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森执事从抽屉里取出一叠表格。
表格边缘已经泛黄,纸张薄得像晒干的洋葱皮,最上方印着一行端正的字:
> 溪木镇施法者协会分部——青年施法者评选候选人资格登记表
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项目。
姓名、年龄、职业、等级、宗主、出生地、所属组织、个人履历、研究成果、品德评价、是否有违法记录、是否与魔族存在不正当往来、是否有过未经许可的灵魂交易……
贾修看到最后一项时,忍不住抬头。
“什么叫不正当往来?”
班森执事低头蘸墨水。
“正常往来就是正常往来。”
“那不正常往来呢?”
“比如你明明和魔族签了契约,却声称自己只是去边境喝茶。”
“如果真的是喝茶呢?”
班森执事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要看你喝的是什么茶。”
贾修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应该没有标准答案,便低头继续看表格。
表格总共三页。
第一页是身份信息。
第二页是研究成果。
第三页是各种承诺与声明。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 候选人需缴纳资格审核费三枚银赫,材料复核费五枚银赫,登记建档费一枚银赫。若候选人最终未能获奖,费用概不退还。
贾修的手指停在了那行字上。
“这是什么?”
“登记费用。”班森执事回答。
“为什么有三种?”
“因为工作内容不同。”
“资格审核和材料复核不是一回事?”
“当然不是。”
“那建档呢?”
“把前面的东西放进档案柜。”
“放进去也要钱?”
“要占地方。”
贾修抬头看着班森执事。
班森执事面不改色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
玛格丽特站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班森执事,候选人登记费用不是已经由协会承担了吗?”
“由协会承担的是正常审核费用。”班森执事说道,“手工登记属于特殊情况,需要额外收费。”
“鉴定镜裂了,难道不是协会设备的问题?”
“目前不能排除候选人宗主造成损坏的可能。”
“我只是把手放上去。”
“很多施法事故的最初表现,都是‘我只是做了某件看起来没有问题的事情’。”
贾修默默点头。
这句话倒是很有道理。
他以前做图形程序时,也经常对同事说“我只是改了一行代码”。
然后整个场景的光照就会消失。
但这不代表他愿意为协会设备的故障买单。
“班森执事。”贾修说道,“既然现在不能确认是我的问题,那这笔费用是不是应该暂缓收取?”
“如果最终确认是协会的问题,可以退还。”
“多久确认?”
“三个月内。”
“三个月?”
“快的话两个月。”
贾修看了看手工登记表,又看了看那道裂开的鉴定镜。
他忽然明白了。
这老法师不是在收登记费。
这是在收维修基金。
而且大概率是专门收那种不会来投诉的。
“交吧。”玛格丽特说道。
贾修转头看她。
“我来付。”
“不用。”贾修立刻摇头,“三枚银赫而已,我有。”
说着,他从布包底层摸出一个钱袋,数出三枚银色硬币放到桌上。
班森执事伸手收走。
“还差六枚银赫。”
“不是八枚银赫吗?”
“你已经缴纳了三枚资格审核费。”
“我缴的是那三枚。”
“那三枚是资格审核费,另外五枚是材料复核费,还有一枚是登记建档费。”
“加起来不就是六枚吗?”
“对。”
“那为什么刚才说三枚?”
“我说的是资格审核费。”
贾修看着他,突然感觉这位班森执事的表达能力很有研究价值。
他怀疑对方年轻时曾经专门学习过“如何让一句话同时拥有三种解释”。
“你们协会平时也是这样收费的吗?”贾修问。
“我们协会收费一向公开透明。”
班森执事从旁边抽出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
> 费用以实际项目为准。
贾修:“……”
公开了。
也透明了。
就是什么都没说。
“我来付。”玛格丽特又说道。
“真的不用。”
贾修把钱袋收了起来,转身对门外喊道:“罗恩!”
刚才那个抱着文件的年轻学徒立刻探头进来。
“什么事?”
“借我六枚银赫。”
罗恩愣住。
“你不是说你有钱吗?”
“刚才有。”
“现在呢?”
“现在我决定把风险转移给你。”
罗恩看向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忽然有些怀疑,自己把贾修拉进评选,究竟是在发掘人才,还是在给协会引入一个专门研究收费漏洞的人。
罗恩最后还是从腰包里摸出六枚银赫。
贾修拿起硬币,数了两遍,确认没有假币后递给班森执事。
班森执事收钱、盖章、登记。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熟练得像一名多年从事收费工作的魔法师。
“好了。”他说道,“现在开始填写。”
贾修拿起羽毛笔,刚写下自己的名字,班森执事便说道:“姓名要写全名。”
“贾修就是全名。”
“没有姓氏?”
“没有。”
“孤儿?”
“是。”
“那以前有没有使用过其他姓氏?”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没人给我起。”
班森执事点点头,在“家族姓氏”一栏写上“无”。
贾修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两年多了。
前世的名字叫贾修。
穿越之后,语言、年龄、身体都被世界规则进行了一些奇怪的修正,唯独名字还在。
苏珊阿姨刚开始不会发音,叫他“小贾”。
后来发现镇上的人都喜欢给别人起绰号,便在小贾后面又加了个修,逐渐变成了贾修。
听起来像一个完整名字。
但实际上没有姓氏。
在这里,没有姓氏通常代表着三种情况。
平民。
孤儿。
或者某个不愿意透露身份的人。
贾修属于前两种。
“出生地怎么填?”班森执事问。
“我不知道。”
“出生地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是在哪里长大的?”
“溪木镇。”
“来溪木镇之前呢?”
“我也不知道。”
班森执事抬头。
“你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
“醒来的时候就在溪木镇外面。”
“失忆?”
“差不多。”
“有没有头部受到重击的迹象?”
“没有。”
“有没有接触过异常魔法?”
“这个……”
贾修迟疑了一下。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过来的。
说了,班森执事可能会直接在表格上勾选“与不可名状存在进行不正当往来”。
“应该没有。”贾修回答。
玛格丽特看了他一眼,没有插话。
“那就写无明确出生地。”班森执事一边写,一边问,“父母呢?”
“没有。”
“都去世了?”
“我不知道。”
“家族成员呢?”
“没有。”
“有没有兄弟姐妹?”
“没有。”
“远亲?”
“没有。”
“朋友?”
“勉强算有。”
“谁?”
