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线从高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暗黄色的长影。林晚刚把《水质净化原理》翻到“活性炭过滤”一节,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墙上。
她放下书,走到窗边。
图书馆外的空地上,三个人正拼命朝侧门跑。一个中年男人跑在最前面,右手捂着左臂,指缝里渗着暗红色的血。他身后跟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拽着一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跌跌撞撞,一步三回头。
再往远处看,巷口涌来七八个灰白色的人影。空壳。
它们走得不快,但步伐齐整,像一群被线牵着的木偶,歪着头,张着嘴,朝这边围拢过来。最前面那个已经离年轻女人不到二十米。
林晚的手按在窗玻璃上,指尖发凉。
她认得那个男孩——陈默。图书馆少儿区的小常客,每个周末都来,坐在地板上看《昆虫记》,一看就是一下午。他妈妈在附近小学教书,爸爸常年不在家。
陈默跑着跑着摔了一跤,年轻女人猛地回头,一把把他拽起来。男孩的膝盖磕破了,却一声没吭,咬着嘴唇继续跑。
中年男人已经冲到侧门,抬手用力拍玻璃门。砰砰砰,声音又闷又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抬头看见窗后的林晚,喊道:“开门!求你了!”
林晚没动。
她看着门外那张脸——四十多岁,皮肤粗糙,眉骨上有一道旧疤,眼神里有血丝,有恐惧,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军人。
“开门!”男人又拍了一下,“后面有孩子!”
林晚攥紧右手。印记烫了一下,像在催她。
她转头看了一眼图书馆内部。书架、桌椅、储藏室、员工通道——她花了一下午用书架堵死了大门和两扇底楼的窗户,但侧门是通的。如果放他们进来,等于把门从里面打开。
陈默摔了第二次。这次年轻女人没拽住他,自己也踉跄了一下。最前面那个空壳已经扑到男孩身后,灰白的手指朝他后领抓去。
林晚动了。
她两步冲到侧门,拧开锁,拉开一条缝,冲外面喊:“快!侧门!往这边!”
中年男人一把捞起陈默,侧身挤进门缝。年轻女人紧随其后,肩膀在门框上撞了一下,闷哼一声,却没停。
林晚在最后一个人进来的瞬间用力推门,锁舌咔嗒一声合上。几乎同时,一只灰白的手拍在玻璃上,五指张开,指甲刮过玻璃面,发出刺耳的锐响。
“走!”林晚压低声音,“跟我来。”
她没往阅览区走,而是拐向员工通道。一边走一边把路过的椅子踢到通道口,又推倒一排铁质书架,横在走廊中间。书架倒地时发出一声巨响,金属撞击地面,在空旷的图书馆里炸开。
“帮忙!”她冲中年男人喊,“搬桌子,堵住那道门!”
男人没废话,单手抓起一张阅览桌,拖过来横在书架后面。年轻女人也搭了把手,把两把椅子塞进桌腿缝隙里。
陈默缩在墙根,抱着膝盖,一声不吭。他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在灰扑扑的裤子上洇出一片暗红。
林晚扫了他一眼,从储物柜里翻出半瓶矿泉水和一卷纱布,丢给年轻女人:“先给他止血。”
女人接住,蹲下来,撕开男孩的裤腿。皮蹭掉了一大块,露出粉色的肉,还在往外渗血。女人拧开瓶盖冲了一下,缠纱布时手有点抖。
“别怕。”她说,声音比她的人显得年轻,“小伤。”
陈默点点头,没哭。
林晚没停。她快步走到员工通道尽头,推开那扇铁门,回头压低声音:“进来。里面安全。”
几人鱼贯而入。林晚最后一个进去,反手锁上门,又拖过一个铁柜抵在门后。
通道里很暗,只有尽头应急灯亮着一团昏黄的光。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气味,但比外面那个充满嘶鸣和腐臭的世界安静太多。
中年男人靠着墙滑坐下来,这才松开捂着左臂的手。袖子上有一条长长的口子,皮肉外翻,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痂。他撕开袖子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你受伤了。”林晚说。
“刮的。跑的时候被护栏蹭了一下。”他抬头看她,“我叫老周,退役军医。她是阿蛮,路上碰到的。这孩子……”他看了陈默一眼,“他说他认识你,说你以前在图书馆工作。”
林晚蹲下来,平视陈默的眼睛。男孩嘴唇发白,但还是开口了:“林老师……你还在。”
“嗯。我还在。”
老周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卷医用胶带,自己把伤口缠了几圈,手法利落干净。他一边缠一边问:“你一个人?这里安全吗?”
林晚没回答。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侧门方向传来持续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定,像一群东西在轮流撞门。书架和桌子能撑一阵子,但撑不了太久。
她走到通道尽头那扇通风窗前,透过百叶帘往外看。外面的空地上,灰白色的影子已经聚集了十几个,正朝侧门方向缓慢移动。更远处,巷口还有新的影子在靠近。
她放下百叶帘,转身面对三人。
“暂时……安全。”
阿蛮抱起胳膊,冷笑了一声:“你管这叫安全?外面那群东西要是撞开门——”
“撞不开。”林晚打断她,“那道门外面还有一道防火卷帘门,我下午放下来了。它们要过两关。”
阿蛮张了张嘴,没接话。
老周盯着林晚看了几秒,忽然问:“你一个人,在这里撑了多久?”
“不算久。”林晚走到储物柜前,翻出两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放在地上,“吃吧。吃完我告诉你们这里有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陈默已经饿得不行了,抓起饼干撕开,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噎得直打嗝。阿蛮拧开瓶盖递给他,自己却没动那包饼干。
林晚靠在墙上,听着外面越来越密的撞击声,右手背的印记又开始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金色的光芒在昏暗中闪烁,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老周没碰饼干。他靠着墙,目光落在林晚右手背上那团淡金色的光上,顿了两秒,移开视线。
“你那个印记,什么时候有的?”他问,语气像在问伤情。
林晚下意识把手背往身后藏了藏。“三天前。醒来就有。”
“疼?”
“偶尔。”
老周没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推出来,刀刃在应急灯下闪了一下,放在地上朝林晚推过去。“备用。”
林晚看了那把刀一眼,没接。“先留着。你会用。”
阿蛮嗤笑一声:“你倒是不客气。”
“客气活不了。”林晚回了一句,声音平静。
陈默咽下嘴里的饼干,忽然开口:“林老师,外面……外面那些东西,白天少一点。我们跑的时候,路上只有七个,后来才多起来。”
林晚蹲下来,平视他:“你们从哪边过来的?”
“学校。”陈默说,“教学楼里还有六个同学,躲在二楼厕所。我们出来找吃的,被堵住了。”
阿蛮脸色变了:“陈默,不是说好——”
“他们还在那儿。”陈默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稳,“林老师,你能救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