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下到第五天,江城彻底成了个没人管的孩子。
林默早上爬上通风塔,举着那台还能搜到两个台的收音机听了一会儿。
前一个小时还在循环「请市民就地避险,等待救援」,这一刻只剩沙沙的电流声。
他关了机,把天线折回去。
不用听也知道,官方失联了。
这时候,城里的应急广播还响了一个礼拜,这辈子连三天都没撑到。
他下塔,把陈昊和苏清叫进里间。
墙上的分配表旁边,他新贴了张纸,上面就一行字。
「净水还差九百公斤。燃料管够,药管够,但水不够撑三十天黑雨。今天必须补齐。」
陈昊挠头。
「默哥,城里超市早空了,水站也被人抢光,咱上哪补这九百。」
「向西。」林默把地图摊开,手指戳在江城西边一处叫白溪镇的地方,「这地方在上风口,黑雨比咱们这儿早落两天。等雨停了,江城的人才反应过来往西跑,现在去,正好捡漏。」
苏清盯着那个点,眉头拧起来。
「白溪离江城四十公里,高速现在什么样你不知道。而且那地方比咱们早死两天,里头的变异体也早两天成形,你确定要去。」
「正因为它早死两天,里头能用的干净货才多。」林默把净水滤芯塞进背包,「江城自己的水早被抢空了,白溪的人死得差不多,东西反而留下来了。赌一把。」
他说赌,其实心里有数。
他逃难路过白溪,记得镇子外头有个水务局的应急净水站,地上抢光了,地下机房还锁着三罐五千升的储备水。
那地方他闭着眼能摸到。
队伍就这么定了。
林默、苏清、陈昊,再加红蝎残队里两个机灵的弟兄,老鬼和小马。
一辆从建材市场顺来的面包车,油箱是满的,后面焊了陈昊用角铁打的护栏。
出城那一路,比林默想的还惨。
主干道上横着翻掉的公交车,车门大敞,里头没人动。
路边便利店玻璃碎了一地,货架空得能照出人影。
陈昊趴在副驾上念叨,说默哥你昨天说去比江城更早烂的地方,我现在信了,这地方烂得都长毛了。
林默没笑。
他盯着前方一座桥的引桥,忽然踩了刹车。
「绕路。前面那桥塌了半边,承重梁裂了,五吨以上的车上去就断。」
苏清探头看。
「你怎么知道。这桥看着好好的。」
「我从前从这儿掉下去过一次,断了一条肋骨。」林默打方向盘拐进匝道,「这次绕西路,多走八公里,但桥结实。」
车里安静了两秒。
苏清看着他的侧脸,没再问。
这小孩嘴里那些「从前」「重生」的话她半信半疑,可每一次他说「我知道」,事后都对。
离白溪还有五公里,车拐进一条窄巷抄近路。
林默忽然抬手,示意停车。
「前头巷口蹲着个东西,别按喇叭,熄灯。」
众人探头,只见巷子深处一团黑影伏在地上,背脊弓起,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正啃食一具看不清的尸体。
是黑雨早批孵出来的蚀骨变异体,比江城那只要凶。
苏清手摸向断铁,林默按住她。
「别动。这玩意儿靠声音和血腥味定位,你一喊它先扑你。绕回去走主路,它出不了这条巷。」
「你又怎么知道它出不了。」苏清压低声音。
「江城那只扑我妹,是因为小贩开了门放了血腥味出来。这只在封闭的巷子里,外头没动静它不会出来。」林默重新打火,车无声滑过,「等到了寒潮之后,这种货色满街都是,现在犯不着浪费体力。」
苏清没再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趟西行,最值钱的不是那三罐水,是车上这个小孩脑子里的那本账。
白溪镇比江城更安静。
不是死寂。
净水站孤零零立在镇子口,蓝色铁皮房,门口停着两辆车,几个纹身的光膀子正往外搬桶装水。
「江城来的。」林默把车停在三百米外的巷口,「看那两车的水,是抢了镇上超市的库存,不是站里的。」
苏清眯眼。
「你意思是,真正的储备水还在站里。」
「地上抢光了,地下机房锁着三罐。他们不懂,咱懂。」林默把背包带紧了紧,「昊子带老鬼从后头通风管钻进去开阀,我和苏姐正面牵制。小马留守车里,有事按喇叭。」
难的是那伙人比想象中警觉。
林默刚露头,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就瞥见了他,手里铁管往地上一杵。
「哪来的崽子,滚远点,这片的货我们包了。」
林默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
