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把那张纸拍在陈昊桌上时，胖子刚咬下半根火腿肠。
「别吃了，看这个。」
陈昊眯着眼扫了一眼，脸从困惑慢慢变成「我同桌疯了」的表情。
纸上分两栏，左边写水、药、燃料、钢材、能拉进来的人，右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倒计时，数字七天。
「默哥，你昨天说干票大的，我以为是去电竞酒店开黑。」陈昊把火腿肠放下，油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你现在跟我说江城七天之后要下毒雨，人淋了会变异。你这是被老王的数学题做魔怔了？」
「我没空跟你证明。」林默拉过椅子坐下，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昊子，你信我一次。你家那台老发电机你爸不让碰，你偷偷拆过三回，对吧。你家楼下废品站你闭着眼能摸到轴承。这些本事，七天后能活人，不是开玩笑。」
陈昊不说话了。
他跟林默同桌两年，这人向来懒，上课能睡绝不睁眼，今天却眼里有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兴奋，是冷静到发狠，像早就想明白了什么，只是没人信。
「我要是陪你疯，」陈昊咽了口唾沫，「咱上哪儿搞这些东西。超市明天就被抢空了，你当别人都是傻子？」
「所以今晚就去。」林默把纸翻过来，画了个简易地图，标了三家店和一个库房，「城西两家大超市我熟，后半夜补货的车走哪条道我也知道。咱们避开头批人流，先搬净水器和工业桶。钱不够我用我妈压箱底那张卡，密码我猜得到。」
「你连你妈银行卡密码都猜得到？」
「猜的。赌一把。」
两人当晚把林晚也接了出来。
妹妹听说要「去城北库房住几天」，以为是哥哥终于肯带她逃补习班，乐得书包都不收拾就跳上电动车后座。
林默没解释，解释她也未必信，等黑雨落下来她自然就懂了。
城西第一家超市凌晨一点还亮着灯。
林默挑最角落的货架，成箱搬瓶装水，又扛了两大卷食品级工业保鲜膜和十几个五十升的空桶。
陈昊负责推车，顺手把货架底层的压缩饼干和罐头扫进购物车，嘴里念叨这玩意过期前能吃三年。
「别拿膨化食品。」林默敲了下他的手背，「没用，占地方还没热量。拿盐和糖，拿维生素片，拿抗生素。」
「你比我家老太太还会过日子。」
第二站是建材市场。
卷帘门虚掩着，陈昊用随身小工具三下五除二撬开，进去直奔角铁和木板。
林默要的不是装修材料，是能封窗封门的硬货。
他把五金区的锁具、合页、膨胀螺丝整袋拎走，又搬了两台汽油发电机样机，一台备用一台拆零件练手。
「默哥，这算偷吧。」陈昊抱着一捆角铁有点心虚。
「算预支。七天后这地方值钱的是能活命的东西，不是发票。」林默把发电机推到门口，喘了口气，「而且我查过，老板欠了三个月租金，卷帘门都锈穿了，他早跑路了，没人来逮咱们。」
林默搬着东西，忽然想起第一次黑雨。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抱着林晚缩在自家楼梯间，听着外头惨叫一整夜，第二天出门看见整条街泡在绿汤里。
这辈子他提前把妹妹捞出来了，光这一条，就值他重活一回。
天快亮时三人回了城北老粮库。
这地方林默来过，墙厚得离谱，以前存粮的仓间改改就能住人，顶层有个通风塔能当瞭望位。
他把卷帘门落下，用角铁在里头别死，又把带来的净水桶一字排开，像列队的兵。
「这就算安全屋了？」林晚踩着落灰的水泥地转了一圈，鞋底吱呀响，「哥，这地方好瘆人。」
「瘆人比死人好。」林默揉了揉她脑袋，「你这两天就在这待着，门锁了我给你留吃的。外面不管多乱，你别出门。」
「哥，咱家真要出事啊。」林晚仰头看他，眼里第一次有了怕。
「不一定。」林默没骗她，也没全说，「但万一呢。哥先把窝搭好，真没事咱就当露营。」
妹妹噗地笑了一声，眼泪却挂在眼角。
问题出在回到学校那天。
周一升旗仪式刚散，赵坤带着四个人堵在教学楼拐角。
他脸上还青着，显然过肩摔那一下记了仇。
「林默，你周末去哪了，躲我是不是。」赵坤把书包甩到地上，「上周五那事咱没完。你那妹妹，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林默站在台阶上，没动。
「你再提我妹一个字，今天就不是青一块了。」