“苏珊阿姨。”
班森执事朝外面看了一眼。
苏珊阿姨正站在大厅一角,手里拿着一块从裁缝店带过来的软尺,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班森执事在表格上写下:
> 家庭关系:苏珊,裁缝店老板,关系亲密。
贾修扫了一眼。
“这个不太准确。”
“哪里不准确?”
“她是我老板,不是我家人。”
“关系亲密就行。”
“这两者能一样吗?”
“在溪木镇,能给你饭吃、地方住、还不要求你签卖身契的人,通常就算家人。”
贾修一时无法反驳。
而且苏珊阿姨确实没有要求他签卖身契。
至少目前没有。
“职业经历呢?”班森执事继续问。
“裁缝店账房。”
“还有呢?”
“杂工。”
“施法研究者。”
“这个职业协会承认吗?”
“目前没有。”
“那就不写。”
“可我的三十项专利……”
“成果不等于职业。”
班森执事一本正经地解释:“有人一辈子只做出一项成果,但不能因此登记成发明家。有人一辈子没做出成果,却能登记成研究员。职业和能力不能混为一谈。”
贾修听完,顿时对他肃然起敬。
不愧是协会执事。
连扯淡都能扯出制度依据。
“个人履历。”班森执事问,“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习法术?”
“在溪木镇开始的。”
“导师是谁?”
“没有。”
“在哪学习?”
“自己学。”
“法术书来源?”
“没有法术书。”
班森执事的笔尖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
“你说什么?”
“没有法术书。”
“你会施法?”
“会一点。”
“邪术师不需要法术书?”
“我签过契约。”
“你的宗主没有教你法术?”
“没有。”
班森执事看向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也皱起眉头。
这件事她之前没有仔细追问。
传统邪术师在签订契约后,通常会获得一到两个契约法术。有些强大的宗主甚至会直接将力量灌入契约者体内,让其在短时间内拥有远超等级的能力。
可是贾修的情况,听起来就像是:
他签了契约。
宗主没给法术。
宗主没给任务。
宗主没露面。
但他自己学会了施法。
这和签了个空白合同有什么区别?
“那你的初级治愈术是从哪里学来的?”玛格丽特问。
“镇上的基础教材。”
“你买的?”
“捡的。”
“捡的?”
“协会门口的废纸篓里。”
大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点。
就连刚才那个头上长蘑菇的男人,都忍不住朝这边看过来。
贾修继续解释:“那本教材只有三页,缺了封面和最后一页,有两页还被油浸过。里面的符文不完整,我花了一段时间补全。”
班森执事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
“你靠一本从废纸篓里捡来的残缺教材,学会了初级治愈术?”
“严格来说,是基础版本。”
“然后你在两年内申请了三十项专利?”
“主要是初级治愈术比较简单。”
班森执事盯着他。
贾修意识到这句话似乎有些不妥。
他连忙补充:“当然,对普通人来说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你知道一本完整的初级治愈术教材要多少钱吗?”
“知道。”
“多少?”
“一克朗三十赫尔。”
“那是协会内部的旧版教材价格。”班森执事声音微沉,“市面上正常购买,至少五克朗。”
贾修皱了皱眉。
“为什么协会内部还要更便宜?”
“因为协会会员可以享受折扣。”
“那我为什么没有?”
“因为你不是正式会员。”
“那为什么三级邪术师可以成为正式会员?”
“因为协会规定。”
“那为什么不让我提前成为会员?”
“因为协会规定。”
贾修沉默了。
他开始怀疑,协会里真正拥有超凡力量的不是法师,而是“协会规定”。
“你现在应该明白,法术知识并不是从废纸篓里捡出来就能掌握的。”班森执事说道,“如果你没有导师,没有完整教材,没有施法材料,那么你到底是怎么完成三十项研究的?”
问到这里,班森执事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审查意味。
玛格丽特却没有阻止。
她也想知道。
此前她在贾修的杂物间里看到大量手稿,确认那些成果确实出自同一个人。
但一个完全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的少年,究竟是怎么在两年内从一页残缺教材出发,发展出如此系统的法术改进方法?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
至今没有答案。
贾修低头看着那张表格。
他当然不能说符文之眼。
也不能说自己其实把符文看成代码,然后根据代码逻辑一点点逆向分析。
这种话说出来,别说参评了,协会可能会先把他关进地下室,至少关到他们把“符文之眼”研究明白为止。
“主要是天赋。”贾修说道。
班森执事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
玛格丽特闭了闭眼。
大厅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天赋?”班森执事重复。
“还有努力。”
“努力?”
“以及一点点运气。”
“你管从废纸篓里捡到残缺教材叫运气?”
“至少我捡到了。”
班森执事看着他,似乎第一次遇到了这么难以归类的年轻人。
正常天才会谦虚地说自己只是运气好。
正常平庸者会吹嘘自己天赋出众。
贾修则像是把所有事情都拆成了成本、收益和概率,然后觉得自己说得非常客观。
“算了。”班森执事低下头,继续填写,“成果证明拿出来。”
贾修从布包里取出一叠厚厚的羊皮纸。
班森执事看见那叠材料,眉头顿时皱起。
“全部?”
“全部。”
“你只需要提交最有代表性的三项。”
“可你刚才要成果证明。”
“不是全部成果证明。”
“那你说清楚。”
“表格上写了。”
班森执事指了指表格。
贾修低头看去。
“主要研究成果,三项以内。”
他沉默了一会儿。
刚才没人让他把全部都带上。
是他自己误解了。
但三项以内是什么意思?
三项最有代表性的?
那怎么选?
止血术、消肿术、局部组织修复术?
还是感染清除、疼痛转移、骨骼复位?
每一个都是他的心血。
哪怕有些效果比较水,至少也是他亲自熬夜、亲自实验、亲自承担失败风险做出来的。
而且研究者都有一个共同毛病。
自己的成果,不管多小,都觉得比别人家的重要。
“不能全交吗?”贾修问。
“不能。”
“为什么?”
“审核时间有限。”
“我可以等。”
“评审委员会不可以。”
“那我选三项。”
贾修将材料摊开,一张张检查。
玛格丽特也凑过来看。
“你准备选什么?”
“止血、创口修复和局部净化。”
“为什么不是骨骼复位?”
“骨骼复位还不稳定。”
“疼痛转移?”
“容易被滥用。”
“甲质再生?”
“没有实际意义。”
玛格丽特眉梢微动。
“你倒是清楚。”
贾修停顿一下。
“它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嗯?”
“如果有人指甲断了,还是能用的。”
“除此之外呢?”
