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黑点从云层中破出的速度比林玄预想的快得多。
他站在山脊上眯起眼望去，那两团黑影在数个呼吸间就从天际尽头扩大成两道清晰的轮廓。前方那道被银月·天狼重伤过的筑基初期修士站在一柄青灰色的飞剑上，面色还有些发白，但嘴角紧抿，眼神里压着一股冷厉的恨意。后方那道稍落后两个身位，同样踏着一柄飞剑，身形敦实，周身灵气沉稳。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细长的青光，像一根无形的绳索把两人连在一起。
“飞梭尾索。”银月·天狼的手微微抬了抬，雷光在指缝间流转，“后方那人在给他渡灵气续力，重伤那个才撑得住赶路。两人共乘一柄飞梭过来的，到了外围才分开各自御剑。”
林玄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锁在前面那个筑基修士身上，对后面那个倒是没太在意。“前面那个交给你，后面那个——”
“后面那个你自己应付。”银月·天狼终于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死不了。本座给你看着。”
林玄的心猛地悬了起来。后面那个也是筑基初期，他只是个刚爬到炼气三层的，让她“自己应付”，这差距也太大了。但他看见银月·天狼那句话说完之后尾巴梢微微晃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本座给你的灵气够你撑三招。三招之内，他会知道你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林玄深吸了一口气：“三招之后呢？”
“三招之后本座就把前面那个解决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转了身，正面对着越来越近的追兵，声音淡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你只要撑三招。”
山脊上的风忽然停了。
两个筑基修士降落在五十步开外。前方那面色苍白之人收了飞剑落在地上，脚步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但马上站稳了。他盯着银月·天狼，瞳孔里翻涌着一种林玄熟悉的东西——那天晚上被一爪拍进山壁的屈辱，像火一样烧在眼底。
“兽灵族的余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天晚上我大意了，着了你的道。今天我带了人来——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后方那个敦实的筑基修士落在了他侧后方半步，双手笼在袖中，周身灵气不显但压迫感比说话那人更沉。林玄站在银月·天狼身后，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但他的手握紧了，掌心已经暗暗聚了一道灵气。
“三招。”银月·天狼忽然说了两个字。
她动了。
银白色的雷光从她脚下炸开，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扑向前方那说话之人。那人脸色一变后撤半步，双手飞快结印在身前凝出一面青色的灵气盾——但银月·天狼的手掌落到那面盾上的时候，雷光像针一样扎透了盾面，“喀”一声轻响，盾面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那人大骇之下再退一步，银月·天狼的第二掌已经跟了上来。这一掌比第一掌更重，掌心银光暴涨，拍在他重新凝结的盾面上——“砰！”盾碎了。那人被余劲推出去三步，嘴角溢出一丝血痕。
与此同时，后方那个敦实的筑基修士动了。
他冲着林玄来的。硕大的身形在地面上掠出一道残影，一掌裹着浑厚的土黄色灵气拍向林玄胸口。那一掌极快，快得林玄只来得及侧了半个身子——掌风从他肩头擦过去，把他整个人带得转了半圈摔在地上。肩膀火辣辣地疼，像被人撕了一块皮下去。
“一招。”那敦实汉子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林玄，语气里没什么情绪，“还有两招。”
林玄咬了咬牙翻身爬起来，右手按在左肩上。袖口被掌风撕烂了，肩膀上的皮肉破了一片，但不深，骨头没事。他盯着那汉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筑基初期的全力一掌，他躲开了大半，只是被擦了一下。还有两招。
那汉子的第二掌已经到了。这回是正面直拍，土黄色灵气在掌前凝成一只半透明的拳头形状，碾压过来的时候山脊上的碎石都在震动。林玄没退，他把双手合拢在胸前，银白色的灵气从丹田里猛地抽出来聚在掌心——一道歪歪扭扭的灵气刃被他推了出去。
灵气刃撞上那只灵气拳头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银光和黄光绞在一起闪了两下。林玄只觉得双手像被火烧一样疼，那刃面撑了不到一息就开始碎裂——但它确实让那只拳头滞了一滞。那一滞的工夫，林玄侧滚出去，第二掌擦着他后背掠过砸在他刚才站的地方，“轰”的一声把地面砸出一个坑。
