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下到第十天,北仓一号像个被绿雨泡透却硬撑着的拳头。
林默清晨爬上通风塔,手搭着凉飕飕的栏杆,往下数院子里的人头。
二十六,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水三吨一千公斤码在里间,用工业桶封得严实。
药和燃料堆在角落,老周用角铁和从建材市场顺来的发电机拼了套供电,虽晃荡但亮,夜里能供上三盏灯,够院里人看清彼此的脸。
墙角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前些天还脱水发抖,这会儿能给旁人递水了。
活气,是这么一口一口攒回来的。
他到寒潮才有的家底,这辈子黑雨没停就齐了。
这种踏实,他憋了十年才又尝到。
雨味变了。
头几天是腥的,这两天多了股铁锈气,林默记过,这是黑雨开始啃钢筋的信号。
他没声张,只把通风塔的瞭望排得密了些。
院里人各忙各的。
陈昊在教小孩认滤芯,老周蹲在发电机旁拧螺丝,苏清带人在墙根垒沙袋。
林默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这种忙法,他到第三年才在某大型营地见过,这辈子第十天就有了。
他低头点开系统面板。
主线任务早结清,统御加三之后,那张技能卡抽取券还躺在背包里没动。
寒潮就这几日了,他打算赶在寒潮压城之前,把这张券的价值榨干净。
「抽卡。」他在脑子里下令。
「技能卡(紫),净水循环。效果,将受污染水源经系统过滤后转为可饮用,每日上限五百升,不依赖外部电力。类别,生活。」
林默挑了下眉。
白溪镇那三罐储备水救了急,可黑雨还要下二十来天,城里干净货早被抢空,这张卡等于给北仓一号接了条活路。
紫卡,比白蓝高两档,系统池子里能抽到的上限还远着。
林默掂了掂,这张卡救的是长久,管的是往后天天有水喝。
黑雨停了,干净水源照样稀缺,有它在,北仓一号不愁没水喝。
他顺手把卡嵌进权限槽,系统提示领地建设权限提升至二级,能同时挂三个附属岗位。
他把老周挂成机修主管,陈昊挂成后勤,苏清挂成战备,三个头像在面板里亮起来,北仓一号才算真有了骨架。
当天下午他就试了卡。
陈昊拎来半桶绿雨,过系统滤一道,倒出来清亮见底。
一个脱水的小孩灌了两口,皱着眉说怎么没味,院里人哄笑。
他没笑,他看见的是三十天后,城里最后一点干净水。
他忽然有点信系统那句评价了,惨,但够硬。
硬哪是他一个人,是这二十六口子凑起来的骨头。
塔下传来陈昊的喊声,说默哥苏姐让你下去,门口来了生人。
来的是刀疤。
那家伙左脸还肿着,带了四五个人,手里铁管换成了钢管,远远往院里瞄,脚却不敢踩进院门。
林默一眼看穿,他压根不是来聊天的。
苏清已经靠在门边,断铁垂在身侧,眼神跟看死人一样。
「小子,」刀疤扯着嗓子,声音却虚,「白溪的水你拿走了,总得给个说法。我的人饿着肚子,你给口饭,这事翻篇。」
林默没动,反倒笑了。
「说法你上周就听过。现在带人堵我院门,是想翻篇,还是想再被按一次。」
刀疤脸一垮,挥手。
「兄弟们,上。废了这小子,水站和这院子都是咱的。」
五个人涌上来。
苏清先动了,断铁横扫,最前面那个手腕挨了一下,钢管当啷落地,抱着胳膊蹲下。
老周从机房冲出来,一肘顶在另一人肋下,那人弯成虾,半天直不起腰。
陈昊举着个扳手在后面喊默哥我堵后路,被老鬼一把拉住,说你那扳手还没我铲子利索,一边把磨亮的工兵铲横在身前。
林默自己对付刀疤。
体质强化过的身子比上次还沉,他侧身避开钢管,反手扣住刀疤肘关节一拧,那人疼得跪地,钢管脱手。
剩下两个见势想退,被小马和老鬼一人一个按墙上,脸贴着砖,不敢吭声。
前后不到一分钟。
林默蹲到刀疤面前,拍了拍他那张肿脸。
「上周让你滚,你偏回来。这次我不赶了。」他朝苏清抬下巴,「红蝎,这人归你调,能干活就留,不能干,扔出去淋雨。」
