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天狼踏出洞口的瞬间,晨风骤止。
林玄挤在洞口往外看。悬崖之外是翻涌的云海,晨光把云层照成一片流动的金白色。六个黑点正在云海上方快速移动,踩着法器朝这边掠来,距离不到两里。为首一人手中托着一枚铜镜,镜面朝下,每次转向都能精准地调整方向追过来。
搜山镜。林玄在外门时听人提过,专门追踪异常灵气波动的东西。昨天银月·天狼觉醒的时候动静太大,方圆百里内的灵气都被那道银光搅动过,搜山镜只要循着残留在空气中的灵气痕迹就能一路追到这里。
六个炼气巅峰联手结阵,一个筑基以下的修士对上原本是死局。但林玄看着洞口外那道银白色的身影,竟没有半分担心。
银月·天狼站在悬崖边缘,脚尖踩在最外沿那块石头上,身下是万丈虚空。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银白发丝上浮着一层细碎的金芒。她抬手拢了一下额前的碎发,那只手落下的时候,尾指轻轻勾了一下。
雷光从她脚下炸开。
不是昨天那种细如发丝的小股雷光,而是一片。银白色的电弧像被催开的藤蔓瞬间铺满她脚下的云层,噼啪之声连绵不绝,震得林玄耳膜发麻。那六个追兵显然也没料到目标会主动迎上来,为首托镜之人脸色一变,喊了声“结阵”,六人迅速在空中散开,各占一个方位,灵气在他们之间连成一张网。
银月·天狼踏着雷光掠入那张网中。
林玄挤在洞口,把半边身子都探了出去。他看到银月·天狼落入六人包围圈的正中心,六道灵气从不同方向同时朝她压下去——像一张口袋从四面八方收紧。可她的手抬起来,指尖轻轻一转,掌心就凭空凝出了一道月牙形的银刃。那银刃薄得像一片月光凝结而成,长不过两尺,她握着它随手往外一挥。
第一道灵气断了。像刀割丝线那样,轻轻一下。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银月·天狼在六人阵中旋身,银白长发随着动作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她每挥一次手就有一道灵气被切断,六声断裂的脆响连成一线,那张灵气大网还没完全收紧就已经碎成了漫天光屑。
结阵的六人齐齐后退,每一步踩在法器上都踉跄了一下。托搜山镜那人大喝一声“一起上”,率先从法器上跃起,掌中聚了一团青色的光朝银月·天狼拍去。其余五人紧随其后,六道掌风从不同方向围过来,把那一片天空压得闷响连连。
林玄的心悬了起来。
然后他看见银月·天狼把左手背到了身后。
她只出了右手。
指尖一弹,第一人掌心青光碎裂,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翻了三个跟头。手腕一翻,第二人扑到一半忽然发现面前多了一面银白色的光壁,“砰”地撞上去弹了回来。食指一点,第三人脚下法器炸了,人惨叫着往下跌了两丈才被同伴拉住。她就这样站在原地,脚尖都没挪过,用一只手、五个手指头,把六个人一个一个拍了出去。
最后剩下那个托搜山镜的,已经退到了百步开外,脸色煞白地举着铜镜,嘴唇哆嗦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咒语。银月·天狼看向他的时候,他的膝盖明显弯了一下。
“镜子。”银月·天狼开口。
对方没反应,还在念咒。
银月·天狼的尾巴梢轻轻摆了一下。下一瞬她人已经出现在那人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从百步到一步只用了眨眼的工夫。她伸手,修长白皙的手指落在铜镜边缘,轻轻一抽。
搜山镜从那人的掌中滑脱了出来。
“回去。”银月·天狼把铜镜在手里掂了掂,低头看了那人一眼,“告诉让你们来的人,昨夜那个筑基养好伤之前,别再派炼气的来送死了。”
那人愣了一瞬,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还能活,紧接着猛点了几下头转身就跑。法器都不要了,直接从半空往下坠,跌进云层里不见了。其余五人互相搀扶着四散而逃,转眼间天上就干干净净,只剩下被搅乱的晨云还在慢慢聚拢。
银月·天狼踩在雷光上转过身来,朝洞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晨光在她身后铺成一片金白的幕布,她握着那面搜山镜掠回来,落在悬崖上,脚步轻巧得像落在自己窝里。
“看清楚了?”她把搜山镜递给林玄,“破阵先破势,把他们的势断了,人就散了。昨夜那两个筑基各有牵绊来不了,今日这些炼气的正好拿来让你看清楚本座怎么拆阵。”
林玄接过铜镜,镜面温热,还带着刚才那人掌心的余温。他低头看了看镜子,又抬头看了看她:“你在教我打架?”
