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悬崖的第三天，林玄第一次单独出手。
事情发生在一个岔路口。往西北去的山道从密林里穿出来，沿着一条干涸的溪谷延伸，路两旁是半人高的野草和碎石堆。银月·天狼走在前头，忽然停住了步子，耳朵朝溪谷深处转了转，尾巴也绷了一下，随后又松了下来。
“一阶。”她侧过身来，银色的瞳孔里映着午后的光，“铁背獠猪的幼崽。你上。”
林玄愣了一下：“我？”
“炼气二层打一阶妖兽，正好练手。”银月·天狼退了两步靠在路边一棵老松上，双臂环抱，“本座给你看着。死不了。”
她嘴上说死不了，但林玄注意到她站的位置正好封住了自己后撤的方向——不是不让他跑，而是把妖兽可能从侧面扑过来的路线挡住了。她把那个最危险的角度留给了自己，给林玄留的是一条正面直对的通道。
“……行。”林玄把布囊解下来搁在路边，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听见溪谷深处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息声，紧接着一头半大不小的黑色野猪从碎石堆后面冲了出来。和青云宗外门猎杀过的那头成年铁背獠猪相比，这幼崽体型小了不少，嘴边的獠牙才冒出寸许长，但冲起来的时候架势凶得很，四蹄刨着碎石，带起一片尘土往他这边撞。
林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银月·天狼这两天教的东西一件件往外蹦。她说过，妖兽和人一样，动作之前灵气先动。幼崽要发力冲撞，灵气的流向一定是先往下沉，再往前顶。他盯住了那头幼崽的前蹄，在它蹄子落地的瞬间侧身一闪。
呼哧——野猪从他身侧擦了过去，粗硬的鬃毛刮过他的袖口，带着一股腥燥的热风。林玄借着侧身的势头翻手一掌拍在猪背侧面，掌心聚的灵气不多，但拍的位置对了——正好是脊骨中段，和碎骨掌差不多的位置。那幼崽吃痛，发出短促的嚎叫，扭过头来就朝他腿上拱去，獠牙几乎戳到他膝盖。
林玄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被碎石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仰。他慌乱间抓住手边一根手腕粗的枯枝抡了出去——枯枝抽在野猪脸上，“咔嚓”一声断了半截，野猪嚎了一嗓子退了两步，趁这个空当林玄翻了个身爬了起来。
银月·天狼靠在那棵松树上看他，什么话都没说。尾巴安安静静地垂着，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林玄深吸了一口气。他告诉自己不要慌，这个幼崽比铁背獠猪差远了，铁背獠猪他三个月前打不过，可今时不同往日——这两天他每天运转灵气走满九个小周天，丹田里那股温热的气流比以前粗壮了不止一倍。他只是还不习惯把灵气用在打架上。
野猪又冲过来了。这回林玄没退，他左脚往前迈一步，身体压低，双手合十夹出一道细窄的灵气刃。那灵气刃只有半尺长，薄薄一道银白色的光，是他这两天从银月·天狼的银刃里自己揣摩出来的。刃面歪歪扭扭的像被狗啃过，但扎进了野猪颈侧。
猪嚎了一声，力气就泄了。
它踉跄了两步，栽倒在碎石堆里，四肢抽动了几下便不动了。林玄蹲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掌心被灵气刃的余劲灼出了一道红痕，不重，但火辣辣地疼。
他抬头去看银月·天狼。
狼耳娘从松树旁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他掌心的红痕，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野猪。她蹲下身，伸手在猪颈侧那道伤口上按了按，测了一下深度和角度，然后站起来。
“灵气刃偏了三分，再往上两寸才是要害，这一刀只是切破了皮肉，它力气泄了是因为惊惧而不是伤重。”她说完，顺手从袖口撕了一小条银灰色的布递给他，“缠上。下次用灵气护住掌心再凝刃。”
林玄接过布条缠在手上，仰头看她：“我及格了吗？”
银月·天狼看着他，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没死。”
“那就是及格了？”
她没答，转身走了。但走了两步之后尾巴尖朝上翘了一下。
林玄低头笑了笑，把布条系紧，跟了上去。
那天傍晚他们在溪谷下游的一处浅滩边生火烤了野猪肉。银月·天狼坐在火堆另一边，把烤好的肉撕成小块放在干净的叶子上推过来，自己只吃了两片。林玄大口吃着烤肉，觉得这三天来终于吃了顿像样的东西，舒服得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两个筑基的伤应该快好了。”银月·天狼拨着火堆里的炭，忽然开口，“从青云宗到我们走的这条路线，最快的脚程是五天。我们走了三天，还剩下两天。”
