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不是皮肉的疼。是灵魂被什么东西碾过,碾了一遍,又碾一遍。
林宸睁开眼。
青石板硌着脸颊,泥腥味钻进鼻腔。头顶是一片灰白的天,几只鸟从檐角掠过,叫了两声,飞远了。
他趴在演武场的地上。周围全是人。
一段画面毫无征兆地扎进脑海。
无尽的黑暗。一条锁链贯穿胸膛,链身漆黑,缠着暗红的纹。有人贴着他的耳朵笑,声音很熟。
"至尊又如何?你信了一辈子的人,最后一个都没站在你这边。"
然后是碎裂。神魂碎裂的声音,像一整面镜子掉在地上。
林宸闷哼一声,额头抵在石板上,冷汗把后背浸透了。
他没死。
他回来了。回到十六岁这年,回到这具被全族嘲笑了三年的身体里。
"瞧瞧他这副狼狈样。"
"三年了,还卡在武气三重。咱们林家,怎么养出这么个废物。"
"小点声……听说刚才是直接疼晕过去的。"
嘲笑声一片一片压过来。
林宸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臂抖得厉害,撑了两次没撑起来。第三次,他咬着牙,单膝跪住了。
这具身体太弱了。弱得不正常。
他活了十万年,什么样的重伤没见过。这样的身体,早该撑不住了。可它撑了三年,一天一天地撑。
不对。
他皱了下眉。眼下顾不上细想。
"哟,还能跪起来?"
高台上,一个青年抱着手臂。
林浩。林家年轻一辈的第一天骄,武士境。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宸,嘴角挂着笑,像在看路边一摊脏东西。
"林宸,看看你,像条丧家犬。"他的声音不高,却借着武气传遍全场,"家族养你三年,你也该知足了。"
台下哄笑。
"你们还记得吗?早年他可是名动青石镇的六脉天才。"
"天才?那是老黄历了。现在的他,连看门的家犬都不如。"
林宸扶着地面站起来。身体晃了晃,他攥了攥拳,稳住。
膝盖上还磕着青石板的疼,手掌在石地上蹭破了皮,血丝渗出来,沾着灰。这点疼,比起神魂里那场碾磨,轻得像一阵风。
他看着林浩,没说话。
这份平静让林浩愣了一下。不对,应该是哭,是骂,是发抖。怎么是这种眼神?
一股无名火从他心底窜起来。
"今日叫你上来,是要当众宣布一件事。"
林浩从袖中抽出一纸文书,高高抖开。纸张哗啦一声,脆得刺耳。
"柳家柳暮烟小姐,正式解除与林家林宸的婚约。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他刻意顿了顿,声音拔高:"柳小姐说了,她绝不嫁给一个废物。林宸,你连替她提鞋都不配。"
人群边上,一个淡紫长裙的少女走了出来。
柳暮烟。眉目清秀,下巴微抬。可看向林宸的时候,她眼里没有鄙夷,只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她的手指蜷了又松,显然备好了满腹的刻薄话,等着开口。
满场哄笑如潮。
林宸却抬起眼,望向高台正中。
一个老者拄着拐杖坐在那里,捻着佛珠,笑眯眯地看着他,像在自家院里看晚辈打闹。
林家大长老,林苍。
林宸的目光,在这个笑容上停了一瞬。
这个笑,他认得。三年前那个晚上,那碗参汤递过来的时候,也是这个笑。
汤还是烫的。
"婚约——"
林宸开口了。
声音不大。可整个演武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所有声音一干二净。
"我退。"
三个字。
柳暮烟张着嘴,预备好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你说什么?"林浩皱眉。
"我说。"林宸抬起眼,一字一顿,"这份婚约,我林宸,退了。"
三息之内,没人发出声音。
再然后,炸了。
"我没听错吧?"
"退婚书是人家柳家递的,他倒先退了?"
"疯了。这废物疯了。"
柳暮烟脸色发白。被一个"废物"抢先舍弃,这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林浩的脸黑了。
他精心安排的这场大戏,被七个字砸得稀碎。台下已经有人捂着嘴笑,笑的不是林宸,是他。
"你找死!"
林浩从高台跃下,一拳直取林宸面门。武士境的修为,没有半分留手。
拳风压下来,前排的族人慌忙后退,有人捂住了眼睛。
林宸没躲。
因为就在这一瞬,他体内某个沉寂了三年的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像黑色的冰面,裂开了一道缝。
一缕热意顺着裂缝往上爬。很细,却很真。
林宸抬起眼,看着面前这只拳头。
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