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天狼拎着林玄在树梢之上掠了整整一个时辰。
风声灌满耳朵，林玄起初还努力扭头往身后看，后来发现脖子酸得不行，干脆放弃挣扎，把自己像一条晾晒的咸鱼那样挂在狼耳娘手里，任凭雷光载着两人穿林过峰。他开始还有心思数底下掠过了几座山头，数到第七座的时候就数不清了——青云山脉比他想象的辽阔得多，树海延绵到天边，看不见尽头。
天快暗的时候，银月·天狼终于降了下来。
落点是一处悬崖中段的凹陷，像山壁上被人凿了一个浅浅的洞穴。洞口只容一人侧身挤进去，但往里走了几步便豁然开朗，竟有寻常人家堂屋那么大。洞壁潮湿，覆着暗绿色的苔藓，角落里堆着不知哪个年代留下的枯枝和兽骨。头顶有一道天然裂缝透下光来，暮色从裂缝里斜斜地落进来，把洞里的尘埃染成暖金色。
银月·天狼把林玄放下来，自己先走到洞中央站定，耳尖转了转，确认了周围没有威胁之后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晚在此落脚。”
林玄靠着洞壁慢慢滑坐下来。脚踩到实地的那一瞬间他才发现自己有多累，后背虽然被灵气修复了，但失血和惊吓让整个人虚得像一张薄纸。他靠着湿冷的石壁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散掉的魂儿一点一点收回来，抬眼看着几步之外那位银发狼耳的少女。
她站在洞口侧面，正微微侧着头听外面的动静。暮光从裂缝漏下来打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那一瞬间她不像刚才那个一掌拍飞筑基修士的凶狠人物，倒像一尊被光裁出来的剪影，安静得有些虚幻。
“你饿不饿？”林玄开口问。
银月·天狼侧过脸来看他，瞳孔里映着暮光，颜色稍微暖了一点。“问这个做什么。”
“你要是不饿我就先睡一觉。”林玄说完就往后仰，脑袋磕在石壁上闷响了一声，疼得龇了龇牙，“要是饿的话……我看看身上有没有干粮。”
他翻了翻腰间那只外门弟子标配的旧布囊，摸出来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硬得能砸核桃的杂粮饼，昨天发的，他没舍得吃完。他把油纸包递过去：“只有这个，你将就——”
话音没落，银月·天狼已经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她没接油纸包，而是低头凑近了那只布囊，银色的瞳孔盯着布囊里侧某处看了两息。
“储物袋都没有。”她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炼气二层，杂粮饼充饥，外门弟子。你混得比本座见过的任何一个宿主都惨。”
“谢谢夸奖。”林玄把油纸包收回怀里，“那这饼你还吃不吃？”
“留着你自己吃。”银月·天狼转身走到洞口边坐了下来，长尾在身后盘成一个圈，两条腿伸出去搭在悬崖边缘，“本座现在这个状态，食灵气即可，凡俗食物不顶用。”
林玄沉默了一会儿，靠在石壁上看着她的背影。暮色越来越深了，洞口外的天从橘红慢慢沉成暗紫，她在那一小片天光前面坐着，整个轮廓都镶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你说你换过二十七个宿主。”林玄开口，“我是第二十八个？”
“嗯。”
“他们都怎么样了？”
银月·天狼没有立即回答。她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半晌才开口：“大多活不过三年。印记太扎眼，藏不住。”
林玄心里一沉。他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两层意思——第一层，这件事很危险，危险到前面二十七个人都折进去了；第二层，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愧疚或惋惜，但她能准确地报出“二十七个”这个数，说明每一个她都记得。
“那你觉得我能撑多久？”林玄问。
银月·天狼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那双银色的瞳孔亮得惊人，她把他从上到下重新端详了一遍，比第一次见面时多花了那么两三息的时间。
“不知道。”她说，“但你比前面二十七个都弱。”
林玄苦笑：“这算是鼓励吗？”
“实话。”她把头转回去，“弱也有弱的好处。太强的宿主容易让人起疑，你这样的，丢进人堆里找不出来。想活下去就别张扬，闷声往上爬，爬到没人敢动你为止。”
林玄琢磨了一下这话里的分量。她嘴上嫌弃他弱，可她已经替他想好了后面怎么走。从“归本座罩”到“闷声往上爬”，这头狼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冷淡。