“如果有人指甲太短……”
“贾修。”
“我知道,实际意义有限。”
他最终挑出三份材料。
班森执事接过,逐一检查。
第一份是快速止血术。
第二份是定向创口修复术。
第三份是低耗局部净化术。
三份材料都只有十几页,写满了符文、实验数据和施法记录。
班森执事先看了看标题。
“《关于初级治愈术在不同创口状态下的止血参数调整》。”
他读完,抬头看贾修。
“你这标题是谁教你的?”
“自己想的。”
“为什么这么长?”
“因为如果标题太短,就无法准确说明研究内容。”
班森执事缓缓点头。
“这倒是像研究者。”
玛格丽特拿起第二份。
“《初级治愈术对不同深度、不同形状创口的定向组织修复方案》。”
她看向贾修。
“你所有标题都这么长?”
“这是学术规范。”
“谁规定的?”
“我的经验。”
“你有没有想过,标题短一点,别人更容易记住?”
“如果别人看完标题就能知道法术作用,那就不需要再看正文了。”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
“你是在说服我,还是在防止别人继续问?”
“二者不冲突。”
班森执事咳嗽一声。
“第三项。”
“《初级治愈术对局部污染及轻度魔力侵蚀的低耗净化研究》。”
他看完后,脸上的表情终于认真起来。
“轻度魔力侵蚀?”
“是。”
“你处理过?”
“处理过几例。”
“人体?”
“有一例。”
“谁?”
“我自己。”
班森执事猛地抬头。
玛格丽特也转过脸。
“怎么回事?”她问。
贾修摸了摸鼻子。
“两年前刚开始研究的时候,我把治愈术的能量输出调高了一点,结果法力回流,手背上出现了轻度侵蚀。”
“为什么没有上报协会?”
“当时我还不知道协会可以上报。”
“你没有去找医生?”
“找了。”
“医生怎么说?”
“他说没见过,让我去教会。”
“教会怎么说?”
“教会的人说这像邪术,让我去协会。”
班森执事脸色难看起来。
“然后呢?”
“我自己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先把受污染的皮肤割掉,再用低耗治愈术修复。”
房间里陷入死寂。
门外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贾修赶紧补充:“其实没那么严重。”
玛格丽特盯着他的手背。
那里皮肤平整,连疤痕都没有。
可正因为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反而让人更加不舒服。
“你说的割掉,是割掉多少?”玛格丽特问。
“不到半寸。”
“半寸是多少?”
“这么多。”
贾修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玛格丽特的脸色变了。
“你把手背上的皮剜下来了一块?”
“为了研究。”
“你当时没有麻醉?”
“麻醉术比较贵。”
“你就这么看着自己动手?”
“我闭着眼睛。”
玛格丽特抬手捏了捏眉心。
她第一次感到,自己脑海中那个“贫苦但坚韧的天才研究者”形象,似乎有必要稍微修正一下。
贾修确实贫苦。
也确实坚韧。
但他好像还带着一点非常危险的、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研究者习惯。
“从今天开始,”她说道,“任何涉及身体组织的实验,必须经过我批准。”
贾修愣了。
“这是评选委员会的规定?”
“不是。”
“那是什么?”
“导师的规定。”
“您不是还没正式收我为学生吗?”
“你现在还不算我的学生。”
玛格丽特看着他,语气平静。
“但我不想参加你的葬礼。”
贾修张了张嘴。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居然比“你必须注意安全”更有约束力。
他点点头。
“知道了。”
班森执事看着三份材料,沉吟片刻。
“这三项可以作为候选成果。”
“那登记完成了?”
“还没有。”
“还要什么?”
“研究者声明。”
班森执事抽出第四张纸。
“你需要确认,这三项成果是由你本人独立完成,没有抄袭、购买、冒名顶替、胁迫他人代写,也没有借助未经许可的高阶存在直接灌输。”
贾修看见“直接灌输”几个字,心中微微一动。
“如果宗主给了提示,算不算?”
“什么提示?”
“比如告诉我某个地方可以改。”
“那要看提示程度。”
班森执事解释:“如果宗主直接告诉你完整法术结构,你只是照着写,属于宗主贡献。如果宗主只让你自己研究,那成果归你。”
“如果宗主什么都没说?”
“那当然归你。”
“如果宗主只是给了我一双能看见符文的眼睛?”
班森执事沉默。
玛格丽特也看向他。
贾修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具体了。
“我随便问问。”
班森执事在声明底部指了一下。
“签名。”
贾修接过羽毛笔。
笔尖沾上墨水,悬在纸面上。
他忽然发现,自己穿越之后第一次要在这个世界正式留下名字。
不是裁缝店账本上的“贾修收款”。
不是协会材料角落里为了申请补贴写下的名字。
而是一份承认自己研究成果、也承认自己承担责任的声明。
他落笔。
贾修。
两个字写得不算漂亮,笔画却很稳。
墨水沿着纸张纤维慢慢渗开。
就在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他脑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提示。
【检测到有效研究成果声明。】
【研究者身份确认。】
【研究经验结算中……】
贾修猛地抬头。
面板浮现在视野中央。
【有效研究成果:3项。】
【成果质量:普通。】
【创新程度:低。】
【实际应用价值:中。】
【研究经验:+2。】
【当前经验:92/100。】
贾修:“……”
玛格丽特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怎么了?”
“没什么。”
贾修紧紧盯着面板。
他原本只差十点经验升级。
刚才改出横向甲质再生术,获得了一点经验。
现在签个声明,又获得了两点。
也就是说,宗主认可的不只是完成法术。
提交研究成果、建立记录、接受验证,似乎也能获得经验。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有把法术改出来,才能拿经验。
结果宗主还认学术流程?
这到底是邪术契约,还是研究生培养计划?
【提示:研究成果需具备可验证性。】
【提示:研究者行为可转化为有效经验。】
【提示:重复提交无效。】
贾修看着那三行字,心中迅速闪过一串念头。
如果整理旧研究可以获得经验。
如果补全实验数据可以获得经验。
如果验证别人提交的成果也可以获得经验。
那他是不是不用一天到晚盯着初级治愈术的代码,拿自己的身体做测试了?
