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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8-25 08:18:00

早上七点,砚南村起了薄雾。

村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樟树底下,节目组搭的临时签到处已经铺开了。

几台摄像机架在不同角度,随行导演赵知行拿着对讲机在树下来回走了三遍,最后停在一个稳当的位置上,冲摄像比了个"OK"。

"第一位嘉宾预计还有十五分钟。"赵知行回头跟总导演郑文报了一声。

郑文坐在树后头的折叠椅里,手里端着杯热茶,闻言点了点头。

他年纪不算大,四十出头,但在这个行当里沉得够久,表面温和,眼睛不饶人。

这次《山河间》是他攒了两年的项目,旅行加民俗加文化,节奏慢下来,人也真一点。

平台那边给的评级不高,常驻嘉宾倒是请得诚意十足——景安那个级别的影帝他请不起常驻,但程渡、钱屹、宋羽这几个,哪个拎出来都有分量。

"锦鲤老师的车到了。"赵知行忽然直起身。

郑文把茶杯放下。

村口那辆黑色商务车驶过来的时候,节目组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那个方向去了。

倒不是因为排场——那车低调得几乎没辨识度,就是普通的GL8,深色贴膜,轮胎上沾着泥——而是因为车上坐的这个人,圈子里谁都没见过。

"戏曲专家"这个头衔,在综艺里不是没有先例,但大多是以"飞行顾问"的身份来一两期,站在旁边讲几句点评就收工。

像这样直接塞进常驻阵容的,业内都在观望。

更何况这位是以最美戏曲演员名号出圈的,更让人好奇了。

车停稳。

副驾驶的门先开了。

下来一个年轻女人,穿了件烟灰色的夹克,短发利落,气质干净,扫了一眼四周环境之后侧身去拉开了后门。

她弯腰从车里提出来一只旧皮箱,又接过一把——不,是两把——用绸布裹着的长条物件,小心靠在后座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把绸布裹着的东西上。

然后车里的人下来了。

锦鲤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外面搭了件薄绒开衫,袖口松垮垮地挽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

头发没怎么弄,松松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不浓,但皮肤状态太好,摄像机扫过去的第一帧就能看出区别。

她下车之后没急着往签到台走,先抬眼看了看那棵老樟树,又往四周环了一圈,嘴角弯了一下。

"这村子真气派。"她说。

声音不大,但语调轻快,像是真的在夸。

戚元把绸布裹好的东西递到她手边。

锦鲤接过来,随手一抽——

一把乌骨白面的折扇从绸布里滑出来,没完全展开,只开了一半,扇面朝外,上面用墨笔画了一枝斜出的瘦梅。

旁边有工作人员没忍住,小声"嚯"了一下。

锦鲤听见了,转头冲那个方向笑了一下,然后把折扇合拢,随手往袖子里一别。

"走吧,先签到。"

赵知行迎上来,给她指了指签到板的位置。

锦鲤走过去拿笔的时候,戚元已经退到了镜头拍不太到的角落,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飞快地摁了一行字——

"到了。一切顺利。先生。"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起来,退到更远的地方,示意随行的另外三个人把行李往节目组安排的那边送。

那边还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背着医药箱,是陈霖;

另一个怀里抱着一只保温袋,正低头检查拉链有没有拉严实。

镜头还在拍锦鲤。

她签完名字,转过来对镜头比了个"OK"的手势。

"我是戏曲演员锦鲤。"

赵知行在旁边提醒了一句:"锦鲤老师,咱们稍等一会儿,其他嘉宾也在路上了。"

"行啊。"

锦鲤把笔搁回去,歪头看了一眼签到板上的名字。

程渡、宋羽、钱屹、林海、萧瑞音、余舟尔。

她看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目光停了一拍,很短,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都是大前辈。"

赵知行没注意到那停顿。

他只是忽然觉得这位"戏曲专家"身上的那股松快劲儿不太像新人——那种在镜头前不找话也不怕冷场的从容,至少得录过两三档综艺才能磨出来。

他当然不知道锦鲤十几岁起就在万人剧场里上过台。

村口的雾气在散。

第二辆车远远地从桥那头过来了。

舟尔到的时候是第二个。

他拖了一只黑色登机箱,背了一把吉他,身上穿了件洗旧的藏蓝卫衣,帽子扣着,下巴上有一点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

他下车之后先看了一眼镜头,然后下意识地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才往签到台走过去。

他走路的姿势很利落,不乱晃,也不会过分拘谨。

但摄像机还是捕捉到了一个细节——他路过锦鲤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锦鲤正靠着老樟树的树干低头看手机,感觉到旁边有人,抬了一下眼。

两人对视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舟尔先开口:"你来得真早。"

"你也不晚。"锦鲤把手机收起来,目光从他背后的吉他袋上掠过去,"背琴了?"

