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渊是被一阵极轻的瓷器碰撞声吵醒的。
痛,依旧深入骨髓,但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疯狂,已经暂时退去。口中还残留着那股清甜的、带着生命力的异香。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灰扑扑的房梁,和自窗棂缝隙漏进来的几缕寡淡天光。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那三根银针,依旧牢牢锁死了他所有气力。他像一头被拔了牙、剁了爪的老虎,困在这张狭窄的竹榻上。
外间,姜雪落正在碾药。她背对着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粗布衣裙,一头鸦青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在脑后。阳光落在她纤细的颈项上,白皙得有些晃眼。她碾药的动作很专注,一下,一下,富有节奏,像丝毫不受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影响。
听到榻上的动静,她没回头,只是淡淡开口:“醒了?旁边的陶罐里有粥,自己喝。”
顾临渊没有看那陶罐。他的目光,鹰隼一样,盯在她裹着白纱的手腕上。那里,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迹洇出。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他记起自己是如何在她怀里颤抖,如何像个濒死的乞丐,贪婪地吸食她的鲜血。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和暴戾之气,瞬间攫住了他。
“为什么救我?”他声音嘶哑,比昨日更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姜雪落将碾好的药末倒入一只青瓷碗里,端着碗转过身,走到榻边。她看着他,眼神清澈、坦荡。
“我说了,我要你的命。如果你昨晚死了,我的复仇计划,岂不是落空了?”
她说得如此直白,直白到让人无法反驳。
“复仇?”顾临渊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我与你,有何仇怨?”
姜雪落没有回答。她只是俯下身,将手中的药碗递到他嘴边。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苦味。
“喝了。”
顾临渊偏过头,避开药碗。他盯着她,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眼底,找到一丝恨意或破绽。
“你不怕我好了之后,第一个杀了你?”
姜雪落闻言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如同冰面上裂开的一丝缝隙,透着刺骨的寒意。
她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他心脏的位置。隔着薄薄的衣衫,那指尖的温度,依旧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顾临渊,”她俯下身,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轻如耳语:“你知道我昨晚为什么用血救你,而不是用灵力吗?因为我的血对你而言,是最上等的补药,也是这世间,最烈的毒。它压得住道骨的暴走,却也让你,从此以后,再也离不开我。”
“你每发作一次,就会比上一次,更渴望我。你的身体,你的意志,都会慢慢变成我的形状。”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心口,缓缓上移,划过他的喉结,最终,轻轻点在他的唇上。这是一个极具暗示和侮辱性的动作。
“所以,我为什么要怕一个,注定会跪在我脚下,求我施舍的人?”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痴迷,没有爱慕,只有一种将一切都握在掌心的、绝对的自信。
在他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他见过畏惧、憎恨、谄媚、欲望。但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干净,冷酷,却又……该死的迷人。
他感觉到,自己死寂多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开了一道缝。
不是为了她的美色,而是为了她那副,妄图驯服他的、不自量力的野心。
他忽然很想知道,当这双眼睛,为自己流露出爱意和绝望时,会是怎样的风景。
于是,他张开嘴,就着她的手指,将那碗苦得烧心的药,一饮而尽。
然后,他伸出舌尖,极快地、轻轻舔过她的指尖。
姜雪落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顾临渊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恶劣又虚弱至极的笑容。
“我等着,”他说,“等着你求我,或者……我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