他可以做文献整理。
可以做重复实验。
可以写综述。
甚至可以组织研究团队。
这简直是……
贾修的呼吸逐渐急促。
他仿佛看见了一条完全不同的升级道路。
过去,他以为自己必须一个人挤在杂物间里,从初级治愈术上刨出一点点新东西。
现在看来,他可以把研究拆成多个阶段。
理论分析、实验设计、数据收集、成果验证、应用推广。
每个环节都有可能获得经验。
只要研究是真实的,就不会被系统判定为无效重复。
“你真的没事?”玛格丽特问。
“没事。”
“你刚才的表情,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我只是突然想到,研究其实可以分工。”
“当然可以。”玛格丽特说道,“学院里的大型研究,往往需要十几名甚至几十名施法者共同完成。”
贾修看向她。
“那成果经验怎么分?”
“什么?”
“没什么。”
他迅速移开目光。
这个问题暂时不能问。
至少不能当着协会执事的面问。
班森执事收起那三份材料,又在表格上盖了一个红色印章。
“登记完成。”
贾修松了口气。
下一秒,班森执事说道:“另外,根据协会新规,候选人档案需要进行公开展示。”
“公开展示?”
“候选人的基本信息、研究成果摘要、品德记录和支持意见,会张贴在协会外墙,接受协会成员与镇民查阅。”
“可以不公开吗?”
“可以。”
“那需要什么?”
“放弃参选。”
贾修觉得这个协会真是非常擅长二选一。
班森执事继续说道:“公开展示期间,任何人都可以对候选人的成果提出质疑。若质疑成立,候选资格可能被取消。”
“那有人恶意捣乱呢?”
“协会会审查。”
“审查要收费吗?”
班森执事看着他。
“第一次免费。”
“第二次呢?”
“你很快就会知道。”
贾修已经不想知道了。
他正准备将布包重新背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穿浅金色法师袍的年轻人走进房间。
他看起来比贾修大不了几岁,金色短发梳理得很整齐,手上戴着三枚戒指,每一枚都镶嵌着不同颜色的宝石。
他身后跟着两名侍从。
其中一人捧着法杖匣,另一人抱着一摞包装精美的法术材料。
贾修一眼扫过去。
那摞材料里,光是最便宜的月银粉,就至少值两克朗。
年轻人进门后,先看了看玛格丽特,再看向贾修。
“你就是贾修?”
“是。”
“瀚纳仕。”
“哦。”
瀚纳仕眉头微皱。
“你听说过我?”
“听说过。”
“那你应该知道,我也是这次评选的候选人。”
“知道。”
“你见到我,难道没有什么想说的?”
贾修想了想。
“你的法杖匣挺贵。”
瀚纳仕:“……”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法杖匣。
这是王都著名工匠制作的防震魔法匣,价值二十七克朗。
“我问的是评选。”
“评选还没开始。”
“我是说,你知道自己正在和谁竞争吗?”
“知道。”贾修点头,“和一个领主的儿子。”
“那你应该明白,溪木镇的优秀青年施法者奖,最终会落在谁手里。”
“你?”
“当然。”
“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瀚纳仕张了张嘴。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番话,突然被堵在了喉咙里。
按照他过去的经验,平民听到他的身份后,通常会表现出紧张、讨好或者自卑。
他可以顺势提出警告,再给出一点补偿,让对方体面地退出。
可贾修的反应完全不对。
不紧张。
不讨好。
甚至没有明显的敌意。
就像他面前站着的不是领主之子,而是一件价格比较高的家具。
这种感觉让瀚纳仕非常不舒服。
“因为我想亲自告诉你。”瀚纳仕说道,“这个奖项对我很重要。”
“那你加油。”
“……”
“还有事吗?”
瀚纳仕看了看玛格丽特,似乎希望她能说些什么。
玛格丽特没有说话。
她脸上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看戏意味。
瀚纳仕只好重新看向贾修。
“我知道你申请了三十项治愈术专利。”
“嗯。”
“我也知道,你的研究条件很差。”
“嗯。”
“我可以给你一间比这里好十倍的实验室。”
贾修眼神微动。
“继续。”
“所有基础材料由领主府提供。”
“继续。”
“你可以成为我私人研究团队的一员,专门负责治愈术方向。”
贾修没有立刻回答。
这条件听起来确实不错。
尤其是在他暂时还没有实验室、没有材料、没有足够法术书的情况下,领主府的资源非常诱人。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退出评选。”瀚纳仕说道,“你的研究成果可以保留,专利收益也可以继续领取。你只需要承认自己目前还不适合成为优秀青年施法者。”
“为什么?”
“因为你是邪术师。”
贾修点了点头。
“明白了。”
瀚纳仕脸上露出笑容。
“那么——”
“你还是想买我的资格。”
笑容停住。
贾修说道:“准确地说,你不是买我的成果,而是买我不参加评选的权利。”
“这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
贾修语气平静:“前一种行为至少说明你知道成果有价值。后一种行为,只能说明你担心自己赢不了。”
大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连头上长蘑菇的男人都停止了挠头。
瀚纳仕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觉得我会输?”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如果你觉得自己一定能赢,就不会来找我。”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准确扎在了瀚纳仕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他确实没有信心。
他的研究成果来自安德烈法师。
虽然法术释放效果稳定,但他自己并不真正理解其中的结构。
而贾修的三十项专利,哪怕被很多人认为是在灌水,也都是他本人做出来的。
瀚纳仕不喜欢承认这一点。
更不喜欢承认的是,父亲对他的要求并不是“尽力而为”,而是“必须拿到”。
因为领主家的大儿子已经进入王国军队,二女儿嫁给了北方伯爵。
只有他,既不擅长政治,也没有足够出众的法术天赋。
如果连一个小镇级奖项都拿不到,他在家族中的地位就会变得更加尴尬。
所以他必须赢。
“你很聪明。”瀚纳仕冷冷说道,“但聪明人通常活不长。”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有人威胁过你?”
“没有。”贾修回答,“大多数时候是别人劝我不要熬夜。”
瀚纳仕:“……”
玛格丽特终于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瀚纳仕脸色更难看了。
“玛格丽特法师。”他转过身,“您确定要支持这样一个人?”
“我支持的是他的研究。”玛格丽特回答。
“他的宗主身份不明。”
“协会已经完成初步审查。”
“鉴定镜甚至因为他裂开了。”
“那是设备问题。”
班森执事在旁边干咳一声。
“目前还不能确定。”
玛格丽特看了他一眼。
班森执事立刻低头整理文件。
瀚纳仕冷笑:“既然如此,那就让评选结果来决定吧。”
他说完,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贾修。”
“还有事?”
“如果你改变主意,可以到领主府找我。”
“好的。”
瀚纳仕等了一下,似乎期待他补充些什么。
贾修想了想。
“领主府怎么走?”