林玄咬肉的动作慢了下来。“所以两天之后他们会追上我们？”
“如果他们直接走这条线的话。”她抬起头，火光在她银色的瞳孔里跳动，“但他们不知道我们具体的路线，搜山镜又被本座拿了。他们会先沿着青云山脉外围搜一圈，确认我们去了哪个方向，然后才全力追。”
“那我们还有多久？”
“五天。最多七天。”她把拨火的枯枝丢进火堆里，“这七天里，你要从炼气二层爬到炼气五层。”
林玄咽下嘴里的肉：“七天涨三层？”
“本座在你体内，灵气够用。”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但灵气给你了，你经脉受不受得住，是你自己的事。”
林玄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来吧。”
那天夜里他没睡。银月·天狼坐在他身后，手掌贴在他后心，把灵气一点一点渡进他经脉里。那种感觉像有人在往一条细窄的水渠里灌大水，渠壁被撑得发胀，每一条经脉都在隐隐作痛。林玄咬着牙运转周天，一圈、两圈、三圈，灵气每走完一圈，经脉壁就被撑开一丝缝隙。疼，但是能忍。
天亮的时候，他把最后一圈走完了。丹田里积存的灵气明显胀大了一圈，他试着催动一小股灵气到掌心——“啪”一声，掌心聚出一团银白色的光，比昨天凝出来的灵气刃亮堂了不少。
银月·天狼收回手，站起来走到浅滩边洗脸。晨光里她弯腰掬水的样子很安静，狼耳尖上沾了一粒水珠，泛着微光。林玄坐在原地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炼气三层。”银月·天狼直起身来，侧头看了他一眼，“比你同门快，但还不够。”
林玄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那今天继续。”
她没多话，点了一下头，两人便沿着溪谷继续往西北方向去了。
走到第四天中午，他们终于看见了青云山脉的边缘。
连绵的树海在脚下收窄成一条灰褐色的山脊线，山脊之外是开阔的平原。平原尽头有一片更大的山脉横亘在天际线上，那里的山色比青云山脉暗沉，雾霭终年不散，远远望去像一头蛰伏在地平线上的巨兽。
“万兽林。”银月·天狼站在山脊上望着那边，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语气里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微动，“到了那里，本座就能找到旧部。到了那里——我们就安全了。”
林玄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片被雾气吞没的山脉在午后的天光下沉默地卧着，离他们很远，但已经不再是遥不可及的距离。
他正要开口问还有多远，银月·天狼的耳朵突然猛地一压。她的尾巴绷直了，整个人从微动的松弛状态瞬间进入了警戒。林玄认识这个姿态——四天前在山洞口，她就是这个样子判断出追兵的。
“后面。”银月·天狼没有回头，但声音沉了，“大道上有人踩着法器过来了。速度快得反常，至少是筑基初期。两股灵压。”
“两个筑基？”
“两个筑基初期。”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狼耳又转了转，“伤好了一个，另一个把伤压住了强行跟来的。比本座想的快了整整两天。”
林玄心一紧：“怎么会？”
“青云宗动用了飞梭。”银月·天狼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那是用来传急讯的短途法器，一口气能跑千里。他们没走地面搜索路线，直接借飞梭把搜山队送到外围再散开搜索。搜山镜虽然被本座拿了，但他们记住了本座那晚动手时残留的灵气流向——大致方向锁定了，剩下的就是拿命赌对不对。”
话音落下的同时，山脊后方远处的天际线上，两个黑点从云层中破出，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高速逼来。
银月·天狼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拢，银白色的雷光在指缝间若隐若现。林玄站在她身边，听见她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站好。”
晨风从平原上吹过来，把她银白的发尾拂到他手背上，带着一丝凉意。
远处那两个黑点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