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沈砚。”
声音并不大,却穿过了水声、警报和墙体爆裂的巨响。
沈砚站在楼梯下方,脊背瞬间绷紧。
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男人大约五十岁,眉骨处有一道向下弯折的旧疤。那张脸没有被灼伤,眼角和嘴唇却布满细密裂纹,像一件被高温烤得即将崩开的陶器。
火焰正从裂纹里向外渗。
消防队长举起水枪。
“楼梯上的人,立刻下来!”
男人没有看他。
他的视线始终停在沈砚脸上,里面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等得太久之后终于确认了什么的疲惫。
“真的是你。”
水枪喷出的高压水柱撞上平台。
白雾轰然炸开。
墙皮、木屑和烧碎的塑料向四周飞溅,男人站立的位置却像有一道看不见的缝隙。水流从他身体两侧分开,没有一滴真正落在他身上。
“退后!”消防队长喝道。
两名队员护着白裙女孩向门外撤离。女孩趴在消防员肩头,怀里的药袋被她攥得变了形。
经过沈砚身边时,她忽然抬起头。
“叔叔。”
“怎么了?”
女孩看向火中的男人,嘴唇轻轻发抖。
“我在楼上见过他。”
“什么时候?”
“每天晚上。”
沈砚一怔。
“他一直站在我家厨房门口。”女孩说,“可妈妈说,那里没有人。”
消防员将她抱出公寓。
浓烟很快盖住了女孩苍白的脸。
沈砚重新看向楼梯平台。
男人已经向下走了一步。
他的鞋底踩过积水,水面立刻沸腾。火沿着他的脚印短暂亮起,又在下一秒熄灭。
消防队员无法理解火,却能理解一个不服从疏散命令的人。两人准备上前控制,沈砚先伸手挡住了他们。
“别碰他。”
年轻消防员下意识问:“为什么?”
沈砚盯着男人袖口涌出的火。
“因为你们会死。”
这个答案终于让他们停下。
消防队长抬起手腕,低头查看与头盔摄像机连接的监视屏。
屏幕里,楼梯平台空无一人。
火焰、积水和剥落的墙面都拍得清清楚楚,唯独男人站立的位置只有一片不断扭曲的空气。
“摄像机故障?”年轻队员问。
队长切换到另一人的画面。
仍然没有男人。
画面中只有沈砚站在楼梯下方,隔着火焰与一片空处对视。
队长抬头确认。
肉眼之中,男人依然站在那里。
对讲机突然响起大片杂音。电流声中夹着含混的人声,反复发出一个音节。
火。
在场几名消防员同时皱眉,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把那阵声音复述出来。
沈砚听得清清楚楚。
男人和他一样,还记得那个字。
男人又走下一阶。
距离近了,沈砚才发现他右手里攥着一块长方形的东西。
那是一块门牌。
铁制的边框已经烧得扭曲,表面覆盖着厚重焦灰,只能看见几个残缺的白色笔画。男人握得太紧,手指几乎嵌进门牌背面。
“你认识我?”沈砚问。
“认识。”
“你是谁?”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没能把你带出来的人。”
楼上传来坍塌声。
天花板落下大片燃烧的碎屑。男人没有躲,火焰穿过他的肩膀,也穿过那些不断扩大的裂纹。
他的身体正在变薄。
不是被烧毁。
更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借这场火,勉强把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留在现实里。
“把总阀关了!”消防队长朝外面喊,“这一层要塌!”
“你也出去。”沈砚对男人说。
男人听见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你以前也这么说。”
“以前?”
“那时候你还没有这么高。”
男人抬起拿着门牌的手。
火焰随着他的动作向两侧退开,楼梯间里出现了一条不足一米宽的空隙。
“拿着。”
沈砚没有立刻伸手。
门牌已经被烧得通红,边缘甚至还滴着熔化的漆。正常人只要碰一下,皮肉就会粘在上面。
男人却固执地举着它。
“这是给你的。”
“谁让你交给我?”
“我不记得了。”
男人眼里的光暗下去一瞬。
“我只记得,要在所有人都忘记火的这一天,把它还给你。”
还。
不是交。
这块门牌原本就属于他?
“你还记得火,对不对?”男人问。
“记得。”
“那就记牢。”
男人第一次把视线从沈砚脸上移开,看向那些正在撤离的住户。
“他们先忘记它叫什么,再忘记为什么要逃。等到最后,就会连被它带走的人也一起忘掉。”
“是谁让他们忘的?”
“不知道。”
“为什么只有我记得?”
男人重新看向他,眼神里掠过一丝近乎怜悯的情绪。
“因为你不是从今天才开始记。”
沈砚没能听懂。
男人也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时间。
沈砚从消防员手里接过一副湿透的隔热手套,向上走了一阶。
消防队长抓住他的肩膀。
“别过去。”
“他在等我。”
“你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人。”
沈砚看着火里的男人。
“但他知道我是谁。”
这是今晚第一次,有人能够在看见异常之后给出一个完整、确定的回答。
沈砚挣开消防队长,走进那条被火焰让出的狭窄空隙。
热浪隔着防护服烘烤皮肤。
男人身上的裂纹一条接一条亮起。每亮起一条,他的脸就苍老一分。
两人的手终于在火中碰到一起。
门牌落入沈砚掌心。
没有想象中的灼痛。
门牌冰冷得像刚从雪里挖出来。
刺骨寒意穿过隔热手套,沿着手臂钻进身体。沈砚眼前骤然闪过一条陌生小巷:低矮砖墙、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以及一排挂在门楣上的旧门牌。
巷口似乎站着一个孩子。
画面只出现了一瞬。
沈砚再抬头时,男人已经开始崩解。
细碎灰烬从他的头发和肩膀上飘落,尚未落地便被火光吞没。
“等等!”
沈砚抓住他的手腕。
手指直接穿过了一片滚烫的灰。
“那是什么地方?”沈砚举起门牌,“你说没能把我带出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焦灰从门牌表面脱落。
三个斑驳的白字逐渐显现。
鹤鸣巷。
沈砚从未听过这个地名。
可他的身体却在看清那三个字时,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胸口发紧,指尖发抖,连呼吸都像重新灌进了浓烟。
男人只剩下半张脸。
他看着沈砚,裂开的嘴唇艰难动了动。
“十七年了。”
“什么十七年?”
“鹤鸣巷的火,已经烧了十七年。”
沈砚还想追问,男人的身体却在这一刻彻底坍塌。
灰烬落进积水,没有留下尸体,也没有留下倒影。
只有最后一句话,穿过翻卷的火焰,清清楚楚落进沈砚耳中。
“沈砚,鹤鸣巷那场火里,你八岁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