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亢的蝉鸣在树间回荡,七月的烈阳透过树荫洒在了稚童的身上。
六岁的稚童挥砍着手中木剑,斩落了树边的灌木后,他开心地咧着嘴角,仿佛除掉了一只恐怖的大妖。
可下山的路途实在遥远,让本还激动的稚童此刻也动摇了心思。
此刻的郑钰张着嘴大口喘着气,他斜着眼看着眼前这个身着厚重袍服却脚步丝毫不曾缓慢的师父,灵机一动。
“师父~”
郑钰撒娇般扯着郑依的裤脚不停地祈求着。
“如果你连这种程度都受不了那就赶紧放弃除妖吧”
郑依的嘴中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毫不留情地嘲讽着。
郑钰动作一僵,撇过嘴角赌气的甩开郑依的裤脚,似乎是较劲般的他也发出一声冷哼,只是他的声音配上他的身体反倒添了几分可爱。
郑钰踢着路边的石子,嘟着嘴,嘴中发出不满的呢喃。
“臭师父!当初干娘让你下去和她一起住你非不同意!跑到这个毫无人烟的荒山!都怪你臭师父!”
“小钰你嘴里说什么呢?”
此刻的郑钰正在聚精会神地踢着脚边的石子,丝毫没注意到一只大手已经出现在了自己的脖颈。
郑依和善的目光让本充满疲惫的郑钰不由得挺直了腰杆,眼神坚定地朝着山下走去。
郑依看着郑钰此番姿态不由得嗤笑一声,他看着眼前自己养大的孩子心中那空缺的部分不由得被满足填满。
沉默的剑客有了负担,他的脚步也开始变得缓慢,巨大的脚印下埋藏着小小的脚印,他们一前一后就这么迎着太阳,砍着路边的杂草,大笑着走去。
高悬的太阳滑落到了一旁,二人的旅途也来到了此方的终点。
“仙师,这边请。”
大腹便便的男人站在高大的门前反复踱步着,直到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他深藏的眉角才舒展开来,可看到郑依牵着的那只小手却又微不可察露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带路”
那胖男子刚想说些什么却被郑依言简意赅的话语打断。
直到郑依走到男子身侧,他才从俯身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师父~为什么看起来李员外那么怕你呢?”
郑钰眨巴着大眼充满了好奇,他压低声音用着只有郑依能听见的声音说着。
“我保护他们免受妖的杀害,他们对我尊敬,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
郑依笑着摸了摸郑钰的头顶,他对尚且年幼的郑钰直白地说了出来。
郑钰的眼中闪着莫名的兴奋,这一刻他对于除妖师的憧憬再次上升了一分。
“原来当上除妖师就可以受人敬仰吗!”
三人走在由青石铺成的地上,四周寂静得只能听见蝉鸣。
“李先生你家府邸的仆人呢?”
李员外身子一颤,连忙转过头,慌忙地解释着。
“这几天出现的妖,我们一时也分不清是善灵还是恶妖,所以……所以先让它们回去了。”
“哦?是吗?新诞生的灵啊,你们普通人看不见倒也正常。话说你这府邸还真是豪华,都快比得上县太爷的了”
“小人不敢!小人的府邸是经历三辈才传到我手中的!小人不过是个小小员外,可没有那么多钱来装修府邸。”
李员外半弯着腰,脸上充满了惶恐。
李员外局促地解释着,可郑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双眸,什么都没有说。
或许是气氛太过严肃,郑依笑着拍了拍李员外的肩膀。
“李员外可是这县里十里八乡的大好人呢,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郑钰看不懂二人之间的博弈,只觉得此刻的氛围有些沉重,生出了想要脱离师傅自己转转的想法。
李员外擦去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刚想附和着笑几声,可当他咧开嘴角,却又对上了郑依那冷若寒霜的眸子。
此刻的郑钰蹲坐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捅着一旁的蚂蚁窝。关于大人们说的话,他听不懂也懒得听懂。