刀疤趴在地上,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服。」
苏清把断铁往地上一杵。
「起来。从今天起,你扫院子的活,排第一班,偷懒一次,我亲自教你规矩。」
刀疤带着人老实了。
北仓一号多了五个劳力,也多了个活教材,院里那帮小孩从此见了林默,越发不敢皮,连最皮的那个都学会主动把水省着喝。
刀疤后来真老实干活,扫院子从不偷懒,见人还主动让道。
苏清跟林默说,这人废是废,听话,留着不亏。
他没当面应,心里却记下了。
刀疤这种地头蛇,熟白溪镇的门道,往后搞燃料搞物资,多半用得上。
人脏,但消息干净,留着当个耳目不亏。
当天晚上,雨小了些,林默把所有人叫到院里,正式给这地方定了名。
「这叫北仓一号。」他指了指粮库墙上新钉的木牌,那是陈昊用烧黑的木条拼的,字歪歪扭扭却醒目,「往后进来的人,三条规矩。第一,水按人头配给,谁偷多谁滚。第二,出门必须两人以上,单独行动出了事自己扛。第三,听见警报进塔下掩体,别问为什么。」
底下安静。
二十六双眼睛看他,有老人,有孩子,有上个月还在街上抢超市的混子,如今都老老实实挤在屋檐下。
林默扫了一圈,忽然觉得这拳头,攥得比瓷实。
老周在人群后点了下头,闷声说这小子,有点当家的样子。
林晚站在他身侧,仰头看他,眼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林默沿着墙走了一圈,脚踢了踢沙袋,又抬头估了估粮库的顶。
这地方塞两百人不成问题,眼下才二十六。
寒潮前,他得把这个数翻几番。
收人不为慈善,是多一双干活的手,多一道活过冬天的命。
「还有,」林默顿了顿,声音压低,「寒潮就在这几日。零下四十度,没供暖的人会冻成冰棍。咱们现在攒的燃料,撑不过半个月寒潮。所以接下来,搞燃料,搞保暖,搞一切能让我们活过冬天的东西。谁有路子,说。」
人群里,一个一直缩在角落的瘦高个举手。
他说他以前在热力公司跑外勤,知道城东有座备用燃煤库,钥匙在他老上司手里,老上司这周失联了。
林默记住了这个人的脸,把城东燃煤库写进单子,排在净水之后。
又有个女人小声说,她男人是跑运输的,知道哪几个加油站地下还有存油。
林默一一记下,笔尖沙沙,纸面上很快爬满地名和数目。
散了后,林晚端着碗凑过来,指尖在灯光下不经意一晃。
林默眼尖,又看见那层灰绿色的光,比上次在白溪镇回程时亮了些,像有东西在她皮肤底下慢慢醒着。
「晚晚,手给我看看。」
妹妹递手过来。
林默握着,指腹蹭过她指尖,光一闪没了。
温度正常,脉正常,可他知道不正常。
伏笔这种东西,他见多了,越是悄无声息冒出来的,越要命。
「哥,我手好好的呀,你老看我手干啥。」林晚抽回手,歪头看他,有点无奈。
「看你手嫩,怕你冻着。」林默松开,把真话咽回去。
等黑雨停,等寒潮前,他得把这层光摸清楚,也得弄清楚,这世道为什么比他重活一回时,坏得还快。
他当晚趁林晚睡了,翻出记得的一本旧医书,对着灰绿光的描述查了半夜,没查到准信,只越查越心沉。
有些东西,书上不写,只在人身上长。
院外绿雨还在下。
系统在他眼前跳出一行冷白。
「警告。检测到非自然加速因子活动频率上升。来源,仍未知。建议宿主,在寒潮前完成供暖命脉的掌控,或将被做空。」
林默盯着被做空三个字,想起赵坤那小子,想起系统早先点过的赵氏物资。
那笔账,看来不用等寒潮,就得先算。
赵坤他爹做的那点建材供暖生意,说不定就是冰山一角。
他又想起城东燃煤库,想起女人提的加油站存油。
寒潮前的物资战,已经打响,而他的对手,不止是天,还有人。
他把单子翻到新的一页,在赵氏物资下面画了道红线。
这笔账,从今天起,他亲自盯。
系统在他视线角落闪了下,像记下了这笔账。
林默没管它,把单子卷起塞进怀里。
今夜要盯的不止赵家,还有这雨,这光,和几日后那场雪。
抬头看了眼漆黑的雨幕。
寒潮前的夜,已经开始了。
「来吧,」他轻声说,「看谁先冻死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