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南村第二天早上八点,祠堂门口的空地上支起了几张长桌,桌上摆了灰扑扑的砚石和几套打磨工具。
赵知行站在桌子前头,手里举着一块巴掌大的青灰色石料,正在给嘉宾讲今天的任务——做一方素砚。
"这是本地砚石,质地偏软,适合新手入门。今天请了村里的老师傅教大家,从修方正到开墨堂一步一步来。"
赵知行侧身让出身后那位穿蓝布褂子的老师傅,老师傅七十来岁,手上全是茧,讲话带着本地口音,慢悠悠的,"不急,慢慢磨。石头不会跑。"
林海第一个凑到竹筐跟前翻石头,挑了一块形状最规整的,举起来对着光看。
"程哥你看这块,纹路不错。"他把石头递给程渡。
程渡接过来翻了两圈,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嗯,确实不错。就是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没拿稳,快掉了。"
林海低头一看,石头在程渡手里悬着,他刚才递过去的时候手没接稳。
他赶紧伸手托了一把,程渡这才把石头稳稳递给他,面色如常地补了一句:"新手常见的错误,注意力在石头上,手不在。以后注意。"
旁边宋羽笑了一声。
林海也笑了,把石头握紧了:"行行行,程老师,受教了受教了。"
各人领了石料和工具,各自找位置坐下。
锦鲤选了一块巴掌大的青灰色石头,翻来覆去看了两圈,又用手指腹贴上去摸了一遍表面的纹理,才拿竹签在石面上画线。
她画得不快,但每一条线都走得笔直,走到边缘的时候手腕微微侧转,一个圆弧流畅地拐过去。
钱屹坐得离她隔了两个人。
他磨石头的动作很稳,力道均匀,一看就是干过体力活的,没低头但余光偶尔往锦鲤那边扫。
他看见她画线的轨迹,看见她的手指贴着石面推过去的方式。
他收回目光,手底下的石头继续磨。
但磨了两下之后他停下来,用指腹摸了一下自己划的那道线,皱了一下眉,又拿竹签重新补了一刀。
林海在桌子另一头嚷嚷起来了:"程哥你这个怎么磨得这么亮?我这个还是坑坑洼洼的。"
程渡头也没抬:"你的石头在跟你较劲。"
"石头还能较劲?"
"它不想被你打磨。"
林海愣了两秒,然后拍着桌子笑出声:"程哥你是真的会说话。"
他笑着笑着转头看锦鲤,"锦鲤老师你看我这石头是不是有脾气?怎么打磨都磨不平。"
锦鲤抬头看了一眼他那块已经被磨得歪歪扭扭的石料。
"林海哥你先别急,老师傅刚才说了一个要点——蘸水。你磨几下蘸点水,石面上的粉被冲掉了才能看清楚哪边高了哪边低了。"
林海舀了水往石头上一浇,拿布一擦,原本灰蒙蒙的石面上果然显出深浅不一的色块来。
他看了一眼,立刻垮了脸:"完了,磨偏了。"
程渡在旁边慢悠悠接了一句:"没事,偏了是特色。人家做的是素砚,你做的是倾斜砚,独一份。"
林海又被他逗笑了。
气氛就这么一路热闹着。
节目组架在周围的摄像机把每个人的状态都收进去了,但最松弛的是程渡和林海那一片区域——一个一本正经地讲冷笑话,一个毫无包袱地接,两人之间的化学反应现场的人都感觉得到,连远处的郑文都端着茶杯多看了几眼。
锦鲤磨到一半停下来活动手腕。
戚元从她身后走近,手里端了一只青瓷杯,弯腰放在她桌角,声音压得很低:"梨汤。先生让送的。"
锦鲤看了一眼那杯梨汤,杯口冒着薄薄的热气,温度刚好。
"什么时候送的?"
"今天早上出发前就送到了。我放在保温桶里温着,刚才看您活动了一会儿手,该喝了。"
锦鲤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川贝和冰糖的味道化在汤里,甜得克制,温度从喉咙一路暖下去。
她把杯子放下,继续打磨石头。
宋羽隔着两个位置看她喝那杯东西,目光在戚元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
上午过半的时候,萧瑞音那块石头出了状况。
他磨到开墨堂那一步,手一滑,竹签在石面上划了一道斜的深痕,整个砚台的面一下子破了相。
他皱着眉头盯着那道痕看了半天,旁边的舟尔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要不改个造型?做个带流水的?"
"什么流水?"
"你从这道痕往下挖一条浅槽,做成引水的,看着像故意设计的。"
萧瑞音看着那块石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抬头看了看舟尔,舟尔的表情很认真。
"……你这个提议,是认真的还是安慰我的?"
