。
“重新评估?”
“你的一部分成果,不应该只是普通登记专利。”
“那会有补贴吗?”
“会。”
“多吗?”
“取决于评估结果。”
“最高多少?”
玛格丽特看着他那双骤然亮起来的黑色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用鱼干逗猫。
这种想法有些奇怪。
但她今天早上刚以黑猫形态从协会屋顶钻进天窗,或许还没完全调整过来。
“如果被列为具有广泛应用价值的改良法术,单项可能有十克朗到五十克朗的补贴。”她说道,“若后续被协会纳入推荐施法目录,还会有持续收益。”
贾修停下脚步。
玛格丽特也停下。
街边的风吹过,卷起一张旧报纸。
报纸在地上翻滚两圈,正好撞在贾修鞋尖上。
贾修低头看着报纸,没说话。
玛格丽特以为他被这个数字惊住了。
事实上,他确实被惊住了。
但不是因为钱本身。
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两年可能错过了多少东西。
他一直以为协会的专利补贴就是最基础的登记费用。
一次几个赫尔。
多点也不过十几个赫尔。
他以为这是因为自己做出的法术太垃圾。
现在看来,垃圾或许确实有一点。
但协会那个负责登记的办事员,大概也没把他的材料认真往上报。
“协会里谁负责专利评审?”贾修问。
“溪木镇分部的话,是本地的执事和两位兼职法师。”玛格丽特回答,“不过优秀青年施法者奖的候选成果,可以直接送到王都评审。”
“那以前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你没问过?”
贾修认真回忆。
他每次去协会,负责登记的老办事员都会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一眼他递上的材料,然后用一种“又来了”的表情说:“初级治愈术?放这里。”
之后收钱,盖章,让他回去等消息。
至于什么专利等级、应用价值、补贴复审、王都评审……
一个字都没提。
贾修当时还以为是这个世界的办事风格。
现在想想,可能只是对方嫌麻烦。
或者更准确一点。
对方根本没把一个邪术师少年提交的三十份初级治愈术改良当回事。
“我确实没问。”贾修承认,“但他们也确实没说。”
玛格丽特的表情冷了下来。
“我明白了。”
她说话声音不大。
贾修却莫名感觉路边水沟里的水都凉了几分。
“这件事我会处理。”
“其实也不用太麻烦。”贾修谨慎道,“我主要想把钱补回来。”
“当然。”
玛格丽特点头。
“流程问题会处理,少发的补贴也会补发。如果有人故意压下你的材料,他们还要给出解释。”
贾修顿时放心不少。
这位玛格丽特法师看起来确实有点理想主义。
但理想主义者最大的优点,就是当她认定某件事不对时,通常比正常人麻烦得多。
而且往往是不讲成本效益地麻烦。
对于此刻的贾修来说,这种麻烦最好全部落在协会那群人头上。
两人继续前行。
施法者协会分部位于镇子中心,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建筑。
房顶铺着深红陶土瓦,两根烟囱一左一右,像某种笨拙又威严的耳朵。门口挂着一块蓝底银纹的牌匾,上面是交叉的法杖与羽毛笔。
贾修仰头看了看二楼那扇天窗。
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这里有什么东西看过自己。
但符文之眼没有任何反应。
大概是错觉。
协会大厅里比平时热闹得多。
几名穿灰袍的学徒正在搬运资料,地上堆着木箱,柜台前站着不少人。
有来申请施法许可的,有来买净化药剂的,有因为邻居疑似养了魅魔而前来举报的,还有一个头上长着蘑菇的中年男人,正焦急地询问这算不算魔法感染。
“我昨天还只是头皮痒!”男人拍着柜台,“今天早上起来,它们就开花了!”
柜台后的年轻学徒一脸麻木。
“先去左边登记。”
“左边是干什么的?”
“异常生物与疑似诅咒。”
“可我是人!”
“那就去右边。”
“右边呢?”
“药剂误用和施法事故。”
“可我没喝药剂!”
“那你站中间别动,我去叫人。”
贾修看得很是感慨。
看来协会的流程也不是完全没用。
至少它能让人深刻理解,为什么有些时候直接死了可能还更省事。
“玛格丽特法师!”
一个抱着文件的年轻学徒看见她,顿时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样冲过来。
“您终于回来了,执事大人找您找了半天。”
“找我做什么?”
“领主府来人了。”
玛格丽特眉头微挑。
“这么快?”