瀚纳仕:“……”
他终于走了。
看着瀚纳仕离开的背影,贾修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不该这么刺激他。”玛格丽特说道。
“我没刺激他。”
“你说他担心输。”
“这是事实。”
“事实也可以换一种说法。”
“比如?”
“比如委婉一点。”
贾修思考片刻。
“你很有机会赢,但我也会认真准备?”
“对。”
“这样说他就不会生气?”
“至少不会当面生气。”
“那有什么用?”
玛格丽特被问住了。
她忽然发现,和贾修讨论说话技巧,可能比研究高阶法术更累。
“算了。”她说道,“接下来我们去看你的公开档案。”
协会一楼大厅外墙,已经贴上了三张羊皮纸。
最左边是杰克,中间是瀚纳仕,最右边是贾修。
杰克的画像画得相当英俊。
画像下方写着:
> 杰克,十六岁,初级法师。
> 主要成果:提升初级法师之手的有效施法距离。
> 个人评价:具备一定创新能力,品行仍需观察。
瀚纳仕的画像明显经过美化。
他的下巴更尖,头发更亮,肩膀更宽,甚至连法袍上的褶皱都恰到好处。
> 瀚纳仕,十七岁,初级法师。
> 主要成果:强化初等净化术。
> 个人评价:出身优良,学习刻苦,具备良好施法基础。
贾修的画像则像是有人在打瞌睡时完成的。
头发画得一边高一边低,眼睛大小不一,嘴角还有一块墨点。
> 贾修,十七岁,二级邪术师。
> 主要成果:初级治愈术相关改良三十项。
> 个人评价:暂无。
贾修盯着自己的画像。
“为什么我的个人评价是暂无?”
负责张贴的学徒尴尬地说道:“因为大家还没来得及写。”
“那为什么他们有?”
“杰克那边是他导师写的。瀚纳仕那边是领主府提交的。”
“我没有导师。”
玛格丽特说道:“我可以写。”
贾修转头看她。
“您准备写什么?”
玛格丽特沉吟片刻。
“天赋出众,勤奋刻苦,诚实正直,富有创新精神。”
贾修看着她。
“您见过我熬夜研究吗?”
“没有。”
“那您怎么知道我勤奋?”
“你两年申请了三十项专利。”
“那不代表我没睡觉。”
“你在杂物间里住了两年。”
“那是因为没钱租房。”
“你每天都在研究。”
“工作时间之外研究。”
“这还不算勤奋?”
贾修无法反驳。
“至于诚实正直……”玛格丽特继续说道,“你刚才明明想接受领主府条件,却在听到经费后才改变主意,这不算正直。”
“我没有说过自己正直。”
“那就写理性务实。”
“这个可以。”
玛格丽特拿起羽毛笔,在空白处写下:
> 研究态度严谨,做事理性务实,具备较强的独立研究能力。
贾修看了一眼。
“挺好。”
“你满意?”
“没有夸大,也没有贬低,符合客观事实。”
玛格丽特将羽毛笔递给他。
“你自己再补充一句。”
贾修思考片刻,在下面写道:
> 目前没有偷窃他人衣物记录。
玛格丽特:“……”
旁边的学徒:“……”
苏珊阿姨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
她看清那行字后,立刻问:“谁偷衣服?”
“不是我。”贾修说道。
“我也没说是你。”
“那你为什么看我?”
“因为这里就你最穷。”
“贫穷和偷衣服没有直接关系。”
“当然没有。”苏珊阿姨点头,“但偷衣服的人一般也不富裕。”
玛格丽特立刻伸手,把那行字划掉。
“候选人公开档案不是用来写这种东西的。”
“那个人品评价怎么办?”
“我会另外提交。”
“需要证据吗?”
“你没有偷过衣服,还需要什么证据?”
“那杰克——”
“我会处理。”
贾修点点头。
看来玛格丽特确实打算认真做这份评选。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到,评选一旦认真起来,最先倒霉的往往不是能力最差的人,而是那些留下最多证据的人。
杰克的评价还没写完,档案墙前便围起了一群人。
有人拿着放大镜看他的三十项专利摘要。
有人小声讨论他是不是靠宗主作弊。
还有一个穿棕色短袍的中年施法者,指着“初级治愈术相关改良三十项”说道:
“这也能算三十项成果?我看就是把一个法术拆成三十份,专门骗协会补贴。”
人群中立刻有人附和。
“就是,擦伤和挫伤能差多少?”
“手部和前臂也要分开申请?那脸部和耳朵是不是也能单独算一项?”
“那我以后研究一个脚趾一个专利,岂不是能申请十项?”
“你先学会初级治愈术再说吧。”
说话的正是刚才那个头上长蘑菇的男人。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蘑菇拔掉了,头皮上留下几个红点,看起来像一串倒着长的痘痘。
中年施法者被噎了一下,转头瞪他。
“你又懂什么?”
“我不懂法术。”男人理直气壮地说道,“但我知道头上长蘑菇很难受。”
这话十分朴素,却让中年施法者无言以对。
贾修站在人群外,没有急着解释。
他早就知道会有人这么说。
三十项专利里面,确实有不少属于细分变体。
但细分本身不等于没有价值。
在他前世,游戏开发中把一个大型系统拆成多个模块,并不意味着这些模块是骗工时。反而正是因为拆分,才能调试、复用和维护。
法术也是一样。
“你为什么不解释?”玛格丽特问。
“解释什么?”
“解释这些成果为什么有价值。”
“我解释了,他们就会相信吗?”
“至少可以让更多人听见。”
“如果他们真的想知道,就会自己看材料。”贾修指了指档案墙,“如果他们只想骂,那解释只是给他们增加新的骂点。”
玛格丽特皱眉。
“你太习惯被误解了。”
贾修看着自己的公开档案。
“可能吧。”
他没有继续说。
事实上,他并不是习惯被误解。
而是前世已经经历过太多类似的事情。
导师说他的研究方向没价值。
评审说他的实验数据不够漂亮。
同事说优化底层渲染没有意义,因为用户看不见代码。
最后,导师把他论文里的成果拿走,挂上另一个名字。
解释过。
争论过。
甚至发过脾气。
结果没有任何改变。
所以后来他学会了另一种做法。
不急着争辩。
把东西做好。
然后让结果自己说话。
当然,这种想法在很多时候也不完全正确。
毕竟结果通常不会自己走到别人面前。
它需要一个有权限的人,把门打开。
贾修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玛格丽特。
这位红发法师正在检查档案墙上的每一处细节,目光比刚才冷了许多。
也许她就是那个开门的人。
不过门打开之后,里面会不会是出口,暂时还不好说。
“贾修。”一道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刚才那个棕袍中年施法者走到他面前。
“听说三十项专利都是你做的?”