"认真的。"舟尔说,"我以前在街头卖艺的时候,吉他上有个坑,我就贴了一张贴纸,后来那个位置成了辨识标志。"
萧瑞音听完,低头把那道痕顺着往下挖了半指深,又拿细砂纸把边缘磨光滑了。
做完之后他左右看了看,确实不突兀了,反倒像有意为之。
他转头看了一眼舟尔:"谢了。"
舟尔低头打磨自己的石头,嘴里"嗯"了一声。
锦鲤也往那边看了一眼,看见萧瑞音那块石头上多出来的那道浅槽,嘴角弯了一下。
她注意到萧瑞音和舟尔之间的互动——自然而然,不刻意,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人之间那种不用多说的默契。
她没出声,继续磨自己的砚台。
十点半左右,节目组暂时喊了停让大家喝水休息。
锦鲤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转身往祠堂后面走。
戚元跟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手里还拿着那只保温桶。
祠堂后面有一条小径通往村里的小溪。
锦鲤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脱了鞋把脚浸进水里——水凉,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戚元在她旁边站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把屏幕递到锦鲤面前。
屏幕上是洛时的消息界面,戚元已经跟鹿泉对接好了,消息内容是一张截图——洛时的日程表,今天上午只有两个会,一个九点半结束,一个十一点开始,中间空了一个半小时。
锦鲤看着那张日程表:"什么意思?"
"先生把十一点那个会推迟了半小时。"戚元说,"鹿泉刚才传话,说先生下午要到这边来一趟。"
锦鲤的脚在水里停住了,"哥哥来?"
"具体行程鹿泉没细说,但原话是'下午到'。"
锦鲤沉默了一会儿,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晾着,低头看着水珠顺着脚踝往下滴,"他来干什么?这边离他公司那么远。"
戚元没接话。
她退后一步,开始翻手机,显然是不打算替洛时回答这个问题。
锦鲤没再追问。
她把脚擦干穿上鞋,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祠堂转角的时候她脚步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溪水上游的方向,水面被日光晒得闪闪发亮。
她收回视线,进了祠堂。
下午的活动换了内容。
砚台做得差不多了,节目组安排了寻宝任务——提前在村里各处藏了老物件,三人一组去找,找到换积分。
分组抽签,锦鲤抽到了和程渡、林海一组。
林海拿到任务卡之后立刻蹲在地上开始研究路线。
他折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简图,嘴里不停地念叨:"从这儿出发先往东,那边有几户老宅子,铜锁这种东西应该藏在宅子里。程哥你说呢?"
程渡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看他的"地图"。
"你画的这个……东南西北标反了。"
"标反了?哪儿反了?"
"这边是北。",程渡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又指了另一个,"那边才是东。"
林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图,沉默了整整三秒,然后抬头:"那我的路线得全推翻?"
"不用,你倒着走就行。"
林海愣了两秒,哈哈笑了:"程哥你是真的会给人台阶下。"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着锦鲤说,"锦鲤老师咱们走,跟着林导的'倒着走'路线出发。"
锦鲤笑着跟上去。
三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东走。
林海走在最前面,隔几分钟就要停下来确认方向是不是"倒着走"对了;
程渡跟在他身后两步,偶尔出声纠正他偏了的路线,每次都是平平淡淡的语气,但每句话说出来都让人想笑。
锦鲤走在最后面。
她手里捏着那把折扇,没打开,合着在指间转圈。
她一边走一边往四周看,目光偶尔落在屋檐底下探出来的植物上,偶尔落在墙上剥落的旧漆上。
走到一座老宅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蹲下身,伸手从门框底下的石缝里掏了掏。
她摸到一样东西——一只布包,扎了口,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串旧铜钱,锈得发绿,但每一枚都完整。
"找到了。"锦鲤站起来冲前面喊了一声。
林海回头看见她已经拎着一串铜钱站在那儿了,脸上的表情既惊讶又服气:"锦鲤老师你这眼睛……你怎么知道那儿有?"
"刚才走过去的时候看见门框底下露了一截布角。"
"你是连走路都在扫描?"
"职业病。"锦鲤笑了笑,把铜钱收好,"以前在台上找道具的习惯,一眼扫过去什么东西在什么位置得心里有数。"
林海竖起一个大拇指,又补了一句:"你那个台上找道具,跟你现在找东西是一回事吗?"