郑钰本就无聊,一团紫色的能量却擦着他眼前一晃而过,勾起了他的好奇。他看着停在拱门处的能量团,又瞥了一眼还在交谈杀妖细节的二人。
郑钰心思一转,踮着脚一步一步缓慢移动着,可那能量团似乎有意带路,总是飞出很远后又停了下来,似乎是在指引着他去往某处。
直到一个拐角,能量团“呼”地消失不见,而郑钰看着眼前豪华牌匾上的“状元房”几个大字,歪着头,眼中闪过疑惑。
他心中充满了好奇,刚踏上阶梯想要推开这座腐朽的大门,可手刚触上门框,身后却传来了一声凄厉的鸟鸣。
这声鸟鸣在郑钰耳边不断回荡,让他探究此门的好奇心渐渐消散了。
他转过身立起耳朵,仔细寻找着声音的方向,相比无聊的建筑,动物更能引起孩童的好奇。
郑钰拨开树前的灌木,一只洁白如玉的小鸟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小鸟的翅膀或许是因为掉落的缘故此刻已经变得畸形,它红色的爪子被灌木丛缠住,那凄厉的鸟叫在郑钰来后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加高亢起来。
“小鸟小鸟不要害怕我这就救你出来”
郑钰小心地握住小鸟的身体以防它挣扎受伤,尽管小鸟在慌乱中划破了他的手背,他却仍然没有放手,直到将小鸟从灌木中取出。
小鸟被郑钰小心地放在草地上,自己则是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歪着头,扬起的嘴角宣告着他的开心。
小鸟也不逃反而学着郑钰的模样歪着头互相对视着,阳光照在小鸟洁白的羽毛上散发出璀璨的光芒,一时间郑钰被此番美丽定在了原地。
小鸟蹦跳着来到郑钰眼前,伸着头蹭了蹭他的鼻尖,郑钰忍着痒,两条小腿不停地乱晃。
直到白鸟撑着畸形的翅膀不断在郑钰眼前晃着,郑钰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小鸟捧在手心在偌大的府邸叫喊着。
“师父!”
“臭小子!闭嘴!”
郑钰从西角一直喊到东角,让正在布置法阵的郑依身形一晃,郑依低头看着脚边被损毁的朱砂。
手中的拳头便毫不留情地落在了郑钰的头上,只是郑依却疑惑了起来,对方这次竟然没有躲也没有挡?
郑依奇怪地转过头,这才看见了郑钰手心中的小鸟,只是他望着那手心中的小鸟,眉毛却不受控制地一直跳动着。
望着郑钰那强忍着泪水的模样,郑依轻叹一口气为自己的行为道歉,也向其解释着自己为什么会揍他。
“这处法阵极为精妙,只要毁掉一处位置,其他用妖力构筑的朱砂便会全部失效”
郑钰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却在郑依说完后第一时间将白鸟举到了他的眼前。
一旁的李员外眼皮直跳,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也变得越发强烈起来,他只能不断的安慰着自己会没事的。
郑钰一手捧着鸟,一手按压着头顶的痛感,满脸可怜。
“帮我救一下鸟……”
郑钰尽量从眼中挤出几滴眼泪,双手捧着小鸟展现在郑依面前。郑依扶额,有些无奈地从手中凝聚出一股妖力,缓缓融入了小鸟的身体中。
一股红色的力量缓缓地将小鸟畸形的翅膀复原,小鸟伸了伸翅膀,站在郑钰的手边展开翅膀蓄力一跃。
郑钰的目光期待地看着在手中扑腾的小鸟,一张小脸绷得笔直似乎在为小鸟用力。
可是它失败了。这只鸟在掉落的那一刻已经丧失了继续飞行的勇气,此刻的白鸟呆呆地坐在地上,它缓缓地站起身朝着郑钰叽叫。郑钰不明所以地伸出手,小鸟却又再次站了上去。。
热风将小鸟的羽毛吹得乱晃,可鸟的眼神却越发坚定。它再次一跃,迎来的却是又一次失败。。
郑钰揉了揉发红的膝盖,轻抚着小鸟的脑袋,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他轻声安抚着。。
阳光很烈,可照在小鸟身上却又那么悲凉。眼看小鸟还想要尝试,郑钰连忙将它抱了起来。
“有趣的家伙”
郑依斜着眼看着不断劝诫小鸟的郑钰,手中布置朱砂的手不由得一顿。
“话说李员外,你今年资助的书生也依然没有回来报答你吗?”