“协会登记记录上是这样。”
“少绕弯子。”中年施法者冷哼,“敢不敢现在展示一下?”
“展示什么?”
“随便一项。”
“这里是协会大厅。”
“难道你不敢?”
贾修看着他。
“你叫什么?”
“费尔。”
“协会注册职业?”
“三级法师。”
“擅长领域?”
“元素法术。”
“那你为什么要看治愈术?”
“我是评审候选人的协会成员,有权提出质疑。”
贾修点头。
“可以。”
费尔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反而愣了一下。
“你要展示哪项?”
“你受伤了吗?”
“没有。”
“那没法展示。”
“法术不就是拿来展示的吗?”
“治愈术首先是用来治伤的。”贾修说道,“你没伤,非要我展示,只能把你弄伤再治。”
四周安静下来。
费尔脸色发黑。
“你这是强词夺理。”
“不是。”贾修说道,“是实验伦理。”
“你——”
“而且协会规定,未经本人同意,不得对健康施法者进行可能造成伤害的实验。”
“我同意。”
“你同意没用。”
“为什么?”
“你是三级法师,我是二级邪术师。等级差距太大,我可能误判你的承受能力。按照协会安全条例,跨等级实验必须有第三方监督。”
贾修说得一板一眼。
费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玛格丽特看向班森执事。
“协会有这条规定吗?”
班森执事翻了翻手里的小册子。
“有。”
“哪一条?”
“第七十六条,第三款。”
费尔脸色变了。
班森执事慢吞吞地补充:“不过这条主要针对高阶法师对学徒进行实验。”
“那不正合适?”贾修说道,“我是学徒。”
“你不是。”
“那我是二级邪术师。”
“也不对。”
“所以到底是谁?”
班森执事揉了揉太阳穴。
“你先别说话。”
费尔看着贾修,冷笑一声。
“好,不能对健康的人施法,那就拿这个展示。”
他指了指自己被蘑菇男人拔掉的头皮。
“给他治疗。”
所有人都看向蘑菇男人。
男人下意识捂住头。
“我不要。”
“你不是说很难受吗?”费尔说道,“让他治。”
“他会不会把蘑菇治回来?”
“那是头皮感染,不是治愈术问题。”贾修回答。
“你看,他自己都说了可能会治回来。”男人更加害怕。
贾修从布包里取出一张草稿。
“我可以先检查。”
“怎么检查?”
“看伤口状态。”
“用什么看?”
“符文之眼。”
“会疼吗?”
“不会。”
“会不会让蘑菇重新长出来?”
“理论上不会。”
“理论上?”
贾修发现自己说漏嘴了。
玛格丽特伸手接过草稿。
“换我来检查。”
她对蘑菇男人说道:“我是圣得罗法术学院讲师,可以保证施法安全。”
男人犹豫片刻,终于放下手。
“那……只看一眼?”
“只看一眼。”
玛格丽特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缕柔和白光,在男人头皮上扫过。
很快,她皱起眉。
“确实有轻度真菌魔力侵蚀。”
“严重吗?”
“不严重,但如果不处理,可能会反复生长。”
蘑菇男人脸色一白。
“还会长?”
“根据残留魔力判断,最多三天。”
“那我现在就治!”
男人朝贾修伸出头。
费尔的脸色彻底难看了。
他本来只是想让贾修在众人面前出丑,没想到随便找来的病人真的有伤,而且还恰好适合治愈术。
“先声明。”贾修说道,“我使用的是初级治愈术改良版,针对局部魔力侵蚀。如果过程中出现异常,我会立刻停止。”
“你会不会把我的头治秃?”
“不会。”
“会不会让蘑菇长得更多?”
“不会。”
“会不会让我的头变成蘑菇?”
“正常情况下不会。”
“什么叫正常情况下?”
贾修想了想。
“你如果还有其他未知感染,我不能保证。”
蘑菇男人:“……”
“别吓他。”玛格丽特说道。
“我只是说明风险。”
“你应该说得让人容易理解一些。”
贾修点点头。
“简单来说,问题不大。”
蘑菇男人这才松了口气。
贾修伸出右手,掌心对准他的头皮。
没有使用高阶材料,也没有复杂法阵。
绿色光芒缓缓亮起,覆盖了男人头顶。
在符文之眼的视野中,男人头皮上密密麻麻的真菌魔力像一团团纠缠的黑线。
普通初级治愈术会直接刺激受损组织恢复。
这也是刚才容易让蘑菇重新生长的原因。
贾修调低了组织修复模块,关闭增生触发接口,再将局部净化模块的能量输出提高到原来的百分之一百二十。
绿色光芒中混入了一点细碎的银白色亮点。
费尔原本还抱着看笑话的心态,见到这一幕,神情微微变化。
“这是……净化和治愈复合?”
“只是两个低级模块拼接。”贾修回答。
“你没有使用施法材料?”
“太贵。”
“没有材料也能复合?”
“材料只是辅助。”
“你是怎么控制法术稳定性的?”
“调参数。”
“什么参数?”
“你看不懂。”
费尔:“……”
贾修说的是实话。
他已经习惯了符文之眼里的代码视角。
对其他法师而言,那些符文看起来还是一堆神秘文字。
“辉耀为织,愈创如初。”
随着咒语结束,绿色光芒散去。
蘑菇男人摸了摸头。
“好了?”
“好了。”
“真的?”
“你可以自己摸。”
男人小心翼翼地摸了几下。
头皮上的红点已经消失,原本残留的灰白色菌丝也全部不见。
他顿时喜笑颜开。
“真好了!一点都不痒了!”
“让我看看。”费尔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拽到自己面前。
男人吓得连连后退。
“你干什么?”
费尔没有理会他,只盯着他的头皮。
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他的表情变得非常难看。
“你这是运气。”
“确实有运气成分。”贾修点头,“刚好是轻度侵蚀。”
“换成重度的,你还能治?”
“那得看重度到什么程度。”
“如果是中级魔力侵蚀呢?”
“我还没研究过。”
“那你申请三十项专利有什么用?”
