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是在一阵剧痛中醒过来的。
后背好像被人用铁锤砸烂了骨头,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沫从喉咙里翻涌上来。他想动,但四肢根本不听使唤,整个人像一摊烂泥趴在腐叶堆里,视线被额头上淌下的血糊的只剩一道缝隙。缝隙里看出去的天空是墨绿的——密林遮天,正午的光被枝叶切碎,落在脸上是湿冷的。
他想起来了。
那株凝露草。铁背獠猪。三个师兄合力把妖兽杀了之后,为首的那个笑着朝他走过来,说辛苦你了,然后一掌拍在他的背上。碎骨掌,外门弟子能学到的最阴毒的招数,伤人于无形,骨头碎了外表看不出来,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废了。
“一个外门弟子也敢给我们抢东西?”那人收了掌还在笑,“死了就死了呗,这种废物宗门里多的是。”
废物。林玄趴在那里,迷迷糊糊地觉得这两个字还挺贴切。前世加班猝死,睁开眼睛就来了这个能飞天遁地的世界,他以为自己撞上了天大的机缘。结果三个月过去,炼气二层都没突破,外门执事养的看门狗都比他的修为高。现在连狗都当不成了,要死在这山沟里,烂成泥,没人记得。
他不甘心。
可他也没力气不甘心了。手脚越来越凉胸口那一团热气正在往下沉,往下散。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晃晃悠悠地往下坠、往下坠,下面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潭水,马上要把他吞没了——
然后他看见了星星。
墨绿色的枝叶间漏下了一点银白色的光,很小,只有米粒大,但亮的刺眼,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第四点......银光像大雪落进山林,纷纷扬扬地覆盖在他的胸口。每一粒银光落下来的时候,他都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起初是微温,后来是滚烫,到最后烫的他整个人弓起了背,嘴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
骨头在响。碎掉的肋骨正在一根一根接回去,“咔咔”的细响从胸腔深处传出来,像有人在拿针线缝一块裂开的布。肺叶上的口子被银光包裹着一寸一寸愈合,失血的脏器重新跳动起来。疼,疼得他咬破了嘴唇,满嘴都是铁锈味,但他没叫。他咬着牙盯着头顶那片越来越盛的银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管这是什么,别停。
然后他听见一声狼嚎。
那声音不是从山林里来的,是从他胸口深处炸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终于在这一刻破土而出。狼嚎响起的那一瞬间,林玄心口的银光猛然膨胀——一道修长的身影被那光推了出来,从他心里走出来,落在了他面前的落叶上。
先是一双银灰色的皮靴,靴帮裹着小腿,线条利落。然后是收束的腰身,缀着一枚月牙银扣的束带,再往上——
林玄对上了一双眼睛。
浅银色,瞳孔竖成两道细线,像两片薄刃。那双眼睛低垂看着他,里头干干净净地盛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不是敌意,不是杀意,是那种活的太久了、看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冷。银白色的长发从她的肩头倾泄下来,发梢几乎垂到膝弯。两枚尖尖的狼耳从发间支棱出来,耳廓内侧覆盖着一成浅灰色的绒毛,此刻微微向后压着。一条长尾从她的身后垂落,尾尖那一撮银毫在无风的林间轻轻晃动。她的额间有一道月牙形的银纹,光芒正缓缓敛去。
她很美。冷而锋利的美,像雪原尽头一柄插在冰里的银刃。
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林玄从那种被惊艳到的恍惚里清醒了。
“你就是本座的新宿主?”
语气平淡,平淡到近乎嫌弃。
林玄张了张嘴,血沫先涌了上来。他偏头咳了两声,再转回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什么宿主”
银发女子没有立即回答。她蹲下身来,伸出右手——修长,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点在了他的眉心。比方才更加浑厚百倍的灵气灌入体内,后背残余的碎骨掌暗劲在这股力量面前碎的无声无息,林玄浑身一震,猛的坐起来,喷出一口黑紫色的淤血。
血吐出去之后,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落了地。呼吸顺畅了,视野清明了,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沿着经脉缓缓流淌——
灵气。那是灵气。穿越三个月来头一次,灵气在他体内流动的感觉如此真切。
“炼气二层。”银发女子收回手站了起来,垂眸看着他,“万年来本座换过二十七个宿主,你是最弱的一个”
林玄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打颤。他发现自己只比她高半个头——他这一米七八的个子在她面前竟没有半点优势,因为那人站在那里,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度让人根本注意不到身高的差异。他仰起脸,对上那双浅银色的瞳孔,脑子里有太多问题在撞来撞去,最后挑了一个最要紧的问:
“你在我身体里......待了多久?”