“不然呢?”银月·天狼从他身边走过去,进洞里捡起昨天落在地上的那只旧布囊扔给他,“本座不可能永远替你出手。你总得自己站起来。”
林玄接住布囊,沉默了两息。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冷的,但他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她说“你总得自己站起来”之前说的那句是“不可能永远替你出手”。她把“你总得自己”和“我替你出手”放在一起说,意思其实是,我会替到你站得起来为止。
他笑了笑,把布囊系回腰间,把搜山镜揣进怀里:“那从现在开始学?你教我。”
银月·天狼正在洞口把被晨风吹乱的银发拢到耳后,闻言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还带着一贯的嫌弃,但嫌弃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满意,又像是意外。
“……先把灵气在经脉里走三个周天再说。”她转过头去,“走不完不许吃早饭。”
林玄盘腿坐了下来。闭上眼睛之前他看了一眼洞口的方向——银月·天狼背对着他坐在悬崖边上,晨光落在她肩上,那条长尾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侧,尾尖偶尔轻轻晃一下。他闭上眼,按照她说的把灵气一点一点引到经脉里去,温热的细流在体内缓缓游走。
灵气进入丹田的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到心口深处有一阵极其微弱的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更深的封印里翻了个身,被什么东西惊扰了,又沉沉睡去。
他睁开眼。
银月·天狼的耳朵动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林玄揉了揉心口,“可能是错觉。”
她没追问,只是尾巴尖多晃了两下。
早饭还是那两块杂粮饼。林玄把饼掰碎了泡在水囊中的凉水里泡软了一些,自己吃了一半,把另一半递给银月·天狼。她看了一眼,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了。吃相很好,每一口都安静细致,嘴角没沾半点饼渣。
“我们有目标吗?”林玄一边嚼泡软的饼一边问她。
“万兽林。”银月·天狼咽下最后一口饼,“去那里找本座的老部下。”
“你还有老部下活着?”
“万年过去,未必还在。但万兽林是兽灵族最后的聚集地,去那里总能找到愿意接应的人。”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搜山镜被我们拿了,追兵暂时找不到我们的踪迹。但从今日起,你身上那道印记的气息只会越来越强,瞒不了多久。”
林玄把水囊收好站起来,腿已经不抖了。一夜的休整加上刚才那三个周天的灵气运转,他觉得自己比昨天精神了不少。“那就走吧。”
银月·天狼看了他一眼,那双银色的瞳孔里微微亮了一下。
“走吧。”
两人从悬崖上绕路下了山,步行穿过密林往西北方向走。林玄跟着她的步伐,不紧不慢。一路上她教他收敛气息、在林地间不留脚印、感知周围的灵气动向。她教得简洁,每一句话都不多余,林玄学得也快——前世做社畜练出来的记性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玄忽然在密林深处瞥见了一抹异样的颜色。密林里满目是绿,那一抹暗红色的东西卡在两棵树之间,离得不远不近。他停下脚步多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件外门弟子的制式衣袍,胸口染了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
衣袍的主人趴在树根上,面朝下,后背有一个明显的掌印凹陷。碎骨掌。
是昨天那三个师兄里的一个。
林玄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人翻了个面。脸还是那张脸,昨天拍碎骨掌的时候还挂着笑,现在那笑容已经僵住了,瞳孔散了,身子也凉了。他被人用同样的手法打了一掌,后心正中,比他昨天中的那掌重得多。
银月·天狼走到他身后站定,低头看了一眼,眉目不动。“杀人灭口。有人不希望这道印记的消息走漏,先拿他们开了刀。”
林玄把那人放回地面,手在衣袍上擦了擦。“三个师兄里只看见这一个,另外两个呢?”
“未必还活着,也未必已经死了。”银月·天狼的目光越过那具尸身望向远方,“但不管他们是死是逃,消息都已经传出去了。昨天追我们的三十二个人都看见了爪印和雷光,筑基那个重伤送回宗门之后,青云宗上下都会知道——有一个兽灵族的高手带着一个外门弟子跑了。”
林玄站起来,呼出一口浊气。“那我们得更快一点了。”
银月·天狼没答话。她的目光穿过树冠望向西北方向的天空。万里无云,天光澄澈,可她那双狼瞳里映出的东西不止是天空。
还有一片比天空更深的、看不见的阴影。
正在朝这边蔓延。
“走。”她收回目光,“本座教你下一件事。”
林玄跟上她:“什么事?”
银月·天狼拨开前方的枝叶踏出去,银白的发尾在他眼前扫了一下。
“在被人抓住之前,先抓到那个想抓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