赵坤冷笑，冲后面一挥手。
「给我按住他。」
两个人扑上来。
林默没躲，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轻轻一闪，格斗技能卡近身缠斗已经嵌进肌肉记忆。
他左手格开第一人的腕子，顺势把人往前一送，那家伙自己撞上墙，咚的一声。
第二人抡拳，林默矮身滑步，肘尖顶在他肋下，那人闷哼一声蜷下去。
赵坤愣了半秒，亲自上。
他块头大，一记摆拳带着风砸过来。
林默侧身，抓住他胳膊借力一拧，膝盖顶在他大腿外侧，赵坤整个人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全程不到十秒，周围看热闹的人全静了。
上周五还是过肩摔，今天这手法，根本不像同一个高中生。
「叮。支线任务触发，七日立威。压制赵坤及其跟班，震慑围观者。奖励生存点两百，统御加二。已完成。」
林默蹲下来，像上次一样拍了拍赵坤的脸，这次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赵坤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把头偏开，没再吭声。
「散了散了，看什么看。」陈昊在旁边叉腰，难得硬气一回，「没见着默哥今天多猛？」
当天下午，天变了。
预报里应该是晴的。
可西边的云黑得像被泼了墨，闻起来有股铁锈混着臭鸡蛋的味道。
林默站在教室窗边，看着那片云压过来，心跳一下比一下慢。
前世的画面和眼前叠在一起，分毫不差，只是早了。
第一节晚自习刚打铃，雨下来了。
不是普通雨。
掉在操场上滋滋响，冒白烟。
路灯下能看到雨丝是灰绿色的，落在皮肤上一阵刺痒。
有学生冲出教学楼想跑，淋到的地方立刻红了一片，有人开始咳，咳着咳着蹲下去起不来。
他看见隔壁班一个女生冲出教学楼，雨一淋就疯了似的抓自己的脸，手指甲抠出血，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鼓。
林默移开视线。
这还只是开始，蚀骨病毒要等三天才大面积发作，到时候比这恶心十倍。
「黑雨。」林默把窗户关死，转身往门口走，「昊子，跟我走。晚晚在粮库，先把她接进来。」
走廊已经乱了。
有人在尖叫，有人把校服顶在头上往外冲。
林默扯住一个想往外跑的男生，告诉他别出去那是毒雨出去就完了。
那男生看他一眼，还是挣脱跑了。
林默没追，他救不了所有人，这个道理他用命学过。
他骑电动车冲回粮库时，林晚正扒着门缝往外看，脸都白了。
「哥，外面下雨了，好多人……」
「进来，关门。」林默把妹妹拉进里间，转身把卷帘门外的缝隙用木板钉死。
陈昊已经把发电机摆好，正往净水桶上接过滤芯，手有点抖。
「默哥，这雨不对劲，」陈昊声音发颤，「我刚看手机弹窗，全市医院爆满，说是什么急性感染，根本治不过来。」
林默靠在墙上，听着外头由远及近的混乱。
七天，他只铺了七天，比起九十二天的从容，这次仓促得要命。
可他手里有人，有屋，有水，有油。
「主线任务进度更新。安全屋已建立。净水囤积，两吨一千公斤，未达标。黑雨已降临，支线任务开启，收容。在黑雨结束前，每收留一名有效幸存者，奖励生存点五十。」
林默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昊子，把粮库外头那盏灯打开。」他敲了敲发电机，「亮着，让还活着的人知道，这边有个能待的地方。」
陈昊伸手按了开关。
老旧钨丝灯在灰绿色的雨幕里亮起一团暖黄，像黑水里漂着的一颗火星。
楼下传来敲门声。
很轻，很犹豫，像是不敢相信这扇门后真有人。
林默走下台阶，把手搭在门把上。
「来了。」他轻声说。
门一开，外头站着的不是邻居。
是个浑身湿透的女人，三十出头，手里攥着半截断铁，眼神像狼一样亮。
她左臂一道口子翻着肉，血混着灰绿的雨水往下滴，却站得笔直。
林默认得这张脸。
红蝎，苏清。
那个替所有人断后、最后死在异兽嘴下的女人。
她抬头看他，嗓子哑得厉害。
「给水。我的人还在后面，撑不了多久。」
林默侧身，把门让开。
「进来。灯亮着，就是给你们的。」
苏清跨进门，身后那片绿雨里，传来一声极远的、不属于人的嘶吼。
她把断铁往地上一拄，没回头。
「外面的东西，」她哑声说，「比雨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