"嗯,节目组说可能有音乐环节。"舟尔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来。

他五官生得不错,但气色一般,眼底下有一层不太明显的青,像是熬过夜,又不是一两天能熬出来的那种。

他在锦鲤旁边站定,声音压得很低,旁边的人都听不到:"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锦鲤也低声道,"你呢?"

舟尔没有马上回答。

他只是把吉他袋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没什么苦味,反倒有点轻的、抬得起头来的东西。

"录制结束再说。现在先干活。"

锦鲤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她只是从袖子里把那把折扇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个圈,扇尾朝舟尔的方向轻轻一点。

舟尔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远处,萧瑞音的车拐过了村口那座石桥。

萧瑞音下车的时候带了一股很明显的不在这个时差里的松散劲儿——头发微乱,帽檐歪着,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完的冰美式,整个人写满了"我刚从一个连轴转的通告里捞出来"。

他看见舟尔的时候表情一下子活泛了:"你妈——"

然后他看见了舟尔旁边站着的锦鲤,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们节目组真用心,把我老同学都请来了。"

舟尔走过去跟他碰了一下拳头。

"你也来?"萧瑞音上下打量他,"我以为你最近在……休息。"

这个"休息"说得含糊,但舟尔接得很自然:"休息够了,出来转转。"

萧瑞音没再追问。

他和舟尔留学时是同班,一起熬过论文也一起喝过便宜的街角咖啡,对彼此的处境多少心里有数。

他转过头去看锦鲤,笑道:"锦鲤老师是吧?您好您好,我是萧瑞音,您叫我瑞音就行。"

"你好。"锦鲤冲他点了点头。

"我听说您是昆曲演员?"萧瑞音把冰美式换了只手,眼睛在她袖口别的那把折扇上落了一下,"那个,我其实挺好奇的,您这扇子是道具还是……?"

锦鲤把扇子抽出来,随手展开,扇面在他面前亮了亮,然后合上。

"习惯了随身带一把。"

萧瑞音"哦"了一声。

他看了那扇面一眼,目光在那枝梅花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冰美式。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但他没来得及抓住。

程渡和宋羽一前一后到的。

程渡带了一只老式帆布旅行袋,穿军绿色夹克,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是年代戏里的正派角色;

宋羽拖了一只行李箱,扎了个高马尾,短夹克配工装裤,走起路来带风。

两人寒暄了几句,又各自和新面孔打了招呼。

程渡看见锦鲤那把扇子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没说话;

宋羽则是直接走过去,弯腰凑近了看扇面上的梅花,然后直起身来冲锦鲤一笑:"画得真好。"

"谢谢宋羽姐。"

锦鲤大大方方接了这个夸奖。

钱屹来得比预想晚十分钟。

他带了一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和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运动包,下车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短袖下面绷得清清楚楚。

他扫了一眼已经到齐的人群。

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过了一遍,落到锦鲤身上的时候停住了。

他认得这张脸。

去年冬天,一组戏曲演员的定妆照在社交平台上转过好几轮,照片里的人穿着大红的戏服,面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眼神清亮,底下配的标题是"这才是中国人该追的美"。

他当时刷到过,划过去的时候多看了一眼,记住了那张脸,但没放在心上——"最美"这个标签他见得多了,年年换人,年年一个套路。

但他没想到节目组给她的定位是"戏曲专家"。

他收回目光,没说什么,转头跟程渡握了握手。那一眼的停顿不带恶意,但带着某种习惯性的、下意识的判断——漂亮,营销出来的,懂点皮毛就敢叫专家了。

他路过程渡身边的时候,程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海最后抵达。

他从一辆明显是节目组派来接的车上跳下来,穿着件亮橙色的防风外套,隔着老远就喊:"各位早啊!没迟到吧?"

