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员把手伸向火焰时,沈砚扑了过去。
“别碰!”
他一把扣住对方手腕,将人向后拽开。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团从汽车引擎盖上窜起的火苗舔过消防手套。阻燃布料没有立刻烧穿,表面却迅速卷曲发黑,冒出一股刺鼻的焦味。
年轻消防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眼睛里没有后怕,只有困惑。
“它为什么会弄坏手套?”
“因为那是火。”
“火是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
沈砚没有再解释。他抓住消防员手套的腕口,帮他把手套扯下来,确认手指没有受伤,随即抄起车旁的干粉灭火器。
保险销、喷管、压把。
动作快得没有经过思考。
白色干粉扑向引擎盖,刚刚还在跳动的火焰瞬间矮了下去。
周围响起一片轻微的惊呼。
不是因为危险被消除了。
而是因为他们第一次看见那种红色东西会“消失”。
消防队长大步走来,视线在灭火器和沈砚之间来回移动。
“你认识这种现象?”
“我认识火。”
“你知道怎么处理?”
“先让所有人退到街对面,切断公寓电源和燃气。水带接上消防栓,对准三楼东侧窗口。不要用电梯,派人从安全通道向上搜。”
沈砚指向楼顶。
“黑烟已经压低,说明里面温度还在升。再等下去,楼梯间会变成烟囱。”
队长没有完全听懂,却听懂了最后一句。
“你是做什么的?”
“修东西的。”
队长看了一眼他衬衫袖口沾着的金粉,显然不认为这是一个足够可靠的答案。
可他又低头看了看年轻队员已经卷曲的手套,以及被沈砚扑灭的引擎盖。
在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现场的时候,唯一一个会害怕的人,反而成了唯一可信的证据。
他回头看向公寓入口。
一名刚逃出来的男人正逆着人群往里走。
“你回去干什么?”队长拦住他。
“手机忘在床头了。”
“里面会死人!”沈砚喝道。
男人愣了一下。
死亡这个词仍然有效。
恐惧终于在他脸上出现了短暂的一瞬。他退了两步,可很快又望向门内,神情重新变得迟钝。
“为什么会死?”
沈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不只是忘了火的名字。
他们正在失去火与危险之间的联系。
像一条被从中间剪断的线。人们看得见红光,看得见浓烟,也能感觉到灼热,却无法把这些东西连到“逃跑”上。
“听他的!”
消防队长突然下令。
“一组接泵出水,二组断电断气,三组跟我进楼。所有围观人员后撤五十米!”
训练形成的服从暂时越过了认知空白。
消防员开始行动。
水带迅速鼓起,水柱撞进三楼窗口,炸开大片蒸腾的白雾。云梯升向六楼,警戒带被拉到街道另一侧。
沈砚跟着人群后退,却听见身后有人哭喊。
“囡囡呢?”
刚才举着手机的女人突然抓住自己的头发。
她身边只剩那个小男孩。
“我女儿呢?她刚才还跟我们在一起!”
男孩指着公寓入口,声音发抖。
“姐姐回去拿外婆的药了。”
女人转身就要往里冲。
沈砚拦住她:“几楼?”
“四楼,四零六。”
“穿什么衣服?”
“白色睡裙,十二岁,头发到这里……”女人用手比到肩膀,眼泪终于落下来,“求求你,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把她带出来。”
沈砚看向已经冲进楼里的消防队长。
浓烟吞掉了最后一名队员的背影。
他本可以留在警戒线外。
他只是个修旧物的,不是消防员,更没有理由为一场所有人都忘记的灾难负责。
可公寓深处传来孩子的咳嗽声。
沈砚拿起地上的备用防烟面罩,追了进去。
门厅里的能见度不到两米。
浓烟贴着天花板向下压,墙皮被烤得鼓起,发出细密的爆裂声。沈砚弯腰贴近地面,用湿布压住口鼻,避开电梯,伸手摸向安全通道。
电梯门前还挤着三名住户。
一个老人穿着背心,怀里抱着装满存折和证件的铁盒;另一个年轻人反复按着没有反应的按钮,抱怨物业为什么不来修。
“走楼梯,贴墙,弯腰。”沈砚把他们推向安全通道,“不要回头,也不要停。”
“为什么要弯腰?”老人问。
“上面有烟。”
“烟怎么了?”
沈砚没有时间回答。他将防烟面罩扣到老人脸上,又把铁盒塞进年轻人怀里,逼着三个人依次进门。直到身体离开热浪覆盖的门厅,他们才像刚从一场梦里醒来,后怕地抓紧楼梯扶手。
直到手掌碰到冰冷的防火门,他才突然停住。
这些动作太熟练了。
熟练得不像临时想起的常识。
身体比他更早知道该怎样在浓烟里呼吸,怎样判断门后温度,怎样贴着墙寻找出口。
他的掌心甚至知道门把手应该用手背去试。
指节触到金属的刹那,一幅没有来由的画面从脑海里闪过:有人从背后按低他的头,一只被烟熏黑的手挡在他眼前。
一个女人的声音贴着耳边说——低头,别回头。
画面只存在了半秒,快得像神经被烫出的一次错觉。
仿佛很多年前,他曾经从另一场大火里这样走过一次。
“四零六有个女孩!”沈砚朝楼梯间喊。
消防队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二组已经上去。你马上出去!”
话音刚落,二楼传来剧烈的破裂声。
一团火顺着楼梯扶手猛地卷下。
消防队长和两名队员同时停住。
他们看得见那团逼近的红光,却不知道该躲。
“趴下!”
沈砚撞开最近的一人。
火浪擦着几人的头顶扫过,燎黑墙面。灼热让消防员本能地蜷缩身体,但当火浪过去,他们脸上依旧是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
“水枪!”沈砚指向队员手中,“对准红色的地方,压住它!”
水柱轰然冲上楼梯。
火焰被压回转角,露出一条短暂的通路。
楼上很快传来女孩的哭声。
两名队员抱着她向下撤。女孩的白色睡裙已经被烟熏黑,怀里却死死护着一只装药的塑料袋。
她经过沈砚身边时睁开眼,声音微弱。
“叔叔,里面还有一个人。”
消防队长问:“在哪?”
女孩抬起手,指向被水柱压制的楼梯转角。
“他一直站在那里。”
水流骤然变小。
不是水泵出了问题。
像有什么东西从火焰深处走了过来,硬生生将水柱从中间分开。
沈砚抬起头。
楼梯平台上,站着一个男人。
他的外套已经烧得焦黑,皮肤却没有一处被烧伤。橘红色火焰从他的袖口、领口和胸腔里不断涌出,像那些火不是附着在他身上,而是从他的身体里生长出来。
周围的墙面正在剥落。
他却一动不动。
隔着翻卷的火光,男人越过所有消防员,准确地看向了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