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是被粉笔头砸醒的。
那一小截白粉笔磕在他额头正中，弹到桌面上，骨碌碌滚进课本和卷子堆里。
他猛地抬头，先看见讲台上老王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脸，再看见前排女生回头时那一脸你又睡了的嫌弃。
窗外梧桐叶子还绿着，蝉在扯着嗓子叫，黑板右上角写着距离高考还有三百六十一天。
吊扇转得有气无力，把六月的热风搅成一团黏糊糊的闷。
一切都熟得吓人。
熟到他头皮发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细长，指甲缝里没有十年风霜留下的黑泥，手腕上也没有那道本该在的疤。
心口却莫名一麻，像有根细线被谁轻轻拽了一下，他没当回事，只当坐久了发麻。
他十七岁。
他还在江城七中的高二（3）班。
数学卷子摊在面前，最后一道大题如今看却清清楚楚，像有人把答案塞进了脑子。
同桌陈昊的辣条味从前排飘过来，混着夏天教室闷出来的汗味，难闻，可他鼻子发酸。
活人的味儿。
黑雨是九十二天之后来的。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进脑子。
他分明还记得城西废墟里那一口口咬下来的牙，和妹妹那只粉色发圈陷在泥里的样子。
上一世，林晚在黑雨第一天就为了给他找退烧药冲进污染区，再没回来。
他找了三天，找到的只是一只掉在泥里的、她最宝贝的粉色发圈。
这辈子，他先护住该护的。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
是活的。
「发什么呆呢，林默，上来把这道题写了。」老王敲了敲黑板。
林默站起来，腿有点软。
哪是怕，是憋屈一下子翻上来，顶得他喉咙发堵。
他走到讲台前，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还算干净的天。
蓝天，白云，远处的楼还没塌，路还没裂。
好得很。
就在这时，眼前浮起一片半透明的蓝。
「末日回响系统已绑定。」
「宿主，林默。前世存活时长，三千六百一十四天。评价，惨，但够硬。」
「检测到天灾主时间线，黑雨，倒计时九十二天。」
那片蓝在他面前铺开，像有人把一块屏幕贴在他眼皮上。
系统没废话，直接把天灾五个阶段甩了出来。
第一阶段黑雨，带病毒的酸雨全球落下，植被枯死，水源污染，人类感染蚀骨病毒后部分异变成怪物。
第二阶段寒潮，气温一周内砸到零下四十度，电网燃油供暖全线崩溃。
第三阶段异兽潮，黑雨里孵化的异兽从地底和深海涌出，城市成猎场。
第四阶段地裂，板块撕裂，旧城沉入裂缝。
第五阶段觉醒潮，极少数人觉醒异能，人类势力彻底重组。
这五段他一段不落全熬过来了，系统列出来的压根不是预言，是他用十年命换的笔记。
真正让他眼皮跳的，是那个九十二天的倒计时。
第五阶段那句极少数人觉醒异能，他嗤之以鼻。
上辈子他见过觉醒者是什么下场，这辈子他不信那个，只信手里的净水桶和枪。
林默盯着那个倒计时，嘴角慢慢扯起来。
上辈子他拿命换来的经验，这辈子有人替他列成清单了。
「发布主线任务，黑雨降临前，建立第一个安全屋，并囤积净水三吨。任务奖励，生存点五百，体质强化一次，格斗技能卡一张。失败惩罚，全属性下降，天灾进程可能提前。」
他把那张任务面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属性分五项，体质、力量、敏捷、精神、统御。
系统在他眼前跳出一排初始数，体质十二，力量十，敏捷十一，精神十四，统御一。
技能卡分白蓝紫金红五档，战斗生活指挥三类。
统御这一项管的是小弟数量和领地规模，现在才是个一，往后拉人进队，这数还得往上涨。
他脑子里已经排过一遍，陈昊第一个，苏清第二个，城北粮库那帮老住户第三个，一个一个来，七天不够他挑三拣四。
安全屋他早想好了，城北那座废弃老粮库，墙厚，离水源远，活下来的人里有三分之一都窝过那儿。
净水用食品级工业桶装，江城周边三个批发市场在黑雨前还能扫货。
至于会先变异的那几个邻居、哪天哪条路会塌，他闭着眼都能报出来。
他提笔把那道三角函数题写完，转头回了座位。
同桌陈昊正偷偷往嘴里塞辣条，见他回来吓一跳，把零食往桌肚里一塞。
「默哥，你刚才笑得好瘆人。」
「没事，」林默把声音压低，「昊子，过几天哥带你去干票大的。你不是老说想退学去搞机械创业吗，这次真搞。」
