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零七分。
苏屿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时间就印在他视网膜的最后一帧上——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数字,4:07,下面还压着斗渔直播间没关的弹幕滚动条,弹幕滚得飞快,他来不及看,也看不进去。
那是2018年7月的一个夜里。准确说,是他前世最后一夜。
梦里又回到了那个房间。
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墙皮剥落,日光灯坏了一盏,只剩床头那盏小台灯,灯罩歪了,光圈打在墙上是个不规则的椭圆。
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泡面,汤汁凝了一层白油,叉子斜插在面饼里。电脑屏幕是整个屋子唯一的光源,蓝幽幽地照着他青白的脸,照出他眼下那一圈发青的影子。
屏幕上是PGI 2018柏林的录像回放。OMG的小狮子在最后一局封神,弹幕刷屏“中国冠军”“OMG牛逼”。
苏屿那时候已经不在意OMG了,他在意的是4AM——4AM在TPP和FPP都没进前八,韦振那一场空投赌枪失误,直接把队伍拖进了死亡圈。
他反复拖动进度条,把韦振那一个失误的瞬间看了不下二十遍,每看一遍,胸口就堵一分。
他反复看那段录像,从凌晨一点看到四点,一遍又一遍,仿佛只要多看一遍,4AM就能改写那个名次。
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可除了自欺欺人,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一个连比赛现场都去不起的穷人,一个在屏幕外看了五年的观众,除了把录像看到烂,还能怎样?
胸口是在第四点零七分闷起来的。
那种闷不像心脏病,更像有人往他胸口压了一块大石头。他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劲。手抓着桌沿,指甲在木头上划出一道白痕。
视野从边缘开始发黑,像电视机被人慢慢关掉,先是四角,再是中央,最后连屏幕上那行“4AM”的字样都模糊成一团光斑。
最后的最后,他听见自己心里那句话——
“如果能再来一次……”
然后就是无尽的黑。
呼呼呼------------------------------------------------
苏屿猛地从梦里醒来。
他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头顶那盏日光灯还亮着,照得满屋子惨白。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鸟叫声,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从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头痛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钝感,像被人轻轻敲了一下。他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趾,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这不是梦里的梦。
他下了床,赤脚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清晨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那栋老式居民楼上,把墙上的水渍照得发亮。
楼下有个穿校服的小孩骑着自行车飞快地掠过,书包带在风里晃荡,车铃铛叮铃响了一声。再远一点,是上海早高峰开始涌动的车流声,混合着早点摊的吆喝,混着豆浆油条的香气。
2018年6月16日,星期六。
距离PGI 2018柏林开赛,还有不到一个月。
苏屿站在窗边,把前世的二十五年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倒带一盘旧磁带。
他叫苏屿,孤儿,父母不详,襁褓里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福利院在江南一座小城,叫“夕阳红福利院”,名字土得掉渣,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夏天开一地白花。
院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大家都叫她老院长。老院长把他从襁褓里抱起来的时候,他正哭得脸发紫,老太太拍着他的背念叨:“这孩子命硬,命真硬。”
命硬是真的。前世他活到了二十六岁。命不好也是真的。前世他在福利院长到十八岁,靠着助学贷款勉强上了个三本,读了半年就休学打工。
服务员、外卖员、工厂流水线、便利店夜班,什么都干过。挣的钱一半寄回福利院,一半攒着买外设、交网费、看4AM的比赛。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买得起一把机械键盘的时候,对着那把键盘坐了一整晚,舍不得拆封,怕拆了就不再是新的了。