“对了。”林玄想起一件事，“你刚才说印记里还有其他封印？”
银月·天狼的耳朵动了动。“你感觉到了？”
“没有，我就是猜的。”林玄说，“你这么大一个人从我胸口里走出来，总不可能就你一个吧？”
洞里安静了一会儿。银月·天狼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银白发丝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林玄看不清她的表情。
“万兽盟当年有九位星君。”她的声音从发丝后面传出来，比之前低了一点，“本座只是其一。另外八位的封印也在你体内，只是还没醒。”
“……什么时候会醒？”
“不知道。它们自己会选时机。你濒死、你突破、你遇到什么东西触动了它们——都有可能。”她偏过头，一只狼耳从发间露出来，“你怕？”
林玄想了想，诚实地点头：“怕。”
银月·天狼看了他两息，然后极轻地“嗯”了一声，再没说话。
洞里的光线彻底暗了。头顶那道裂缝透进来的天光从暖金变成了冷灰，最后是溶溶的月光。林玄靠着石壁迷迷糊糊地合上眼，意识沉沉浮浮，半睡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搭在了他肩上——温热的，毛茸茸的，带着一点点凉风里的寒意。
他微微睁眼。
银月·天狼不知什么时候从洞口挪了过来，坐在他旁边，那条银白色的大尾巴搭在他肩上。狼耳娘本人正偏着头看洞外，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但林玄注意到她搭尾巴的时候整个人的姿势都放松了一些——那双一直压着的狼耳立起来了，背也不那么挺了。
他闭上眼装睡，嘴角微微弯了弯。
月光从裂缝里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洞壁上，分不清哪一道是狼，哪一道是人。
夜里林玄被冻醒了一回。山里的夜比他想象中冷得多，灵气还没把他这张废柴身体彻底养好，他缩在角落里抖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身后多了一个温热的身体。银月·天狼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了，侧躺在他旁边，银白的发尾散了一地。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那张冷冰冰的脸上睡着了之后反而柔和下来，嘴唇微微张着，像一头卸了防备的幼狼。
林玄没敢动。他僵在那里好一会儿，最后实在冻得受不了了，小心翼翼地把那条搭在他腿上的尾巴拎起来盖在自己肚子上。毛茸茸的，很暖和，尾巴主人没醒，只是在睡梦中轻轻“嗯”了一声。
他靠着那团温热重新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林玄被一阵动静弄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银月·天狼已经站在洞口了，晨光从她身后透进来把整个人照成一个白金色的剪影。她侧对着他，狼耳朝外竖着，尾巴绷成一条直线。
“有人来了。”她头也不回地说，“六个，炼气巅峰，带搜山法器。那两个筑基的伤势未愈，还在后方休养，来的只有这些。”
林玄猛地清醒了。他撑着石壁站起来，腿还有点儿软，但比昨天强了不少。“能打得过吗？”
银月·天狼回头看了他一眼。晨光里她的嘴角弯了极小的一个弧度，那弧度连笑都算不上，但落在她那张万年不化的脸上，竟让林玄愣了一下。
“六个炼气巅峰而已。”她说，“昨晚让你睡了整宿，本座攒够了灵气。那两个筑基的若是来了倒要多费些手脚，只来这几个，正好拿来做演武。”
她说完这话便迈步往洞口走去，尾巴在身后轻轻一摆，像是在示意他跟上来。林玄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个动作的意思——
走。我开路。
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晨光劈开山间的薄雾，悬崖外面是翻涌的云海。远处隐约传来人声和法器的嗡鸣，正在朝这个方向逼近。银月·天狼在洞口站定，晨风把她的银白长发和尾尖的银毫一起吹了起来。
“少主。”
“嗯？”
“看好本座的背影。”她说，“今日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破军。”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一步迈了出去。
悬崖之外是万丈虚空。
她踩在虚空上，脚下凭空生出一道银白色的雷光托住身形。晨光从她背后铺开，把她的剪影镀成熔金。
远方，追兵的吆喝声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