陈昊眼睛瞪圆了。
他这同桌平时连上课都懒得睁眼，今天怎么跟被夺舍似的。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真假的？我妈要知道我退学，能拿扫把追我三条街。」
「不退学，请假。」林默拍了拍他肩膀，「你那手拆发电机的功夫，到时候有的是用武之地。上回咱班多媒体坏了，你拿个螺丝刀捣鼓两下就亮了，那叫天赋。」
陈昊被夸得有点飘，又有点懵，闷头嗯了一声，辣条也不敢吃了，只小声说默哥你到时候可别坑我。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走廊里一下炸了。
赵坤带着两个人堵在林晚教室门口，正揪着她辫子嬉皮笑脸。
林晚咬着嘴唇不吭声，手攥着书包带发白。
她初三，比林默小两届，平时见了校霸绕着走，这次躲都没处躲。
林默上辈子见过这一幕。
当时他怂了，绕路走。
后来赵坤变本加厉，林晚被他堵过好几次，有一次把妹妹的课本全扔进了水坑。
这辈子他没绕。
他走过去，一把扣住赵坤的手腕。
赵坤回头骂了句脏话，抡起拳头就砸。
林默侧身让过，体质强化在这一刻烧起来，他反手一个过肩摔，把赵坤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整条走廊静了三秒。
赵坤那点肉量，在强化过的手底下跟个麻袋没两样。
林默甚至没怎么用力，就听见骨头磕地的闷响，和一圈倒吸凉气的声音。
旁边看热闹的同学全愣了。
有人手里的冰棍掉在地上，前排那个总爱记他小过的班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头一回把小本子合上没记他违纪。
后排空了的座位有人小声蹦出一句卧槽林默可以啊。
赵坤在地上哼唧，爬起来想扑，林默一拳擂在他肚子上，力道控制得刚好，疼得他蜷成虾却吐不出声。
赵坤那两个跟班看傻了，一个往后缩，一个举起手作投降状，没人敢上前。
「记住了，」林默蹲下来，拍了拍赵坤的脸，「我妹你碰一下试试。还有，以后见我绕道走。」
班里有人小声吹了口哨，隔壁班探出几个脑袋。
林默站起来，拍拍裤腿，拉起林晚的手往校外走。
妹妹眼睛红红的，小声问哥你今天怎么了，平时你连赵坤瞪你都低头。
「哥想明白了点事。」他揉了揉她的头，「从今天起，哥护着你。谁欺负你，你报我名字，不行就跑回来找我。」
林晚嗯了一声，攥紧他的手，第一次觉得这个总爱睡觉的哥哥，肩膀好像宽了点。
夜里他躺在床上，把系统面板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九十二天，够了。
安全屋选址他记得，净水渠道他记得，连哪几个邻居会异变成怪他都记得。
统御那栏悄悄跳了一格，管小弟的权限开了个头。
他闭眼，又看见城西废墟那一口口咬下来的牙，和林晚那只粉色发圈陷在泥里。
那画面他这辈子不会忘，也用不着忘，正好提醒自己，这次别再慢半拍。
忽然，那行倒计时旁渗出一抹刺眼的红。
「警告，检测到本世界线出现未知变量干扰。」
「黑雨倒计时由九十二天，调整为七天。」
林默盯着那行红字，坐直了身子。
九十二天够他慢慢铺，七天只够他疯。
他翻身下床，从抽屉里翻出纸笔，开始列单子。
水、药、燃料、钢材、能拉进来的人。
粮库的门朝东，墙厚能扛三级风。
净水他盯准了三个批发市场。
人，陈昊、林晚、还有那个叫苏清的女人，一个都不能漏。
写到赵坤名字时他顿了一下，笔尖在那两个字上悬了悬，最后划掉，改成陈昊、林晚、苏清（待接触）。
苏清前世是挡过三次异兽潮的红蝎，这辈子他得赶在别人之前把她攥手里。
赵坤这种货色，家里有点背景，可等天灾来了，那点背景屁都不是，不值得他浪费一行。
他倒是想起赵坤他爹好像在做建材和供暖的生意，真要较真，这层关系以后说不定用得上，但眼下，不急。
窗外江城还亮着灯，安安静静。
没人知道七天之后，这片天会先下一场带毒的雨。
林默把笔放下，看着天花板。
等天亮，他得先去把城北那座粮库的门摸清楚，再把陈昊说动。
七天，一秒都浪费不起。
「动我牌的人，」他轻声说，「最好别让我逮着。」
他不知道，同一时刻，城东那间没挂牌的办公室里，有人正把江城所有粮库的坐标，一笔一笔，标进一张催雨的图上。
七天的倒计时，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归他一个人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