跑过来的时候气都没喘匀,先跟每个人挨个打了招呼,嘴碎但真诚,一轮下来气氛活了不少。

七个人到齐。

赵知行举着对讲机走过来,示意各摄像就位,然后拍了拍手:"各位老师,咱们第一站砚南村。这是座古村,保留得很完整,节目组先给大家安排了住处,稍作休整之后,下午有一项集体活动。"

他说"集体活动"的时候,镜头扫过每个人的脸。

锦鲤站在人群靠边的位置,左手袖口里那把折扇露出一截白边。

她旁边站着舟尔,舟尔身后是萧瑞音。

三个人站成了一个不太明显的三角,谁都没发现。

郑文在树后头端着茶,远远看了一会儿。

他放下茶杯,跟旁边的副导演说了一句:"那个锦鲤,镜头感真好。"

副导演愣了一下:"您说谁?"

郑文没说第二遍。

住处安排的是村里几户翻修过的老宅,一人一间,分散在两条巷子里。

锦鲤分到的是巷尾那间带小天井的,推开木门进去,天井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树底下搁着一口青石缸,缸里养了两尾红鲤。

戚元已经把行李送进去了,正站在天井里跟人通电话。

听见脚步声,她把手机从耳朵边挪开,转头叫了一声:"小姐。"

"怎么了?"锦鲤走进去,先把折扇搁在窗台上,然后蹲下来看缸里的鱼。

"先生电话。"戚元把手机递过来。

锦鲤接过来,没先说话。

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洛时的声音传过来:"到了?"

"到了。"

锦鲤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水面,两尾红鲤受惊似的摆了一下尾巴,"你那边怎么样?"

"下午有个会。"洛时的声音不紧不慢,"晚上。"

"晚上怎么?"

"让人给你送了东西。"

锦鲤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用手指拨水一边说:"又送什么了?上次那箱子桂花蜜我吃了三个月,你算过没有?"

那边静了一拍,像在等她把话说完。

"不是桂花蜜。"洛时的声音不急不慢,"村里面晚上凉,带了件外套。还有你之前说想找的那本——"

锦鲤的手指在水面上停住了:"《缀白裘》?你找到了?"

"嗯。在行李箱里。"

她的声音一下子就软了,像泡进温水里的茶叶:"你什么时候去找的?你不是上周一直在开会吗。"

"让人找的。"

锦鲤蹲在石缸边,低头看着水面,脸被桂花树的影子遮了一半:“爱你,哥哥。”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洛时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点:"晚上给你打电话。"

锦鲤把脸往膝盖方向埋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嗯,那我等你。"

旁边戚元已经把目光从门板上移开了,开始看墙头的一片青苔。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好啦,开会去吧。"

"嗯。"

"晚上。"

"嗯。"

电话挂断了。

锦鲤挂了电话,蹲在石缸边没立刻站起来。两尾红鲤在她手边慢慢游回来,水面上还留着她手指拨过的余波。

锦鲤把手机还给戚元,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水珠。"外套呢?"

戚元从行李箱旁边拎出来一只纸袋,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锦鲤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一件薄薄的驼色羊绒披肩,叠得整整齐齐,塞在里头。

披肩下面还压着一只巴掌大的铁盒,掀开盖子,是桂花糖。

手工做的,用油纸包着,一颗一颗码得很规矩。

鲤盯着那只铁盒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一颗桂花糖,没剥,握在掌心里捏了捏。

然后她低头,对着那只铁盒小声说了一句:"还行。算你记得我喜欢吃这个。"

手工做的,用油纸包着,一颗一颗码得很规矩。

锦鲤盯着那只铁盒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盒子盖好,放回纸袋里,转身进了屋。

下午的集体活动是在村中祠堂前的空地上进行的。

节目组支了几张大桌子,摆上了纸墨笔砚和一堆零碎材料——任务是做一盏"鱼灯"。

砚南村有做鱼灯的传统,竹子扎骨架,绵纸糊面,画上鱼鳞纹样,里面点蜡烛。

每人做一盏,做好之后晚上提着灯绕村走一圈。

这个任务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林海第一个开始跟竹子较劲,扎了半天没扎出形状来,急得直挠头;