或许是布置阵法时太过无趣,郑依主动挑起了话题。
只是这番询问或许是戳到了李员外的痛处,他有些无奈地叹着气,眼中的落寞却怎么也藏不住
“是啊,一个回来的也没有。不回来也好,就这个靠近妖族的地界,估摸着也不会有多少人想要回来的”
李员外擦去眼角的泪水,感受着手心中传来的温热,胖胖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他伸手从口袋中取出一颗糖递向了手边的郑钰。
“过来郑钰!”
“我不是平时教过你不要接受陌生人给的东西吗!”
突如其来的呵斥打断了伸手取糖的郑钰,郑钰有些失落地坐在一旁的地上,小鸟蹭着他的头,似乎在安慰他。
“抱歉啊,我这个徒弟还是太过顽皮,给你添麻烦了”
郑依加快了手中的动作,头也不抬地向李员外道歉。
李员外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似乎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小孩嘛有点同情心是正常的”
“善良点也好,讨人喜欢……”
当一切准备就绪,阵法完成的那一刻,李员外那颗心却越发躁动起来。他压下不断颤抖的腿,目不转睛地望着阵法中的物品,希望能让自己心安一会儿。
鲜艳的朱砂画了一个五角星,五角星的每个角都摆放着来自这座府邸的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而中间则是一根头发。
郑钰什么也听不懂,只是呆呆地看着天上汇聚的乌云,一股暗紫色的妖力如同巨浪般从西角的一座屋中涌出,郑依神色一震,连忙取出剑,谨慎地看着阵法中心的暗紫色气体。
无数双手在其中翻涌却又被迅速压下,或许是郑钰的错觉,他总觉得这股暗紫色的气体在求救。
郑钰和小鸟就这样呆呆地看着,直到阵法中的暗紫色能量变为一股纯净的白色气体在这座府邸的四周散开,李员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此刻也平静了下来。
“谢谢啊仙师,如果不是你,我恐怕还要被这妖物困上好几天。”
李员外从腰间取出一锭银子强硬地塞进了郑依的手中,郑依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还是收了起来。
“李员外,这妖是屋灵,虽然是恶灵,但此刻它已经没了。”
郑依很明显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咽了下去,最后只是潦草的让对方保重。
“还请保重……”
郑依看向李员外的神情复杂但嘴中却并未说什么只是拉着郑钰火速离开了这里。
即将出门时郑钰手中的小鸟猛地挣脱了他的手心,它轻扇着翅膀落在了门框上,站在门框上的它歪着头嘴中叽叽喳喳的不知叫着什么。
郑钰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又看了看安稳落在门口的小鸟,他虽然有些失落却也还是笑着向着自己的朋友告别。
“小鸟重新飞起来了,它并没有丧失飞翔的勇气,可以飞回家了。”
郑依看着向府中飞去的小鸟,嘴中呢喃着
“屋灵屋妖不过一字之差,只可惜这座府邸只剩下了妖,却失去了灵……”
“屋妖屋妖,随屋而生随屋而死,善灵恶妖本为一体,恶妖除魔,时也命也……罢了罢了我已经除了妖接下来的也与我无关了……”
西边的太阳即将坠落,金黄色洒满了整片土地,但李员外的府邸此刻却隐隐被黑色笼罩。
“师父?阵法中那团紫色的能量就是妖吗”
郑钰歪着脑袋,大大的眼中充满了疑惑。
郑依回想着阵法中妖的样子,只是沉默着,他攥着郑钰的手却收得越发紧了起来。
“小钰你觉得李员外是好人吗?”
郑依握着郑钰的小手在这片暮色中走着,二人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直到黑夜降临才吞没了郑依的影子。
“李员外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