那汉子眉头皱了一下。他的第二招落了空，而对手只是一个炼气三层的小崽子。
“……两招了。”林玄单膝跪在几尺外，掌心灼痛的厉害，双臂都在发抖，但他的眼睛还亮着，“还剩一招。”
第三招来了。
那汉子似乎被他这话激出了真火，这一掌比前两掌都重。土黄色的灵气几乎凝成实体，像一面墙朝他碾过来，范围大得林玄根本躲不开。他跪在那里仰头看着那面灵气墙朝自己压下来，心里数了一、二——
第三息的时候，一道银白色的身影落在了他面前。
银月·天狼。
她的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向外面朝那面灵气墙。银白色的雷光从她掌中迸射而出，那面厚重的土黄色灵气墙撞上雷光的瞬间像遇了火的冰雪——从中间裂开，崩塌，碎成漫天黄光。那个敦实的筑基修士被余劲推出去，脚下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才勉强站住。
前方那个面色苍白的筑基修士已经半跪在远处，嘴角血迹斑斑，胸口一道雷灼的伤口冒着细烟。
银月·天狼站在原地，左手护在林玄身前，右手还没收回去。她的呼吸有一点加快，但很快便平复了下来。她看着面前两个筑基修士，语气平淡：“还要打？”
敦实汉子看了一眼同伴的伤势，又看了一眼挡在林玄身前的银月·天狼。他知道刚才那三掌虽然是冲着那小子去的，但这头狼一直在控制着节奏——她三招拍碎了同伴的盾，留了力，就等着最后这一刻挡在小子面前。
再打下去，两人都得交代在这儿。
“走。”敦实汉子咬牙上前扶起同伴，踩上飞剑，“回去报信。”
两道青灰的光从山脊上掠起，朝着来路遁去。银月·天狼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远去，直到消失在云层里，才缓缓垂下了手。
然后她转过身来，蹲在了林玄面前。
“手。”
林玄把双手摊开。掌心被灵气灼得通红，皮肉翻卷了好几处，有几道灼痕已经渗出了血珠。银月·天狼低头看着那双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比本座想的撑得久。”她伸出手指在他掌心轻轻点了一下，一小股灵气渡进去，灼痛感顿时减了大半，“第三招本座出手早了一息——你还能再撑半息。”
林玄苦笑：“下次我多撑半息，你晚来半息行不行？”
银月·天狼的尾巴尖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没答话。她从他腰间摸出那只布囊，翻出最后半块杂粮饼塞进他手里，然后站起来眺望向万兽林的方向。
“追兵暂时退了。”她说，“但他们回去报信，下一次来的就不是筑基初期了。”
林玄坐在山脊上啃着饼，仰头看她：“那我们来不来得及到万兽林？”
银月·天狼沉默了一会儿。她望着远处那片被雾气吞没的山脉，狼耳微微转了转，像是在听什么风里的动静。
“来得及。”她终于开口，“但万兽林外围有一道兽灵族布下的警戒结界。凡是靠近的人族，都会被结界感知。本座现在这个状态，护着你闯进去容易被打成筛子。”
林玄咽下嘴里的饼：“那怎么办？”
银月·天狼低头看他。午后的光落在那双银色的瞳孔里，把她眼底的情绪照得清楚了些。林玄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介于犹豫和决心之间的神色。
“有一个人。”她说，“万兽林外围的边界线上有一个哨站。守哨的那个人如果还在，本座能让他放我们进去。”
“什么人？”
银月·天狼转回身去，望向山脊之下的平原。风从万兽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微凉的草木气息。
“万兽盟当年最小的一个哨兵。”她说，“狐族。本座醒的那天，他还不到一百岁。”
林玄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一百岁还算小？”
银月·天狼看了他一眼，淡淡地：“本座活了两万三千年。”
“……当我没问。”
两人从山脊上下来，踏入了山脊之下的平原。万兽林的方向在天际线上沉浮，那片雾气比山脊上看时更浓了。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草木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狐臊气。
银月·天狼走在前面，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林玄跟在后面，掌心还在隐隐发烫，但心里有一个念头像火苗一样窜了上来——
第二个人。她说的那个狐族哨兵，如果还在的话，会是第二个人。
他心口深处那阵微弱的颤动又来了，很轻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在更深的地方侧耳听了听，然后安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