“我没说它们能治所有伤。”
“真正的治疗法术,就应该能够处理各种伤势。”
贾修看了费尔一眼。
“那真正的法师,应该能解决各种问题吗?”
“当然。”
“那你能不能解决一下协会鉴定镜裂了的问题?”
费尔愣住。
大厅里忽然响起一阵笑声。
班森执事脸色一黑。
“这和费尔法师无关。”
贾修点点头。
“确实,刚才那面镜子是我弄裂的。”
费尔脸上的得意重新浮现出来。
“你承认了?”
“只是设备在我接触后裂开。”
“那不是你弄裂的吗?”
“我只能确认它在我接触后裂开,不能确认因果关系。”
费尔瞪着他。
“你这是耍嘴皮子。”
“这是基本的因果判断。”
玛格丽特嘴角微微扬起。
她发现,贾修一旦进入争论状态,整个人都会变得格外精神。
仿佛平时那种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只是因为世上大多数事情不值得他动脑子。
而费尔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既然你这么有本事,不如展示一项真正有意义的成果。”他说道,“比如断骨修复。”
“可以。”
费尔一怔。
贾修指向他的右手。
“你的无名指第二指节有旧伤,活动时会有轻微卡顿。应该是两年前留下的,没有彻底修复。”
费尔下意识收回手。
“你怎么看出来的?”
“刚才你拿笔的时候,右手无名指没有完全弯曲。”
“你还懂观察?”
“我懂得观察伤口。”
“那你能治?”
“可以尝试。”
费尔犹豫了。
他那处伤势确实存在。
两年前他参与一次法术实训时,手指被失控的风刃擦过。伤口早已愈合,但关节内部始终有轻微滞涩。
不是大问题。
却一直影响他结印速度。
如果能治好……
“需要材料吗?”他问。
“正常情况下不需要。”
“什么叫正常情况下?”
“你们为什么都喜欢问这个?”
贾修叹了口气。
“我的意思是,初级治愈术可以处理,但旧伤涉及骨骼和软组织的同时修复,风险比刚才高。为了保证安全,最好使用一份月银粉。”
费尔立即笑了。
“原来还是需要材料。”
“我没说不需要。”
“那你刚才为什么总说材料太贵?”
“因为确实贵。”
“月银粉协会有。”
费尔转头看向班森执事。
“拿一份出来。”
班森执事面无表情。
“协会材料需要登记。”
“记在我的账上。”
“你有权限吗?”
费尔脸上的笑容僵住。
“我是三级法师。”
“三级法师也不能随便拿协会材料。”
“那我现在申请。”
“申请要时间。”
“多久?”
“快的话半天。”
“半天?”
“如果排队,三天。”
费尔盯着班森执事。
班森执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贾修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非常熟悉。
这就是程序员最喜欢看到的场面。
两个部门互相甩锅。
只要自己站在旁边,就能少承担一半风险。
费尔最终还是没能拿到月银粉。
玛格丽特提出可以由她提供材料,但贾修拒绝了。
“如果是公开展示,最好不要使用您的材料。”他解释,“否则他们会说效果来自素材,而不是法术改良。”
“你考虑得倒是周全。”
“我只是尽量不让别人找到借口。”
“那你准备怎么办?”
贾修看向费尔的手指。
“先用不加材料的版本。”
玛格丽特皱眉。
“你刚才说有风险。”
“轻微风险。”
“多轻微?”
“可能会让他的无名指暂时变粗。”
费尔脸色微变。
“暂时?”
“理论上会恢复。”
“理论上?”
贾修无奈地看着他。
“要不你还是等三天?”
费尔咬了咬牙。
“来。”
“你确定?”
“确定。”
“治疗过程中不能随意动。”
“知道。”
“如果出现麻木、剧痛、发热、变色或异常增生,立即告诉我。”
费尔深吸一口气,把右手伸了出来。
贾修握住他的手。
费尔的手比他想象中粗糙,指节处有明显施法留下的硬茧。
这说明对方并不是完全靠家族混日子。
至少在施法训练上,确实下过功夫。
贾修将精神集中起来。
符文之眼启动。
风刃留下的旧伤在他视野中呈现出一团灰色结构。
骨骼表面有细小裂纹,关节囊存在轻微粘连,周围软组织的魔力流动也不顺畅。
这是一个很典型的旧伤。
理论上不难。
但初级治愈术的默认逻辑,是让所有损伤组织回到“近期健康状态”。
它并不擅长处理已经稳定成型的旧伤。
因为对法术而言,时间久了的损伤,会被判定为身体当前状态的一部分。
要修复,就得先告诉法术:
这个部分不是正常状态。
而是一个需要回滚的错误。
贾修此前没有研究过这种情况。
但现在……
他的视野中,某一段符文开始闪烁。
【检测到可修改节点。】
贾修精神一振。
他看见了。
初级治愈术的目标判定模块中,存在一个“当前组织状态”的识别参数。
默认值是:
> 将当前状态视为基准。
如果把它改成:
> 将受术者提交的健康状态作为基准。
那么,法术就可以尝试恢复旧伤。
但问题也很明显。
受术者未必知道自己的健康状态是什么。
如果法师胡乱输入一个“健康状态”,可能把人直接治成另一个物种。
贾修没有修改这个参数。
他换了一个思路。
在目标识别后加入伤势来源判断。
如果检测到组织结构与旧伤特征吻合,就允许回滚。
这段修改比他预想中复杂得多。
他的感知属性只有六点。
刚刚喝下感知药剂后,也只是七点。
很多符文结构仍然模糊不清。
贾修只能依靠已有代码的逻辑,像在一片没有注释的旧程序里寻找某个参数。
没过多久,他额头便渗出细密汗珠。
费尔等得有些不耐烦。
“还没好吗?”
“别动。”
“我只是问问。”
“问也别动。”
“你至少——”
“你的手指变粗了。”
费尔猛地低头。
他的无名指果然比其他手指粗了一圈。
“你不是说只是可能吗?”
“现在变成事实了。”
“能恢复吗?”
“应该能。”
“应该?”
贾修没有回答。
他正在集中精神修正法术结构。
玛格丽特站在旁边,已经准备好随时中断施法。
然而下一刻,绿色光芒突然从贾修掌心暴涨。
费尔的无名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膨胀。
从原本的正常尺寸,变成了小拇指的两倍。
然后是三倍。
像一根发酵过度的香肠。
大厅里有人倒吸冷气。
头上长蘑菇的男人小声说道:“这也是治疗?”