「刀疤哥是吧。你搬的是超市的瓶装水,五块钱一瓶那种。真正的储备水在地下机房,你搬一天也摸不到门。」
刀疤愣了下,随即冷笑。
「少他妈装神弄鬼。这站就地上这点货,你唬谁。」
「不信你派人下去看看,机房门锁着,钥匙在水务局值班室,值班室在三公里外。等你找来,我早把水拉走了。」林默说得跟背台词似的,因为他真背过,他见过这站的结构图。
刀疤眼神变了,显然被说动了一半,又不愿在弟兄面前丢面子,一挥手。
「弟兄们,先废了这小子再说话。」
两个人抄家伙冲上来。
苏清动了。
左臂的伤还没好全,可身手比这两个混混强出一截。
林默早喊过一声「左边那个交给我」,话音没落,他已经侧身避开铁管,顺势把那人手腕别到背后一拧,那人痛得跪地。
苏清那边更利落,一记肘击顶在另一人咽喉侧,那人捂着脖子咳,半天爬不起来。
刀疤自己扑上来,被苏清一个回旋踢掀翻。
前后不到十秒,四个打手全趴了。
林默蹲到刀疤面前,像前两次拍赵坤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哥,早说你不懂机房在哪儿吧。现在,要么带着你的人滚,要么跟我去搬水,搬完分你两桶。选。」
刀疤牙咬得咯吱响,最后把头偏开。
「……算你狠。水我们不要了,滚。」
他带着人灰溜溜上了车。
林默望着尾气,转头对通风管喊。
「昊子,阀开了没。」
里头传来陈昊的闷声。
「开了开了,水哗哗的,老鬼在接桶呢。」
等他们把三罐储备水抽空、灌满带来的空桶,粮库那边缺的九百公斤,一下补齐还多出一大截。
林默看着码得齐整的水桶,长出了口气。
这口气,他憋到寒潮才敢喘。
净水站里还困着人。
一家三口缩在办公室角落,男人腿断了,女人抱着孩子不敢出声。
角落还坐着个干瘦老头,腰杆笔直,手里攥把磨亮的工兵铲,眼神扫过来时不躲不闪。
林默问老头叫什么。
老头说姓周,以前在部队修了一辈子车,退了休回白溪看孙子,结果孙子没看成,遇上了这档子事。
林默多看了他一眼,这老头手不抖,肩不塌,不像普通老百姓。
「周叔,跟我们回江城,有口饭吃,也能帮着修车。」
老头把铲往肩上一扛,打量了林默两秒。
「行。你这小子,有点门道。那帮抢水的废物我瞅半天了,不敢动,你一来就收拾了,眼力不差。」
那一家三口也求着跟走。
林默没拒,多三张嘴,多三份活。
回程的车塞得满满当当,水、人、希望,一样不缺。
「主线任务完成。安全屋建立,净水囤积三吨一千公斤,达标。奖励领地建设权限解锁,技能卡抽取券一张,统御加三。」
「支线任务收容进度更新。当前有效幸存者,二十六人。累计奖励生存点一千三百。」
林默看着「统御加三」,心里算了笔账。
统御管小弟数量和领地规模,现在他名下二十六个活人,红蝎的战力,老周的兵底子,再加刀疤那种货色都不敢硬碰。
北仓一号,真像个营地的样子了。
回程天快黑时,系统又弹了一行,边缘泛着和上次寒潮预告一样的冷白。
「警告。黑雨感染增速异常,超出模型预测百分之四十。检测到非自然加速因子。来源,未知。」
林默盯着「非自然加速因子」几个字,眉头皱成一团。
不该这样的。
黑雨是慢慢烂的,病毒要等三天才大面积发作,这辈子才第五天,感染率就飙了四成。
有人在推快这场雨。
唤醒者,他听过这名字,就盼着天灾越猛越好。
他还没想透,车进粮库院时,林晚迎出来。
妹妹脸上有笑,可林默一眼看见她右手食指指尖,笼着一层极淡的、灰绿色的光,像黑雨的反光,又不太像。
「哥,你们回来啦。」林晚伸手要接他背包,那层光一闪就没了。
林默没声张,把背包递过去,回头看了眼还在下的绿雨。
水补齐了,可这世道,比他重活一回时想的,还要坏。
「晚晚,」他揉了揉妹妹的头,语气平常,「今晚早点睡,手要是发凉发烫,第一时间叫我。」
林晚歪头。
「哥你今天怎么老盯我手看。」
「看你手嫩,怕你冻着。」林默笑了下,把真相咽了回去。
现在说出来只会吓着她。
等黑雨过去,等寒潮来之前,他得把妹妹身上那点不对劲,摸个清楚。
院外绿雨无声,粮库里的灯还亮着。
二十六个人,三吨水,一个刚成形的营地,和一笔越来越算不清楚的账。
林默站在通风塔下,仰头看了看天。
这雨,有人在催它。
而他,刚好是个知道剧本的人。
「来吧。」他轻声说,「看谁催得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