“封印在印记里,跟着印记流转。”她的回答简短到吝啬,“不必问那么多。本座名号银月·天狼,上古万兽盟破军星君。从今日起——”
她顿了顿。银色瞳孔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一头成年的雪原狼在评估一只跌进窝里的幼崽能不能养活。
“从今日起,你归本座罩。”她说完这话,自己先微微蹙了一下眉,似乎也觉得这个选择有些勉强,“既然醒了,总不能让你再死了。丢不起那个脸。”
林玄还没来得及消化“上古万兽盟”“破军星君”这些字眼的分量,银月·天狼的两枚狼耳忽然同时转了转。她偏过头,目光投向密林深处某个方向。
“三十二人。”她淡淡开口,“炼气巅峰六个,筑基初期两个。”
林玄脸色一白:“是那三个师兄喊来的人——”
“都一样。”她打断他,尾巴梢轻轻摆了一下,“跑得动吗?”
林玄低头看自己的腿,灵气修复了大部分的伤势,但小腿还在发酸。“如果我说跑不动呢?”
“那就扛着跑。”银月·天狼说完就动了,她上前一步,右手探过来揪住他的后领,林玄一米七八的个头被她轻轻松松拎了起来。下一瞬银白色的雷光从她的掌心炸开,“噼啪”一声裹住两人。树冠猛然间像被劈开的海浪朝两侧翻卷,风灌进耳朵里,天地旋转,林玄发现自己正在离地数丈的空中被人拎着飞掠。
脚下是连绵不绝的树海。身后,三十多道人影从密林里冲了出来,御剑的、踏符的、骑乘灵兽的,黑压压一片追在雷光之后。为首两人脚踏飞剑,筑基修士的御空手段比其他人快出一截。
“前面那人!”为首那位筑基修士远远喊道,“你身上有兽灵的气息——你与兽灵族勾结?!”
银月·天狼没有回头。
她空着的左手随意往后一挥——一道银白色的爪印虚影从她掌中飞出,迎风便长,眨眼间化作丈许大小的狼爪,裹挟着刺耳的尖啸拍向追来的筑基修士。狼爪掠过的树梢齐齐矮了三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了一下。
为首的筑基修士仓促间祭出一面灵盾挡在身前——
“砰!”
灵盾碎成漫天流光。筑基修士整个人倒飞出去,连撞三棵大树,最后“轰”地一声嵌进山壁里,呕出一口血便软软地滑了下去。
其余追兵齐齐刹住脚步。
银月·天狼收回左手,继续拎着林玄向前掠行。刚才那一下在她脸上连眉梢都没动,冷淡得像只是随手拂开了一片落叶。
林玄悬在半空被风吹得睁不开眼,但他拼尽全力扭过头去看了一眼身后越拉越远的追兵,又艰难地仰起脸去看拎着他的银发狼耳娘。她的侧脸线条在风中显得格外分明,银白长发向后扯成一道直线,月牙形的额纹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光。
上古万兽盟。破军星君。
碎骨掌拍在后背的时候他没哭。知道自己要死的时候他也没哭。可这一刻,被一头狼叼在风里疾驰,身后是溃不成军的追兵,身前是连绵不绝的万顷林海——
他眼眶突然热了。
穿过来三个月,挨打受骂,被人当废柴看了三个月,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现在有一个从不知道什么年代醒过来的狼耳娘跟他说“你归本座罩了”,说得冷冷淡淡满不情愿,可拍飞筑基修士那一掌没有半点犹豫。
“少主。”银月·天狼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依然冷淡,但冷淡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耐性,“想哭便哭。这没什么。”
林玄猛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热意压回去:“……我没想哭。”
“嗯。那便不哭。”
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银白色的雷光载着一人一狼朝着青云山脉深处掠去,身后追兵的喊声越落越远,树海像无边的绿色波涛在脚下翻涌起伏。
远处,万兽林的方向,一团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雾气正在缓缓翻涌。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轻轻震颤了一下。
而林玄不知道的是,他心口那道刚刚苏醒的印记深处,还有八道更古老的封印,正在一重一重地、极其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