程渡倒是稳当,慢悠悠地削竹篾,嘴里还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歌;

钱屹直接上手拆了节目组准备的样品,研究完结构之后开始复原,效率很高;

宋羽在画鱼鳞纹样,笔法利落,一看就有美术底子。

萧瑞音和舟尔挨着坐。

萧瑞音一边扎骨架一边转头跟舟尔聊天,用的是很低的声音,旁边摄像机收不太清,但偶尔能听见几个词:"……你那个新歌……写了没……"

舟尔手里的动作没停,嘴上回了一句:"写了一部分。"

"回头给我听听。"

"行。"

锦鲤坐在桌子最边上的位置。

她的鱼灯已经扎好了骨架,正在糊绵纸。

她干活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稳,竹篾相交的地方用棉线扎得服服帖帖,纸面绷得光滑平整。

旁边有个工作人员过来加茶水,弯腰看了她手里的半成品一眼,小声感叹了一句:"锦鲤老师手真巧。"

锦鲤抬头笑了一下:"以前练过的,我们练功的时候有时候也做道具。"

"自己做的?"

"嗯,以前有一出戏要用到鱼灯,师父说外面买的不好看,让我们自己扎。"她说着,拿毛笔蘸了颜料,开始在绵纸上画鳞片。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手腕的力度控制得极好,每一片鳞从深到浅一层层晕开,不突兀,不拖泥带水。

旁边萧瑞音的视线不知不觉就飘过去了。

他看着锦鲤画画的手,目光落在她握笔的姿势上,落在了她手腕转动的弧度上。

那个弧度让他想起什么——一个模糊的、很久以前的画面,他应该见过类似的动作,在什么地方,在谁身上——

"瑞音?"

萧瑞音猛地回神。舟尔正看着他,眼神带着一点疑问。

"没事。"萧瑞音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扎自己的骨架,"走神了。"

他想不起来。

那个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像一只翅膀沾了水的大鸟,刚扑棱起来就沉下去了。

他决定不想了。

晚饭在祠堂里吃。

村里的大姐们做了几大桌子本地菜,红烧的鱼、炖得入味的笋、腌过的腊肉切得薄薄一片,还有一锅热腾腾的汤。

节目组把桌子拼成长条,七个人坐成一排,镜头从各个角度架着。

气氛比下午活泛了。

林海在讲他之前录户外综艺掉进泥坑的糗事,程渡在旁边一本正经地补充细节,钱屹难得笑了一下,夹了一筷子当地的烧鱼,评价了一句"还行"。

锦鲤坐在宋羽旁边。

宋羽给她夹了一块腊肉,说:"你多吃点,明天可能有体力活。"

"谢谢宋羽姐。"锦鲤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亮,"这个好吃。"

"是吧?我上次来这边拍戏的时候吃过一家,比这个还——"宋羽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啧"了一声。

"怎么了?"锦鲤问。

"没怎么,经纪人又在催档期。"宋羽把手机扣在桌上,语气不大在意,"咱们录节目的时候能不能不处理工作?出来一趟还催催催。"

锦鲤笑了一声,没接话。

但她自己也感觉到了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拿出来看,继续吃饭,直到戚元从天井那边绕过来,走到她身后,弯腰低声道:"小姐,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戚元手里托着一只保温袋。

很小,巴掌大,封口扎得严严实实。

"刚送来的,说是……"她顿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厨房那边现做的桂花糕,趁热吃。"

锦鲤愣了一下。

然后她接过那只保温袋,放在膝盖上,解开扎口看了一眼——里面是四块桂花糕,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撒了干桂花,甜香飘出来。

她低头笑了一下,很小声。

宋羽转头看见了,目光在那只保温袋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又转回去继续吃饭。

只有舟尔坐在斜对面,看了锦鲤一眼。

他看见她低头笑的那个瞬间,脸上的表情和白天在村口他见到时不太一样——更软一点,更像她自己。

他没说什么,只是低头扒了一口饭。

祠堂外头,天已经黑了。

砚南村的灯火从各家各户的窗子里透出来,连成一片碎碎的光。

桂花树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枝头。

晚上鱼灯巡村是这天的最后一个环节。

七个人各自提着自己做的鱼灯,从祠堂出发,沿着青石板路往村后的方向走。

路面窄,两边的老墙夹出来一条只容两人并肩的巷子,鱼灯的光把墙上斑驳的苔痕照得忽明忽暗。

镜头跟在后面拍远景。

走在前头的是钱屹和程渡,两人并排,鱼灯一大一小;

