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有动。
洞口外面那个影子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一层藤蔓,僵住了。
沈砚脑子转得飞快。对方已经发现他了,再藏下去只会显得心虚。他手里那截断伞柄,在这种人面前,跟没有一样。
他慢慢站起来,弯着腰从藤蔓后面钻出去,双手摊开,放在对方能看见的位置。
月光底下,他总算看清了。
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青色布衫,袖口磨得发白,背后背着一柄木剑。左胳膊的袖子红了大半,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在脚边积了一小滩。
她脸色很差。月光照上去,白得跟纸一样。
但那双眼睛很冷,看过来的时候,像冬天早晨屋檐上挂的冰棱子。
沈砚往后退了半步。
“别动手。”他说,“我就在这过夜,没别的。”
苏清寒没说话,目光从头到脚把他扫了一遍。她想从这人身上找点灵力波动,可什么也没有。
“你是凡人?”
她的语气不像是嘲讽,更多是意外。
沈砚没承认,也没否认。
“迷路了。”他说,“在林子里遇了头畜生,打了一架,才躲到这来。”
苏清寒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不远处的地上。月光从云里漏下来,照出林子边缘那具灰褐色的尸体。角鬣兽半歪着,脖子下面黑乎乎一滩,已经招来好些小虫在上面飞。
她皱起眉。
“你杀的?”
“它先动的手。”
苏清寒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在荒岭深处,凭自己弄死了一头角鬣兽。这话说出去,没几个人会信。
可眼前这人就站在这儿,浑身是血,胳膊上的伤还在往外渗。
她没再追问。
夜风从林子里灌过来,带着腥味和湿气。远处有兽吼,比刚才更近了。
苏清寒身子晃了一下。
她下意识扶住旁边的树干,撑住了,但肩头还是往下塌了塌。
沈砚看出来了。
她撑不了多久。
“洞不大,挤得下两个。”他开口,“你信得过就进来,信不过就当我没说。但外头这味道,过会儿来的东西只会更多。”
苏清寒没应声。
她看着沈砚的眼睛,像要从里面挑出一点藏着的坏心思。
“你要是想动手,我劝你趁早别。”沈砚说,声音不大,“我身上什么都没有,不值得你费这个劲。”
“你当我是劫道的?”苏清寒声音冷下来。
“不知道。”沈砚说,“这地方,人和兽差不多。”
苏清寒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几息,她慢慢松开剑柄,迈步朝洞口走。走到沈砚身边时,她偏过头,极轻地说了句:“你要是想杀我,最好今晚就别睡。”
“那你最好也别睡。”沈砚说。
苏清寒没再理他,弯腰钻进了洞。
沈砚跟进去,把藤蔓重新掩上,又搬了两块石头堵住洞口。缝隙留得不大,刚好能看见外面一小片月光。
洞里黑得看不见人。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
苏清寒靠坐在洞壁边,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个小瓶子和一卷布。她摸黑撕开袖子,沈砚听见她吸了一口气,极轻,像在忍。
药粉撒在伤口上,有股很淡的苦味散开,混着血腥气,不刺鼻。
沈砚坐在洞口这一边,没说话。
他摸到自己胳膊上的伤,借着一丝月光,低头看。几道爪痕从小臂拉到肩膀,血已经半干了,袖子和伤口黏成一块。他扯了一下,没扯动,疼得后槽牙一紧。
“别碰。”苏清寒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越扯越烂。”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你也不懂。”
沈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纸包从黑暗里丢过来,落在他脚边。他低头捡起来,是个很小很小的纸包,里面是药粉。
“清愈粉。”苏清寒说,“撒上去,能压感染。别一次用完,省着点。”
沈砚捏着纸包,没动。
“怎么用?”他问。
“伤口先擦干净。有水没有?”
“还有一口。”
“用水把伤口边擦一下,再把药撒上去。别舍不得水,脏血不擦,药等于白上。”
沈砚照做了。
他把最后一点水倒了点在纸巾上,咬着手电没开,只靠手指摸索。纸巾擦过伤口,像在皮肉上磨刀。他额角的汗成串往下掉,吭都没吭一声。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那阵火辣辣的疼像被一瓢凉水浇灭了。
他整个人都往下软了半截,头靠着洞壁,喘了好一会儿。
“谢了。”他说。
苏清寒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外面的风一阵一阵,藤蔓沙沙响,像有人在洞外走来走去。
“沈砚。”他忽然说。
“什么?”
“我叫沈砚。”
黑暗里静了一瞬。
“苏清寒。”她的声音低了些,没那么冷了,“青云宗外门弟子。”
沈砚嗯了一声。
“你是什么人?”苏清寒问,“怎么一个人跑到黑棘岭里来?”
沈砚没急着接话。
他不能说界门。更不可能把残墟玉的事抖出来。
“家乡那边出了事,回不去了。”他说得含混,“跟人跑散了,稀里糊涂进了这片山。”
“你身上没有灵力,能活到这会儿,不容易。”苏清寒说,“角鬣兽虽然低阶,但皮糙肉块,普通人不拿刀剑根本伤不了它。”
“我捡了块石头。”
“石头?”
“往它脖子底下捅的。”
苏清寒那边静了两秒。
“你运气不错。”她说。
“命硬。”
苏清寒没再说话。
洞里又静下来。
沈砚靠在洞壁边,虽然又累又痛,可脑子清楚得很。这女的伤得不轻,若换个狠心点的,趁她睡着了动手,未必不能得手。她不可能没想到这一层。可她还是进来了。
要么她真到极限了。
要么她有把握,就算半条命,也能在他动手前先弄死他。
沈砚倾向后者。
“我要去落枫镇。”苏清寒忽然说,像在自言自语,“往东南,一百多里。到不了,我就得死。”
沈砚没说话。
“你要想活,最好也去。”苏清寒说,“黑棘岭里没有第二条活路。凡人想一个人走出去,十个进去,十个喂妖兽。”
“你在邀我一起走?”沈砚问。
“我是在告诉你路。”苏清寒说,“走不走,随你。”
沈砚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他还想问什么,洞口外面忽然有声音。
不是风。
是活物。
不止一个,踩着落叶,从两个方向过来,越来越近。
沈砚整个人绷紧了。
苏清寒的手已经按上剑柄,剑身和鞘口摩擦出极轻的一声响。
洞外的月光像被什么东西遮了一下。
一团黑乎乎的兽影从洞口前走过去,停住,鼻子里喷出两股白气,像是在闻。
接着第二头也出现了,比第一头小些,尾巴拖得很低。
它们找到了这里。
沈砚连呼吸都停了。
苏清寒慢慢把剑抽出来三寸。
“别动。”她用气音说,“现在别动。”
沈砚没动。
他听见那两头东西在洞口外面转,爪子在石块上刮了两下,喉咙里发出那种低低的呜声。
它们在找地方进来。
沈砚的手摸到地上,抓住那截断伞柄。
苏清寒没动。剑抽到一半,定在半空。
洞口外的脚步声停住了。
兽在闻。
沈砚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散不掉的血腥味。
它找到了。
一只爪子搭上洞口的石块,用力一拨,石头滚了开去。
藤蔓被撕开一条大口子。
一只灰黑色的鼻子探了进来。
沈砚握紧伞柄。
苏清寒的剑,在这一瞬间出了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