PUBG是他在工厂打工那年开始玩的。那时候他已经二十二岁,反应速度按理说早就过了黄金期,可他硬是练出了职业级的压枪和瞬狙。
每天晚上十一点下班,回到出租屋打开电脑,练到凌晨三四点,第二天早上七点再爬起来上班。他在斗鱼开过一个直播间,ID也叫“苏屿SuYu”,最高在线二十三个人,其中一半是来骂他开挂的,另一半是误点进来的。
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4AM。
4AM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韦振从LOL转PUBG那年,他就追了。韦振的指挥、顾存的突击、阿鲁卡的支援、西皮缇的烟雷——他比4AM的教练还熟悉每一个人的打法。
他能在弹幕里准确预判韦振下一秒会往哪个方向转移,能提前半秒指出顾存压枪失误的原因,能看出西皮缇那一颗烟雾弹扔歪了半米。
可这些本事,对一个连比赛现场都去不起的观众来说,毫无用处。
可他终究只是屏幕外的一个观众。
前世最后那一夜,他看PGI回放看到四点零七分,胸口一闷,眼前一黑,再睁眼——
再睁眼就是这里。
苏屿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白净修长,没有老茧,没有伤疤,手腕上能看见浅浅的青色血管。这是一双十八岁的手,是一双还没被流水线磨粗、还没被生活压垮的手。
这双手前世握过扳手、握过外卖箱的把手、握过便利店收银机的按键,唯独没好好握过一把属于自己的鼠标。
更奇怪的是,他感觉这具身体不太一样。
他试着握了握拳,能清晰地感觉到指节肌肉的发力路径,能感觉到血液从心脏泵到指尖的细微搏动。窗外那只鸟叫了一声,他能听清那只鸟大概在三十米开外的梧桐树上,甚至能分辨出是只麻雀。
楼下小孩骑车的链条声,他能听出链条缺油的那种涩感。隔壁老头翻身的呼噜声,他能听出那一声呼噜比上一声短了半拍。
这不是普通人该有的感知。(金色传说!!!)
苏屿眯了眯眼。
他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前世看过的网文——金手指。这种东西在小说里见得多了,什么反应强化、体质强化、精神力强化,套路他都熟。轮到自己身上,反而有种“终于轮到我”的荒诞感。
他试着在屋里做了几个动作:伸手抓飞过的蚊子——抓到了,蚊子还在指缝里挣扎。闭眼听楼下两个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是两个大妈在讨论今天的菜价。原地做了二十个俯卧撑——心跳几乎没变,呼吸平稳得像没动过。
反应、体质、感知,全方面强化。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也不打算深究。穿越这种事都发生了,再纠结原理就太矫情了。
他回到桌边,把那只旧手机拿起来,翻了翻通讯录。福利院老院长的号码还在,备注是“奶奶”。
他想了想,没拨——前世老院长在他二十二岁那年走了,走的时候他没赶上最后一面。今生老院长还在,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什么?“奶奶我从未来穿越回来的”?老太太怕是要以为他疯了。
他放下手机,走到洗手间。
洗手间的镜子很旧,边缘已经氧化发黑,但中间那块还能照出人影。水龙头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锈迹斑斑的搪瓷盆里,发出单调的响声。苏屿站在镜子前,和镜子里那张脸对视。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又带着点熟悉。
清秀,下颌线很利落,鼻梁挺直,唇线抿得紧。一双眼睛颜色偏深,眼神很冷,像两潭不见底的井水,望进去只见黑,不见底。
左眉骨上方有一颗小小的痣,前世他没这颗痣。皮肤白得过分,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下颌的线条还没长开,带着点少年的青涩。
斜刘海遮了半边额头,眼镜是无框的,镜片很薄,几乎看不出度数。
——这是十八岁的苏屿。
——前世那个二十六岁、脸色蜡黄、眼下青黑的苏屿已经死了。
他对着镜子站了很久,久到镜子里的人影都有些模糊,久到水龙头的滴水声都成了背景音。
然后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镜子里的脸。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那感觉又真又假,像在做梦,又不像在做梦。玻璃的凉意顺着指尖传上来,和掌心的温热撞在一起,分不清哪一边是真的。
镜子里的少年也抬起了手,指尖对上指尖,那颗左眉骨上的小痣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像一粒被点在脸上的墨点。
苏屿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几乎没到嘴角,只是眼底闪了闪——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