中间是林海和宋羽,林海一路在跟宋羽讲他做的灯哪里差点意思;

萧瑞音和舟尔走在后面一点,两人的灯款式相似,都是最朴素的那种圆肚鱼。

锦鲤走在最后面。

她提着自己做的鱼灯,灯光从绵纸里透出来,把她半边脸映成了暖融融的杏色。

她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墙根底下长出来的蕨草,偶尔抬头看看从屋檐之间漏出来的那一线天。

巷子走到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村后是一片水塘,月光铺在水面上,碎银似的晃。

七个人在塘边站定,各自把鱼灯放在水边,灯火映在水面上,倒影晃晃悠悠地摇。

赵知行在旁边小声提醒:"各位老师可以许个愿,这是我们砚南村的习俗,鱼灯照水,心愿顺遂。"

有人闭了眼,有人没闭。

锦鲤站在水边,低头看着水面上的倒影。

她没有闭眼,只是安静地站着,手里那把折扇不知什么时候又抽了出来,松松搭在掌心。

水面上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还有她手里的灯。

灯影投在水里,像一条真正的红鲤,摆了一下尾巴,游进了月光里。

她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宋羽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许完了?"

锦鲤转头,笑了笑:"许完了。"

收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工作人员在收拾设备,嘉宾陆续往回走。

锦鲤回自己那间小天井的时候,戚元正坐在桂花树底下的石墩上等她。

见她进门,站起来递了只暖水袋——刚充好电的,热乎乎的。

"先生那边传了句话。"戚元说。

"什么?"

"先生说明天降温,让您把披肩穿上。"

锦鲤接过暖水袋抱在怀里,哼了一声:“那他穿秋裤了没有?”

戚元站在天井门口,手里还拿着刚才递暖水袋时收回去的手套:“先生穿的不是秋裤。”

锦鲤抱着暖水袋,把下巴往暖水袋边缘一搁:“那他管我穿不穿披肩?”

戚元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门框里,像在等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被放下。

锦鲤自己笑了一声:“你下次跟他说——我穿披肩,他穿秋裤,公平。”

戚元没有接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被一道极短的气流掠过表面,然后恢复了原状。

锦鲤抱着暖水袋往里走,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步,回头问:"他今天那个会,开到几点?"

"说是九点多结束的。"

"吃没吃晚饭?"

戚元顿了一下:"……先生让鹿泉去买了一份馄饨。"

锦鲤站在那里:“那他……吃了多少?”

戚元知道她在问什么:“鹿泉说先生吃了半碗。”

锦鲤没说话。

她伸手拨了一下水面,两尾红鲤在她指边转了个圈:“半碗也是吃了。”

锦鲤没再说话,推门进去了。

门合上之前,桂花树底下那两尾红鲤在水缸里摆了一下尾巴,水面轻轻晃开几圈涟漪。

房间不大,窗台对着天井的方向。锦鲤换了睡衣躺下来,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接起来,没先说话。

“今天累不累?”洛时的声音从那边传来,隔着一层电流和几百公里。

“不累。”锦鲤把腿蜷起来缩进被子里,“做了一盏鱼灯。”

“好看吗?”

“好看。”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但明天就送给节目组了。”

“那拍张照。”

“拍了。明天发你。”

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洛时说:“去吧,早点睡。”

“嗯。”锦鲤应了一声,没立刻挂。她握着手机,能听到他那边翻文件的轻响。

“你也是。”她说。

“嗯。”洛时说。

·····

远处某座城市的顶楼办公室里,洛时刚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他合上笔盖,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通话记录显示着“小鱼儿·通话时长7分钟”。

电话挂断后,锦鲤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着窗台的方向。

桂花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纸上,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水缸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水面——可能是鱼,也可能是风吹落的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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