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没给他太多时间害怕。
它从灌木里完全钻出来,喉咙里的咕噜声变成了低吼,前爪在落叶上刨了两下,身子压得越来越低。
沈砚往后退。
他不敢转身。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你一跑,它就扑。
那东西的眼睛是黄的,暗得像两颗蒙了灰的铜珠子。它嘴巴咧开,嘴角挂着黏糊糊的涎水,腥味混着烂叶子的气味,一阵一阵涌过来。
沈砚的手在抖。
黑伞横在身前,伞面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可他还是死死攥着,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角鬣兽没给他时间。
它后腿一蹬,整只兽像块灰褐色的石头砸过来,快得沈砚连喊都喊不出来。
他条件反射地往旁边一歪,伞朝前胡乱一挥。
伞骨刮到了东西。
那东西偏了偏头,伞骨擦着它的脸过去,只挂下几撮毛。它扑了个空,落地时溅起的枯叶打在沈砚腿上,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沈砚连滚带爬地往后跑,背撞上一棵树,震得他后脑勺发麻。
那东西已经转过身来了。
它没有停。
四条腿像四根绷紧的弓弦,再次弹过来。沈砚这回没躲过,被它前爪擦到左胳膊,外套“嘶啦”一声裂开,血珠子几乎是立刻冒了出来。
疼。
火辣辣的,像有人拿粗砂纸从他肉上擦过去。
沈砚撞进一丛矮树里,伞从手里飞出去,掉在两三步外的地上。他伸手去够,那东西已经扑到眼前,沈砚甚至能看清它牙缝里卡着的一丝腐肉。
他猛地抬脚蹬出去。
这一脚踢在那东西的下巴上,没多少力道,却让它的扑势偏了半分。沈砚趁机滚到旁边,手在地上乱抓,抓到一块冷冰冰、沉甸甸的石头。
那东西甩了甩脑袋,又看了过来。
沈砚从地上爬起来,背靠着一棵树干,石头握在右手里,粗粝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他的喘息又急又重,像把肺里的气全挤出来。
那东西第三次扑过来。
这一回,沈砚没躲。
他反而往前迈了半步,整个人往下一矮,几乎是贴着那东西的前腿滑过去。他感受到它腹部的热度,还有那股更冲鼻子的腥气。
他把石头送了出去。
不是砸,是刺。
用尽全身力气,朝它脖子下面那片毛最少的地方捅进去。
石头尖被骨头卡了一下,沈砚又往里推了半寸。热腾腾的东西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一脖子,嘴里都是腥的、咸的。
那东西疯了。
它发出一种极难听的尖啸,整个身体疯狂扭动,爪子乱挥,其中一下扫在沈砚肩膀上,把他拍飞出去。
沈砚摔在落叶堆里,眼前黑了两秒。
他没动。
不是不想,是动不了。
全身像被抽空了,连手指头都是软的。左胳膊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和脸上、脖子上的兽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那东西还在挣。
它往前冲了三四步,后腿一软,身子斜斜歪下去,喉咙里的声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又挣了几下,它终于不动了。
林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沈砚躺在那儿,看着头顶黑乎乎的树冠,大口大口喘气。耳朵嗡嗡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偏过头,朝那具尸体看了一眼。
它没动。
沈砚慢慢坐起来,脸上全是血,手掌心也破了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那东西,胃里往上翻了一下。
他咽了回去。
不行。
现在不是吐的时候。
血味太重了。这林子里只要还有别的活物,一定闻得到。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腿还在打摆子,像刚出生的鹿。左胳膊的衣服全破了,几道爪痕从肩膀拉到小臂,血已经把半条袖子浸透了。
他低头找包。
背包甩在几步外的灌木下面,好在没破。他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碎叶和泥。伞柄还在地上,断成两截,伞面烂得认不出样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伞柄捡了回来。
然后他绕到那东西的尸体旁边。
它肚子上破了个口子,血把地上的一摊落叶浸得发黑。沈砚蹲下来,压着恶心,把石头又捡起来,往那口子里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后来他停住了。
石头尖碰到一个硬东西,从烂肉里拔出来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石子。表面滑腻腻的,沾着血,拿在手里很轻,还有点温。
沈砚把它擦干净。
那东西像某种晶体,里面有一丝极淡的红光在动。
他把它塞进背包最里面的小袋里。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能丢。
沈砚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尸体,转身朝林外走。
夜已经全黑了。
林子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远处偶尔有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白森森的。兽吼声此起彼伏,有的远,有的近,近得像是就在他刚才和那东西拼命的地方。
沈砚不敢再往林子深处走。
他决定回古道。
那东西之前追到林子边上就不敢再上前,说明古道上有什么让它怕。至少现在,路比林子安全。
他沿着刚才跑来的方向慢慢往回摸。手电没有,手机的电也不敢浪费。他只能靠那些树叶缝里漏下来的碎月光,一脚深一脚浅地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才从林子里钻出来。
古道就在前面。
灰白色的石板在夜里泛着一点暗光,像一条死蛇躺在地上,朝两头伸去。
沈砚沿着古道往前走。
他没走路中间。
他走在路边的草里,轻手轻脚,像做贼。
又走了一阵,他看见前面有块大石头。
石头底下凹进去一块,像个半塌的洞,被藤蔓遮了一大半。不仔细看,就是个黑窟窿。
沈砚站住了。
他盯着那个洞看了好一会儿,捡起一块石头,朝洞口扔过去。
“咚。”
石头打在洞壁上,弹出来。
没动静。
等了一会儿,又扔了一块。
还是没动静。
沈砚慢慢靠近,用伞柄把藤蔓撩开一条缝,往里看。
洞不深。
他钻了进去。
洞只有两三步深,地面是干的,铺着一层枯草和碎羽毛,角落里黑得看不清。沈砚把背包卸下来,靠着洞壁坐下,两条腿像断了一样。
他撕开一包纸巾,按在左胳膊的伤口上。血已经黏住衣服,一扯就疼。
他没敢用水洗。
只剩一口水了。
他把瓶盖拧开,抿了很小很小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藤蔓沙沙响。
沈砚抱着包,缩成一团,身体还在发抖。
他想起那东西的眼睛。
黄澄澄的,在黑暗里也能看得清。
他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这种眼神。
现在这东西死在他手里了。
沈砚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不能睡。
洞外忽然有了声音。
不是风。
是脚步声。
很轻,一下一下,踩在枯叶上,朝这边过来。
沈砚僵住了。
他慢慢把伞柄横在身前,屏住呼吸。
洞口外面,一个影子停住了。
“出来。”
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知道里面有人。”
沈砚没动。
他连呼吸都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