“他们说,关于优秀青年施法者奖的候选资格,需要和您认真商议。”
年轻学徒说到“认真商议”时,声音明显低了许多。
贾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大厅角落,坐着一个穿深灰色礼服的中年男人。
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握着镶银手杖,脚边放着一个印有福伦领纹章的皮箱。
他没有佩戴施法者徽章。
但他坐在那里,就让周围的人不自觉避开了一圈。
贵族管家。
贾修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种人他在店里见过。
通常是来订礼服、催工期、压价,以及在最后付款时告诉苏珊阿姨:“领主府的账要下个月统一结。”
然后这个“下个月”,往往会持续很久。
管家似乎也看见了贾修。
他上下打量一番,目光扫过贾修背上的旧布包,最后落在贾修胸前那枚刚刚拿出来、还没来得及佩戴的候选人徽章上。
眼神里的轻蔑没有丝毫掩饰。
“这位就是贾修先生?”管家缓缓起身,露出一个标准得仿佛用尺子量过的微笑,“久仰。”
“您哪位?”贾修问。
“福伦领领主府,总管事务官,费舍尔。”
“没听过。”
费舍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玛格丽特看了贾修一眼。
贾修一脸无辜。
他确实没听过。
溪木镇的贵族很多事情都喜欢“全镇皆知”,但贾修属于那种除了上班、吃饭、研究、睡觉之外,基本不关心本地新闻的人。
上个月领主家的猎犬生了五只小狗,镇民讨论了三天。
贾修后来才知道。
因为其中一只狗的名字,刚好和他常用来标记实验鼠的编号撞了。
“费舍尔先生代表领主府而来。”玛格丽特语气平静,“有何贵干?”
“领主大人十分重视优秀青年施法者奖的评选。”费舍尔说道,“尤其重视公平、公正,以及奖项获得者是否能够真正代表溪木镇的施法者形象。”
“所以呢?”
“所以领主大人认为,候选人的职业背景,需要更加谨慎地考虑。”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向贾修。
大厅里原本嘈杂的声音,似乎都小了几分。
贾修心里叹了口气。
来了。
他就知道,一千克朗没那么好拿。
“邪术师的确属于合法施法职业。”玛格丽特说道,“协会职业认证记录清晰,贾修也没有任何违法或危险行为。若领主府对候选资格有异议,可以按流程提交书面意见。”
“玛格丽特法师误会了。”费舍尔笑道,“领主大人并非反对邪术师。只是如今边境局势紧张,民众对魔族相关职业难免敏感。”
“邪术师不等于魔族。”
“当然不等于。”
“那就请不要混为一谈。”
费舍尔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您来自王都,自然不明白边境领地的难处。这里的居民需要安全感。”
“安全感不是靠排除异己获得的。”玛格丽特说道,“更不是靠把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从评选名单里划掉获得的。”
“可谁能保证,他的宗主没有问题?”
费舍尔看向贾修。
“贾修先生,恕我冒昧。能否请您当众说明,您的宗主究竟是哪一位存在?”
这一问,周围人目光全聚集过来。
贾修面色不变。
心里却有点想骂人。
你问得倒轻巧。
他要是知道那串乱码是什么,还需要每天对着面板发呆?
而且所谓“安瑞欧,尊号虚幻”,是他刚编出来骗玛格丽特的。
现在当着这么多人面再重复一遍,总觉得有点尴尬。
但话既然已经说出口,就像提交过审的专利材料。
后悔没用。
“我的宗主名为安瑞欧。”贾修说道,“尊号虚幻。”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重复:“安瑞欧?”
“听起来像妖精的名字。”
“妖精宗主?”
“妖精不是也挺危险的吗?我听说有个商人和妖精签契约,最后把自己家房子输给了一只会说话的鹅。”
“那是赌钱输了。”
“和妖精赌钱还不是一样危险?”
费舍尔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安瑞欧……”他似乎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但显然什么都没找到。
玛格丽特则适时开口:“我已确认过贾修的契约状态。其契约稳定,无灵魂侵蚀痕迹,无异常魔力污染,暂未发现任何危险。”
她说得很笃定。
实际上,她只是做了最基础的观察。
但费舍尔显然不敢当面质疑一位圣得罗学院讲师的判断。
“既然玛格丽特法师如此认为,领主府自然尊重专业意见。”费舍尔话锋一转,“不过,领主大人还有一份礼物,希望贾修先生能够收下。”
他打开脚边皮箱。
箱盖掀起,里面铺着深蓝色天鹅绒。
正中摆着一只小巧的水晶瓶,瓶中盛着淡金色液体。瓶塞上刻有精细符文,即使隔着几步,也能感到一阵令人精神振奋的魔力波动。
大厅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
“是初等精神强化药剂。”
“那东西至少值三十克朗吧?”
“不止,领主府的药剂都是从王都买回来的。”
“贾修这下发了。”
贾修看着那瓶药剂,心跳确实快了一拍。
初等精神强化药剂。
能在短时间内提升施法专注力,对他这种经常因为脑子不够用而只能盯着代码干瞪眼的人来说,价值很高。
不过他没有伸手。
天上掉下来的药剂,大概率不是补药。
很可能是泻药。
“领主大人是什么意思?”贾修问。
费舍尔笑容重新变得温和。
“只是欣赏人才。瀚纳仕少爷也一直希望能与同龄施法者交流。领主大人希望,贾修先生能够在评选中展现自己的真正实力。”
“就这样?”
“就这样。”
“没有别的条件?”
