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还在疼。
像有人拿一把生锈的锥子，从他后脑勺一下一下往里凿。沈砚跪在地上，手撑着湿滑的青石板，指头蜷着，指甲盖刮在石面上，发出很轻的响。
脑子的东西还在。
那些碎片没有放过他，断断续续地闪，模模糊糊的，像隔着脏玻璃看别人放电影。一只断手，半截石碑，天边立着的大得吓人的门，门下面黑压压跪了一片人。还有风，好大的风，从画面里刮出来，灌进他耳朵里，嗡嗡的。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画面淡了。
眼前是一条青石古道，从脚下一直伸进前面的雾里。两边全是山，密得不透风的林子，那些树粗得不像话，两个人合抱都未必抱得过来。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云层像要掉下来。
不是江城。
沈砚慢慢坐起来，嘴上全是血。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一片红。
门呢？
他猛地回头。
身后，那扇木门还在，只是变了个样子。整扇门被一层银白色的光裹着，像结了冰，模模糊糊的，连轮廓都在发虚。门的那一边，他还能听见一些声音。
很闷，很遥远。
“哐——轰——”
是推土机撞墙的动静。
沈砚扑过去，拳头砸在门上。
“开开！给我开开！”
门纹丝不动。
光还在流动，像水银贴着门板走。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没了。
沈砚站在门前，手还按在门板上，肩膀上下起伏。
门不开了。
他慢慢滑下去，背靠着门坐在地上。
雨没有了。
他低头看自己，衣服是干的，裤腿也是干的，鞋面上甚至还沾着下班路上踩到的灰，可没有水。那一场大雨，被关在门另外一边了。
他坐了好一会儿。
风从古道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子生草和湿土的味道。远处山里有什么东西在叫，拖得老长，像牛又像狼，分不清。
沈砚把背包卸下来，翻了一遍。
伞在。半瓶水，早就喝得就剩一口。手机在裤兜里，掏出来一看，没信号，右上角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九。这地方连一格都没有。纸巾，半包。面包，两个，其中一个已经压得不成样子，包装袋里全是碎屑。
他把手机按灭，塞回口袋。
没用。
沈砚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泥。环顾四周，除了古道还是古道，林子里黑沉沉的，看不出有没有路。
天已经快黑了。
这里天黑得比江城快。就他坐着的这么一会儿，头顶的云更暗了，山里的雾像是从地底下漫上来的，贴着古道往上爬。
不能待在这里。
他重新背上包，把伞收紧了扣在背包侧袋里。想了半天，还是把伞抽出来，拿在手上。这算什么武器，他自己也知道，可手里有点东西，心没那么慌。
他离开古道，钻进右侧的林子。
一进去，光线更暗了。那些树高得离谱，树冠把天全遮住了，偶尔有几缕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跟碎了的玻璃碴子一样。脚下全是落叶，不知道堆了多少年，踩一脚陷半尺，沙沙的声音在安静得发慌的林子里，显得特别响。
沈砚不敢走快。
他弓着腰，尽量贴着树干走，走几步就停下来听。
林子里有声音。
忽远忽近。左边有，右边也有。有时候是一阵草响，有时候是树枝“啪”地断掉。还有那种很轻很轻的喘气声，分不清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他脸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风一吹，凉得人打哆嗦。
走了大概百来步，左前方一片半人高的灌木忽然剧烈晃了一下。
沈砚停住。
不是风。
风没这么大。
那片灌木晃得越来越厉害，接着“哗啦”一声，一个灰褐色的东西从里面挤了出来。
半人高。四只脚。头上长着两根往后弯的角，皮糙毛短，两颗眼珠子黄澄澄的，离得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子腥臭。
沈砚的后背一下子就麻了。
那东西看见他，不跑了。
它低低地吼了一声，前腿往前挪了半寸，整个身子往下压。
沈砚知道这个动作。
狗要咬人之前，就是这么趴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绊到树根，差点没站住。
那东西没扑。
它在看。
看沈砚手里的伞。
沈砚把手里的伞慢慢举高，横在身前。那东西喉咙里的声音低了半截，前腿又往前探了探，鼻子抽了几下，像是在闻他。
腥味更重了。
沈砚额角的汗滑进眼睛，蜇得他眨了一下。
就这一下。
那东西从地上弹了起来，灰褐色的身子跟块石头一样砸过来，快得离谱。
沈砚下意识把伞往前一捅。
伞尖戳中那东西的肩颈，滑了一下，没扎进去。那东西落地，前爪擦着沈砚的手臂划过去，把外套撕开一道口子。
沈砚被那股冲劲带得撞在一棵树上，后脑勺磕在树干上，“嗡”的一声，眼前白了一瞬。
他滚到树后，手忙脚乱爬起来，雨伞已经断成两截。
那东西比他想象中快太多。
沈砚爬起来就跑。
他不敢往林子里深处跑，只能往古道方向退。背后那东西连吼带追，四只脚踩在落叶上，声音像鼓点一样追着他的后背。
一只运动鞋陷进落叶里，拔出来，袜子全湿了。
他冲到古道边上，脚底踩到青石板，身子往前一扑，整个人摔在路面上。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的疼。
沈砚翻过身来，背贴着石板，拼命往后挪。
那个灰褐色的东西追到林子边缘，突然停了。
它站在树影下面，黄澄澄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沈砚，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想追，可四只脚像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沈砚趁机往后挪远了些，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全是铁锈味。
那东西最后看了他一眼，慢慢退回林子里，消失了。
沈砚瘫在古道中央，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躺了好一阵，才撑着坐起来。手掌上的血滴在石板上，裂开一小块。
古道。
那东西不敢上古道。
沈砚抬头，看向脚底下这条灰扑扑的路。它看起来平平无奇，就是条老路，可那东西刚才明显是怕它。
沈砚不再进林子了。
他就坐在古道中间，用绷了口的半截伞柄，把外套破掉的地方扎了扎，又在背包里撕了片纸巾，按在手掌伤口上。
天全黑了。
山里更冷了。
他把背包抱在胸前，缩着身子，坐在路中间。
不知道要去哪。
也没有人。
兽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的近得像是就在身后几丈外的林子里。
沈砚没有动。
他只是把断掉的伞柄握得更紧了些，手指节发白。
风刮过古道，吹得他裤管呼呼响。
路还很长。
他得在天亮前，找到一个有人住的地方。
可他连这条道，是通往人间，还是通往地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