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在洞里闪了一下。
沈砚看见苏清寒的剑从面前划过去,很快,像一条银蛇。他来不及看清,那头已经探进来的东西就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哀鸣,身子卡在洞口,爪子还在石头上刮,刮得人牙酸。
血泼进来,热腾腾的,溅在他小腿上。
那东西堵在洞口,不动了。
沈砚往后缩了缩,背贴着石壁,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他盯着那团黑乎乎的尸体,呼吸又急又浅。
“还有。”苏清寒说。
她的声音在抖。
沈砚朝她看了一眼。她右手还握着剑,剑尖撑在地上,身子倚着石壁,左胳膊的包扎已经全红了,血顺着手指往地上滴。
外面有东西在拱那具尸体。
一下,一下,很用力,整个洞口的石头都在动。碎土从顶上落下来,撒在沈砚后颈里,凉得他一激灵。
“几头?”他压低声音。
“三头。至少。”苏清寒说,“黑脊狼。群居,不死不休。”
沈砚没见过这东西。但看那具尸体,个头不小,头快有盆大,牙露在外头,白得发青。他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挪开了。
外面在叫。
一种很低的呜咽声,拖得老长,从洞口外面转到侧面,又转回来。还有爪子扒拉石头的声音,急一阵缓一阵。
它们在想办法。
沈砚摸到地上的断伞柄,又把它放下了。这玩意儿现在跟根筷子差不多。
他转头看苏清寒:“你还能出几剑?”
苏清寒没回答。
过了两秒,她说:“一剑。”
一剑。
外头至少三头狼。
沈砚没说话。他盯着洞口那具狼尸,心里在算。洞口被它堵了一半,剩下一个缝,勉强能挤进来一头。这算好事。
可他们出不去。
“等。”沈砚说。
苏清寒没说话,慢慢把剑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她的右手抖得厉害,像随时会拿不住剑。
外面又往里面拱了一下。
洞口的狼尸被推动,往前移了半尺,血水混着土往洞里淌。沈砚看见一只黑乎乎的爪子从尸体后面伸进来,在死狼脖子上抓了一把。
那爪子很大,指甲弯着,像铁钩子。
沈砚往旁边挪了挪,尽量离远些。他脚底下全是湿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沈砚。”苏清寒忽然叫他。
“嗯。”
“我要是死在这,你把这柄剑拿走。往东南走,找青云宗的人。”
沈砚没理她。
他弯下腰,开始在洞里摸。
“你听见没有?”苏清寒声音高了些。
“别说话。”沈砚说。
他摸到了那块石头。就是他杀角鬣兽用的那块,还在墙角,被土盖了一半。他把它抠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比拳头大,沉,尖的那头还带着干了的血。
外面又拱了一下。
洞口的死狼又往前滑了半尺。现在那只爪子已经整个探进来了,连着小半条灰黑色的前腿,肌肉绷得很紧,正拼命往里挤。
沈砚看见一张嘴从尸体下面伸出来。
湿漉漉的,鼻子皱着,牙上滴着唾沫。
它卡住了。
就卡在死狼和洞壁之间,进不来,也退不回去。它的眼珠子往洞里看,绿幽幽的,像两团鬼火。
沈砚扑了过去。
他把石头砸下去,对着那条探进来的狼腿上,用尽全力。
第一下,那东西惨叫一声,腿往回缩。沈砚又砸了第二下,第三下,石头砸在狼爪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像在砸一段死木头。
那条腿终于缩回去了。
沈砚往后一倒,喘得跟要断气一样。
“你疯了。”苏清寒说。
沈砚没力气回话。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摊血。刚才那几下,他觉得自己把吃奶的劲都用完了。现在整条右胳膊又麻又软,像不是自己的。
洞外乱起来了。
那几头狼被激怒了,在外面又刨又叫,声音乱成一片。有一头开始用头撞洞口,每撞一下,整个洞都在震。
沈砚往后退到苏清寒旁边,两个人挤在洞的最里面。
“还有别的招吗?”他问。
苏清寒沉默了一会儿:“有。放火烧。”
沈砚一愣。
“你身上有没有能烧的东西?”苏清寒问,“我这儿有火石。”
沈砚想起包里那两片面包。
“纸。”他说,“还有纸巾。”
“不够。”苏清寒摇头,“烧不起来。”
沈砚又想了想。
“妖核。”他说,“妖兽脑子里挖出来的那个东西。能烧吗?”
苏清寒看了他一眼。
“能。”她说,“但得先弄碎。你这只是最低阶的,用力砸,会炸出火。那火不烧木头,专烧皮肉。”
“正好。”沈砚说。
他把手伸进背包最里层,摸到那颗暗红色的小石子。滑溜溜的,还带着点温。
“你确定?”苏清寒盯着他,“离太近,半条命都得搭进去。”
“让它进来,我们一条命都剩不下。”沈砚说。
他找苏清寒要了火石。
苏清寒从布袋里掏出一块黑色的扁石头,递给他。他接过来,摸到上面有几道棱,凉凉的。
“火石能打火。”苏清寒说,“但妖核不能用火石点。要用灵力,或者重击。”
沈砚点头。
他蹲在洞口一侧,把妖核放在地上,右手举高石头。
“等它再探头,我砸下去,你躲开。”他说。
“你砸不准怎么办?”苏清寒问。
沈砚没说话。
外面又静下来了。
那几头狼像是知道里面在做什么,突然不刨了,也不叫了。
只有风吹藤蔓,沙沙地响。
沈砚蹲在那里,石头举在半空,手开始酸。
他等了好久。
突然,洞口那具狼尸猛地往里一冲。
不是撞。
是一头狼从后面咬着死狼的后颈,把它当成盾牌推了进来。
那具尸体像一扇门一样朝沈砚压过来,腥臭、滑腻,带着难以想象的重。
沈砚的石头砸了下去。
砸在死狼脑袋上。
妖核没碎。
因为妖核不在那下面。
他忘了。那枚妖核,在混乱里,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
沈砚的心往下沉。
他看见那张活狼的脸从尸体后面露出来,绿眼珠子盯着他,嘴慢慢咧开。
“趴下!”
苏清寒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沈砚整个人往侧面一倒。
剑光从他刚才蹲着的位置劈过去,直直刺进活狼张开的嘴里。
木剑从狼的上颚穿进去,血顺着剑身往外喷。那头狼发出半声呜咽,脑袋往旁边一歪,被木剑钉在了死狼身上。
苏清寒跪在地上。
她的剑还没脱手,人却已经撑不住了。
“就一剑。”她说完,身子一软,往后倒去。
沈砚扑过去扶她。
洞外,仅剩的狼低低地叫了一声。
那声音很怪。
像在哭。
然后沈砚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跑远。
是慢慢后退。
它走了。
沈砚跪在洞底,怀里是失去意识的苏清寒。
洞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刚才那一刻,他以为他们会死。
沈砚把苏清寒轻轻放在地上,让她靠着洞壁。然后他开始找那枚妖核。
他摸了很久,才在一滩血水里摸到它。
暗红色的,被血泡过,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沈砚把它握在手里。
就在这时候,他的后背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火。
是那块玉。
贴着皮肤的地方,又热了起来。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往他脑子里钻,很轻,像一根细丝。
这一次,他隐约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
像一段极简短的文字,又像一幅极简单的画,说不清。好像和呼吸有关。
和吸气、吐气、让空气在身体里走一圈有关。
沈砚怔住了。
那感觉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就散了。
他再想抓,却什么都没了。
背包里,那块玉又冷了下去。
和死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