“当然没有。”
贾修盯着他。
费舍尔也微笑着看他。
两个都没什么表情。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成年人都懂、但谁都不愿意说破的味道。
玛格丽特忽然开口。
“礼物可以留下,协会会登记来源并进行检验。”
费舍尔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收敛。
“这是领主大人的善意。”
“善意也需要经过检验。”玛格丽特说道,“尤其是送给一名未成年候选人的炼金药剂。”
费舍尔盯着她看了两秒。
最终,他轻轻合上皮箱。
“既然如此,是我考虑不周。”
他提起皮箱,朝玛格丽特微微欠身,又看向贾修。
“期待在评选会上见到您,贾修先生。”
“我也期待。”贾修礼貌回答。
费舍尔转身离去。
直到他走出协会大门,厅内压抑的气氛才重新流动起来。
柜台后的年轻学徒凑过来,小声说道:“贾修,你最好小心点。”
“我一直很小心。”
“领主府一般不白送东西。”
“我知道。”
“那你怎么还不直接拒绝?”
“因为他说的是礼物,又没说让我喝。”贾修看着门口,“而且那药剂肯定很值钱。”
年轻学徒:“……”
玛格丽特:“……”
“你在想什么?”玛格丽特问。
“如果他们真的把药剂送来,我们可以检验成分。”贾修分析道,“没问题就收下,有问题就当证据。总之不亏。”
玛格丽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发现这人的思维方式很奇怪。
别人遇到领主府示好,会思考站队、威胁、荣誉、前途。
贾修第一反应是能不能白嫖一瓶药。
但仔细想想。
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先完成候选登记。”她说道,“之后你需要准备评审。”
“评审具体考什么?”
“成果展示、施法能力、理论问答、品德评价,以及最后的投票。”
“品德评价谁评?”
“协会、领主府和镇民代表。”
“镇民代表能投票?”
“能。”
“那还好。”
贾修稍微松了口气。
他在镇上人缘虽然说不上多好,但至少没偷过别人袜子,也没买过别人研究成果。
和前两位候选人相比,优势还是很明显的。
玛格丽特却没有立刻接话。
她带着贾修穿过大厅,走上二楼,来到一间挂着“档案与资格审查室”牌子的房间前。
门口站着一名白胡子老法师。
老法师穿着洗到褪色的蓝袍,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镜片眼镜,正低头翻阅文件。
看见玛格丽特,他立刻合上册子。
“玛格丽特讲师。”
“班森执事。”玛格丽特行了个简短的施法者礼,“候选人贾修,我带他来完成资格登记。”
班森执事推了推眼镜,看向贾修。
目光在那枚候选徽章上停了一下。
“就是三十项初级治愈术专利的那个?”
“是。”
“邪术师?”
“是。”
“宗主是妖精?”
“暂时这么算。”
“什么叫暂时这么算?”班森皱起眉头。
贾修想解释。
玛格丽特已经先一步说道:“这是我的审查结论,班森执事。”
班森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进来吧。”
房间里堆满档案柜。
空气里有陈年羊皮纸、墨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靠墙摆着一面半人高的魔法水晶镜,镜面像冻结的湖水,偶尔泛起一丝微光。
“站到镜子前。”班森说道。
贾修照做。
“把手放上去。”
他将右手按在镜面上。
冰凉触感传来。
水晶镜先是映出他的倒影,随后表面涌现出一圈圈淡蓝色纹路。
【身份确认。】
【姓名:贾修。】
【年龄:十七。】
【职业:邪术师。】
【等级:二。】
【契约状态:稳定。】
【宗主标识:无法识别。】
最后一行字浮现时,镜面突然闪烁起来。
班森执事脸色微变。
玛格丽特也上前一步。
水晶镜上的蓝色纹路开始不规则跳动,像是某种被干扰的法术。
紧接着,镜面中央浮现出一行扭曲文字。
不是通用语。
也不是已知的任何符文。
但贾修看得懂。
因为在符文之眼的视野中,那一行文字自动变成了一串极其简短的代码。
if (observer.permission < 3) { return ACCESS_DENIED; }
贾修瞳孔微缩。
下一秒,水晶镜啪地一声,裂开一条细小缝隙。
班森执事脸都白了。
“协会的鉴定镜裂了?”
年轻学徒从门外探头进来。
“执事大人,要不要通知维修组?”
班森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这面鉴定镜已经用了四十多年。
期间鉴定过无数施法者、佣兵、贵族、邪术师、甚至一位喝醉后坚持说自己是树精的农夫。
从来没裂过。
贾修默默收回手。
他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这所谓的乱码宗主,可能比他想象中麻烦得多。
而玛格丽特则盯着那道裂痕,眼神第一次变得凝重。
“班森执事。”她缓缓开口,“候选人资格登记,是否还能继续?”
班森看向贾修,又看向裂开的鉴定镜。
老法师沉默良久。
最后,他从桌上拿起羽毛笔,抽出一张空白表格。
“先……先手工登记。”
贾修:“……”
这世界的魔法系统看起来挺高级。
但一出故障,解决方案还是手工填表。
果然。
不管在哪个世界,技术再先进,最后总有人得坐下来写字。
而他最不想看到的那种麻烦,似乎已经在朝他招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