贾修咬牙。
“法术在重建组织。”
“可它为什么越建越大?”
“可能是参数溢出了。”
“什么叫溢出?”
“就是它没刹住车。”
费尔终于忍不住了。
“停下!”
“现在不能停。”
“为什么不能停?”
“停下的话,手指可能就这样了。”
“那继续呢?”
“继续有机会恢复正常。”
“有机会?”
“你不要打断我。”
费尔的脸色已经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一名协会学徒忍不住提醒:“费尔法师,您可以选择截肢。”
“闭嘴!”
“我只是提供备用方案。”
“这不是备用方案,这是谋杀!”
“严格来说,截肢可以避免——”
“闭嘴!”
贾修已经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符文之眼中,一串串代码像暴雨一样滚动。
他终于找到了问题。
不是组织修复模块。
是目标范围。
初级治愈术默认会以伤口中心为基准,向外扩展修复区域。
而旧伤的范围判定出现了重复调用。
每次修复结束,系统都将新生成的组织判定为“刚刚受损”,然后再次启动修复。
这就像一个程序不断给自己发送重启指令。
难怪越长越大。
贾修迅速修改终止条件。
将“组织结构稳定”改为“结构与周围组织匹配”。
绿色光芒骤然收束。
费尔的手指开始快速缩小。
从香肠恢复成小香肠。
又从小香肠恢复成正常手指。
最后,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细微光泽,关节处传来轻轻一声脆响。
费尔猛地抽回手。
他先是盯着自己的无名指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弯曲。
一次。
两次。
三次。
动作流畅,没有任何卡顿。
两年前的旧伤,消失了。
大厅里一片寂静。
贾修低头查看面板。
【发现新的法术改良方向。】
【研究项目:旧伤回滚与组织匹配修复。】
【研究经验:+1。】
【当前经验:93/100。】
他心里没有太大波动。
毕竟刚才差点把别人的手指治成一根法杖。
但费尔显然没有这么平静。
他抬起头,看向贾修。
“你刚才……是故意的?”
“当然不是。”
“你差点把我的手指变成胳膊!”
“最后不是恢复了吗?”
“那是因为你中途改了法术!”
“对。”
“你还能临时修改法术?”
“偶尔。”
费尔脸色变了几次。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究竟在和什么人比较。
这不是一个只会把初级治愈术拆成三十项的穷小子。
而是一个能在施法过程中观察法术结构,并临时修正错误的怪物。
不。
邪术师。
还是身份不明的邪术师。
费尔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反而让周围人对贾修的看法发生了变化。
刚才他们看见的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靠三十项细碎专利蹭奖项的穷小子。
现在他们看见的是:
一个把三级法师的手指治粗、治细,最后还治好的二级邪术师。
虽然过程有点惊险。
但结果是好的。
对于施法者而言,结果往往比过程更重要。
毕竟过程如果足够糟糕,通常也没有人能活到评价结果。
“你还要质疑吗?”玛格丽特问费尔。
费尔没有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忽然转身走向档案墙。
拿起一支协会提供的羽毛笔,在贾修的公开档案下方写了一句话。
> 具备一定实际能力,但施法过程极不稳定,建议严密观察。
写完后,他把羽毛笔放回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贾修看着那句话,陷入沉思。
“他这算是支持我,还是反对我?”
“都有。”玛格丽特说道。
“评价挺客观。”
“你居然觉得客观?”
“我确实施法不稳定。”
玛格丽特看向他的手。
“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还这么平静?”
“因为结果成功了。”
“如果失败呢?”
“那就记录失败原因。”
“如果费尔的手指没恢复呢?”
“那就赔钱。”
玛格丽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贾修认真补充:“如果赔不起,就给他打欠条。”
“你觉得这件事能用欠条解决?”
“不能的话就分期。”
玛格丽特按住额头。
她感觉自己刚刚对贾修的评价,又需要重新修改。
理性务实,确实没错。
但这种理性务实,有时候会让人产生一种想把他从窗户扔出去的冲动。
就在这时,贾修脑中再次浮现出面板。
【当前经验:93/100。】
【升级还需:7点。】
他看着那七点经验,眼神逐渐变得认真。
今天才刚开始。
先是签署研究声明,获得两点。
然后是完成一次旧伤修复,获得一点。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
他或许能在评选正式开始前升到三级。
一旦升到三级,他就能成为协会正式会员。
正式会员可以借阅法术书。
有了法术书,研究方向就会扩大。
研究方向扩大,经验获取速度就会增加。
经验增加,等级提升。
等级提升,又能接触更高级法术。
这是一条非常健康的正反馈循环。
唯一的问题是,协会的法术书按秒计费。
贾修的目光落在班森执事身上。
“班森执事。”
“什么事?”
“正式会员的免费借阅额度,每月是多少?”
班森执事眼皮一跳。
“你还没升到三级。”
“我问的是以后。”
“基础法术每月三小时,中级法术十分钟,高级法术没有免费额度。”
“三小时够用吗?”
“对于一个正式会员来说,够。”
“如果不够呢?”
“可以购买额外时间。”
“多少钱?”
“按书籍等级和内容收费。”
“具体呢?”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贾修轻轻点头。
他已经记住了。
等自己正式成为会员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研究协会的计费系统。
说不定能从“按秒收费”里找出漏洞。
比如借书时停在某一页不翻动,是否还算阅读时间。
比如多人同时阅读同一本书,费用能不能平摊。
比如把法术书复制成记忆水晶,是否属于借阅期间的合理使用。
比如……
“别想了。”玛格丽特突然说道。
贾修一怔。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的表情已经说了。”
“我只是问借阅额度。”
“你现在的表情,和我在学院看见那些试图逃避图书馆计费的学生一模一样。”
“他们成功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图书馆管理员是传奇法师。”
贾修沉默。
看来这个世界的知识产权保护,确实很严格。
他正在思考如何合法合理地降低法术书借阅成本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出事了!”
“快让开!”
“有人受伤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快速接近。
一名满身灰尘的采石场工人冲进二楼,脸上带着惊恐。
“班森执事!采石场塌了!”
班森执事猛地站起。
“伤亡情况?”
“很多人!至少十几个被压在下面,刚才还有魔力爆炸!”
“领主府的人呢?”
“还没到!”
工人喘着粗气,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贾修身上。
“你是那个会治伤的法师?”
贾修看向他。
“会一点。”
“那就跟我走!”
工人一把抓住贾修的手腕。
“下面的人快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