"差不多。"锦鲤说,"舞台上的灯光有时候暗,道具放偏了扫一眼找不到就得靠感觉摸。"
"那你感觉挺准。"林海转头冲程渡说,"程哥,锦鲤老师这搜索技能点满了,咱们这组稳了。"
程渡点了点头:"确实。相比之下你的方向感和我的笑话形成了双重消耗。"
林海笑得差点没站稳。
三个人在老宅里又翻到一盏旧煤油灯,加上之前那串铜钱,任务进度一下子快起来。
出门的时候锦鲤落后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洛时发的:"出发了。晚上到。"
她打了三个字:"知道啦。"
发完把手机收起来,快走几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傍晚回到祠堂集合,各组清点收获。
锦鲤这组找到了四件,排在第一。
林海乐得直拍手,程渡则站在旁边用那种"很满意但我不说"的表情慢慢点头。
另一头,宋羽和舟尔组找到了三件,萧瑞音和钱屹组两件。
钱屹把找到的东西交上去之后退到旁边喝水。
他的目光掠过锦鲤那边,看见她正跟宋羽说话,两人聊着聊着一起笑了。
他转开目光,低头拧瓶盖,拧到一半又停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做砚台的时候她画线的手法。
那个手稳得不像靠脸吃饭的人。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喝了一口水。
晚饭比前一天更热闹。
林海在饭桌上把下午"倒着走"的事又讲了一遍,程渡在旁边配合着补充了几个细节,一桌人都笑了。
锦鲤笑得肩膀直抖,宋羽在旁边给她拍背。
舟尔坐在斜对面嘴角翘着,萧瑞音端着碗笑得直摇头。
饭吃到一半,戚元从侧门进来,走到锦鲤身后弯下腰,声音压到她耳边:"小姐,先生的车到了。"
锦鲤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放下碗筷,转头对身边的人说了句"我去一下",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林海正讲到一个段子没注意到她,程渡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有舟尔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走了一瞬,然后又收回来了。
锦鲤走出祠堂大门的时候,看见那棵老樟树底下停了一辆黑色的车。
车没熄火,灯光在薄暮里亮着两团暖黄。
她快步走过去的时候车窗降下来半截,洛时的脸露出来,安安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来了?"锦鲤弯下腰凑近车窗故意问道。
"路过。"洛时说。
锦鲤盯着他的脸。
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赶了很远的路"的痕迹,衣服整齐,头发也没乱,但眼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只有凑得足够近才看得见。
"路过?你从公司过来要三个小时。"
洛时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给你带了东西。"
"又是什么东西?你每次都带东西。"
洛时从副驾上拎下来一只纸袋,递给她,"晚上降温,睡前泡脚。"
锦鲤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包中药包,扎着棉线,闻起来有艾草和生姜的味道。
她握着那只纸袋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着洛时:"哥哥坐了三个小时车,就为了送一包泡脚药?"
"顺便看看你。"洛时说。
锦鲤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把纸袋抱在怀里,往后退了半步,让开车门的位置。"要不要进去坐坐?节目组那边应该还没结束。"
"不进去了。回去还有一个会。"洛时看了一眼腕表,"你进去吧,外面凉。"
锦鲤没动。
她站在车边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弯下腰凑到车窗边,声音低下来:"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悄摸啾咪一口,随后锦鲤抱着纸袋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那辆车调头。
车灯划开薄暮,沿着村道慢慢驶远,尾灯在拐过村口那座石桥之后消失了。
她还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夜风把桂花树的香气吹过来,她才转身往祠堂走。
走回去的时候她把纸袋搂紧了。
纸袋里的中药包隔着纸袋透出一点微微的暖意,也不知道是药包本身的温度还是她掌心的温度。
她走进祠堂的时候林海正在讲第二个段子,一桌子人笑得东倒西歪。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把纸袋放在脚边。
宋羽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只纸袋上停了一瞬,然后什么也没问,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锦鲤低头吃了一口饭。
嚼巴嚼巴,嘴角弯了一下。
那晚收工回去之后,她坐在天井里烧了一壶水,把那包药拆开倒进木盆里。
热水冲进去的时候,艾草和生姜的味道腾起来,暖融融地漫了一院子。
她把脚浸进水里,低头看着水面上的热气慢慢升上去,散在桂花树的枝叶之间。
缸里的两尾红鲤沉在水底,安安静静地摆着尾巴。
石墩上她的手机亮了一下。她伸手捞过来看,洛时发的:"到了。"
她打了两个字回过去:"好的,哥哥。"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井上方那一小片夜空。
星星不多,稀稀疏疏地亮着几颗。
桂花树的香气在这个夜里浸透了整个院子,浓郁但温和,像那些不会说太多话、但一直在旁边放着的东西。
她把脚往热水里又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