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二,少一分都不卖。”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背心搭在肩上,露出半截纹身,是条褪了色的鲤鱼。
他拍着桌上那台银灰色主机,像拍自家孩子的脑袋,“i7-8700K,1070的显卡,32G内存,240G固态加2T机械,水冷全套。兄弟你打听打听,这配置二手三千二,我等于白送。”
苏屿蹲在摊位前,手指沿着机箱边缘摸了一圈。机箱是杂牌,做工粗糙,侧板的接缝有些不齐,但里面硬件真材实料。他抬头,目光从老板脸上扫过,落在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
“三千。”他说。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露出一颗金牙:“兄弟,你不懂行情?”
“三千。”苏屿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起伏,“你那1070是矿卡,烧过半年,显存虚焊风险。水冷泵有异响,听声音就知道轴承快完了。固态是杂牌,掉速掉得厉害。这套配置我能拿,但我修它的钱够我再添一百。”
老板脸上的笑僵了。
他对面这个年轻人,瘦高个,戴无框眼镜,说话不咸不淡,眼神却像手术刀,一刀切到他心窝里。
老板做了八年二手,见多了砍价的,可没见过这种——不喊价,不抬杠,直接把货的毛病一条条摆出来,仿佛他这机器是他自己装的。
老板沉默了三秒,伸手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三千一,行就行,不行你走。”
苏屿点了点头。他从兜里掏出三千一百块现金,数得整整齐齐,往桌上一拍。老板看着那叠钱,又看了眼苏屿,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小子不像新人”,还是把钱收了。
------------------(给我分!)
六月的魔都,二手电子市场里闷得像蒸笼。
苏屿抱着主机挤公交,又转了一趟地铁,回到出租屋的时候T恤已经湿透了,后背印出一片深色。
他把主机搁在桌上,连显示器都是顺手在市场里淘的,27寸2K144Hz,七百块,屏幕边角有一小块坏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又淘了一套二手键鼠,机械键盘是茶轴,按键磨得有点油光,但手感还在;
鼠标是罗技G502,左键微动换过一次,按起来清脆。加起来又花了三百二。这套外设凑合着用,等以后挣了钱再换好的——前世他馋一把好键盘馋了五年,到最后用的还是工厂发的薄膜键盘。
接下来一周,他没出过门。
他按照前世那套训练体系,把这具十八岁的身体往死里练。
每天上午跑五公里,下午做反应训练——抓落尺、听声定位、双手交替拍墙,晚上泡在训练软件里压枪。
反应强化是金手指,可金手指也得有手才能用。前世他在论坛里看过一句话:“天赋是上限,训练是地板。”他信这句话。
身体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前世他练了三年才稳住的M416一百米压枪,这具身体只用了五天就稳如老狗,三十发子弹全压在一个拳头大小的圈里。
Kar98k的瞬狙更是手感爆棚,他甚至觉得自己比前世那个二十六岁的苏屿还快半拍,开镜、定位、扣扳机,三个动作一气呵成,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第七天晚上,他给那台二手主机装好了系统、OBS、PUBG、斗鱼直播伴侣。显示器亮起来的时候,机箱的风扇嗡嗡转着,把屋里那股霉味都吹散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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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斗渔直播间很简单。
苏屿坐在电脑前,鼠标在“主播昵称”那一栏停了两秒,然后敲下三个字——苏屿SuYu。
和前世那个直播间一模一样的ID。
房间分类:PUBG。标题:单排上分,偶尔四排。封面用了张PUBG官方的海岛地图截图。简介栏他犹豫了一下,打了四个字:技术流,少话。
他看着这四个字,自己先笑了。少话是真少话,前世他这毛病被弹幕吐槽过无数次,有人骂他“哑巴主播”,有人嫌他“装高冷”。
其实他不装,他只是不知道对着空气该说什么。对着弹幕说“谢谢关注”“谢谢老板的火箭”?他说不出口。
他只会打枪。
前世那个直播间从开播到关播,最高在线二十三个人。
这一世呢?
苏屿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开播键。
斗鱼直播伴侣的画面跳了出来,先是黑屏,然后是OBS的捕捉画面——PUBG的主菜单,海岛地图的轮廓在屏幕中央缓缓转动。右上角的“开始直播”按钮变绿,下方跳出一行小字:
直播已开始。
苏屿把画面切到直播间页面。
在线观众:0。
弹幕:0。
礼物:0。
一片零,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
他盯着那三个“0”看了几秒,没什么情绪波动。前世他开播第一天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用手机挂的,一个是误点进来的,那个人还骂了一句“这什么破主播”就走了。
今天这开局,已经比前世好。
不,是好太多了。前世他是从零开始练技术,今世他带着前世二十六年的记忆、战术、训练体系,再加上一具被强化的身体,开局就已经在终点线附近了。
他戴好耳机,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没说话,直接点了匹配。
单排,艾伦格。
匹配队列的等待音乐响起来,是PUBG那首标志性的钢琴前奏,舒缓、悠长,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苏屿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着节拍。
他要打十局。
前十局是热身,也是定调。他要把这具身体的极限摸清楚,把反应强化和前世战术融合起来,然后,从第十一局开始,认真上分。
屏幕上跳出了飞机过场的画面,海岛在脚下铺展开来,绿色的森林、灰色的城镇、蓝色的海岸线,全都是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的地形。
他没跳大城,跳了Pochinki南边的三个连排平房。落地,M416加红点,二级甲一级头。第一个圈刷在东边,他顺着野区推进,路上捡了一把Kar98k。
第一局,第七名,被人从背后阴死。
第二局,第十二名,圈刷得太差,被毒死。
第三局,第二十三名,落地没枪,被乱枪打死。
弹幕一直是零。苏屿不在意。他在感受这具身体——枪口抖动的幅度、压枪的反馈、声音定位的精度、开镜到扣扳机之间那零点几秒的延迟。每一局结束他都在脑子里复盘,调整下一局的节奏,像调琴一样,一下一下把音准校到最佳。
第四局开始,他开始逐渐找到了手感。
第四局,吃鸡。
第五局,吃鸡。
第六局,艾伦格防空洞,以一穿四,Kar98k三连瞬狙——素材录满了一整段。
第七局,米拉玛。
飞机从沙漠上空掠过,苏屿跳了Hacienda——别墅区。落地Kar98k加红点,二级甲一级头,旁边一栋独立房里还有人,他听脚步判断对方位置,开门的瞬间一枪爆头。
然后是别墅区的混战,他靠着听声定位和瞬狙,连续清掉了三个人。第七个人在仓库顶上架他,他绕到反斜,扔了一颗烟雾弹封视野,趁机贴到仓库下方,从楼梯口探头一枪——
98k爆头。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屏幕上跳出那行金色的字,苏屿盯着看了两秒,没什么表情。他摘下耳机,活动了一下脖子,这才发现已经凌晨两点。窗外黑得彻底,只有远处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他切回直播间页面。
在线观众:0。
弹幕:0。
礼物:0。
还是三个零。
苏屿没失望。他甚至有点想笑——前世他直播间最高在线二十三人,今天他打了一晚上,三局吃鸡,在线还是零。这开局,比前世还惨。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B站那条防空洞的视频还在剪辑,等剪完发出去,情形就不一样了。
他点了下播,屏幕上跳出斗渔那个标志性的告别画面——一只蓝色的小鲨鱼挥手说再见。在线观众那栏的“0”,在关播的瞬间定格,像一枚被钉在墙上的勋章。
苏屿看着那个“0”,伸手关掉了显示器。
黑暗里,只有机箱的风扇还在嗡嗡作响。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却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明天再来,我就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