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南村第三天,节目组安排了做纸。
村东头有一间半敞的作坊,青瓦木梁,门口晾着几排竹帘,帘子上铺着刚抄好的纸浆,薄薄一层,在日光底下泛着淡黄的暖色。
作坊里的老师傅姓陆,六十出头,两只手泡得发白,指节粗大,但动作极轻,能把一张刚成型的湿纸从竹帘上完整地揭下来,一寸不破。
"各位老师今天体验的是古法造纸。"赵知行站在作坊门口介绍,"从捣浆到抄纸到晾干,全套走一遍。不要求大家做出多好的纸来,就是感受一下工序。"
林海第一个跨进门槛,四下看了一圈之后转头问老师傅:"师傅,这纸能做多薄?"
陆师傅从架子上揭了一张成品递给他。
林海接过来对着光看,纸面透光均匀,纤维的纹路细密得像织出来的。
他"嚯"了一声,递给旁边的程渡:"程哥你看这个,比我脸皮还薄。"
程渡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面色认真地点了点头:"确实。但比你脸皮薄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参考价值。"
林海愣了一秒,拍着大腿笑出了声。
宋羽在旁边补了一句:"程哥这嘴是真的不饶人。"
程渡面不改色:"我这是实话。"
节目组给每个人分了一只木盆和一捆已经浸泡过的构树皮,第一步是捣浆——把树皮放在石臼里用木槌捶打,直到纤维散开成絮状,再加水搅成浆。
这个步骤看起来简单,但实际上手才知道要费多大的力气。
林海捶了不到五分钟就开始换手,嘴里念叨着"怪不得古时候造纸是体力活";
钱屹捶得最稳,节奏均匀,木槌落在石臼里的声音像钟摆一样规律。
锦鲤坐在靠里的位置,木盆搁在膝盖前面。
她捣浆的动作不急,但每一槌落下去的位置都准,树皮在她手底下慢慢散开、变软、成絮。
她用木槌把絮状纤维拨到一边,又加了一捧新的树皮进来继续捶。旁边的工作人员来加过一次水,低头看见她盆里的浆已经细腻均匀了,忍不住说了一句:"锦鲤老师你这节奏太好了。"
锦鲤抬头笑了笑:"小时候练功之前先捣药,捣了三年。"
"捣药?"
"练手劲和耐心。师父说手稳了心才稳,心稳了嗓子才稳。"
她说完继续低头捣浆。
旁边的宋羽听见了,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宋羽没说什么,但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之前对这个人直觉判断是对的。
浆捣好之后是抄纸。
这一步最考验手感——把竹帘浸入浆池,轻轻晃动让纤维均匀铺在帘面上,再平稳地提起来,让多余的水从帘缝里流走。
陆师傅在旁边示范了一遍,动作行云流水,竹帘出水的时候纸面平整得像一整片月光。
林海第一个上,抄出来的纸一边厚一边薄,边缘还缺了一个角。
他举着竹帘看着那张纸,表情跟看见自己孩子考了零分似的:"师傅我这个……还有救吗?"
陆师傅笑了笑:"晾干了能写字,就是写字的人得适应一下纸的'个性'。"
程渡在旁边接了一句:"这不叫缺角,叫设计感。现在的年轻人不就喜欢这种手工痕迹吗。"
林海立刻转悲为喜:"程哥你说得对,我这是手工感,独一无二。"
轮到锦鲤的时候,她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露出纤细但线条分明的小臂。
她双手持帘浸入浆池,轻轻晃动了两下——幅度不大,但浆面上的纤维随着她的动作在水流里慢慢游动、铺展、均匀地落在帘面上。
她把竹帘提出水面的时候手腕没有任何抖动,多余的水顺着帘缝淌下去,纸面平整得几乎看不出瑕疵。
陆师傅在旁边看着,眼里多了一点光,"练过的?"
锦鲤把竹帘小心地放到旁边的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以前做扇面纸的时候练过几次,不太一样,但原理差不多。"
钱屹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他手里的竹帘刚提出来,纸面上有几道明显的厚薄不均的痕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张纸,又抬头看了一眼锦鲤架子上那张像丝绸一样均匀的纸面。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把竹帘重新浸回浆池里,又试了一次。
第二次出来的纸比第一次好了一点。
他看着那张纸,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既不算满意也不算不服,更像是在心里把某个天平上的一粒沙子挪到了另一边。
上午的纸抄完之后统一晾在作坊外的竹帘上。
日光正好,风不大,一排湿纸在风里轻轻鼓动着边角,像许多面还没干透的小旗子。
锦鲤站在自己那张纸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边缘——指尖微凉,纸面还带着潮气,纤维的触感细而韧。
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鹿泉发的消息:"夫人,先生让问您,桂圆红枣茶今天喝了吗?"
锦鲤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句:"你让他自己问我。"
鹿泉秒回:"先生正在开会,不便亲自发消息。代问。"
锦鲤盯着"代问"两个字,笑了一下,打字:"喝了。早上戚元给泡的。"
她把手机收回去,继续看自己那张纸。
纸面上的纤维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亮光,边缘微微卷起,正在一点点变干。
中午休息的时候节目组在作坊隔壁的院子里支了桌凳,简单吃了顿当地风味的午饭。
桌上有一道用当地糯米做的糕点,蒸得软糯,裹了黄豆粉,林海一个人吃了三块还不肯放筷子,被程渡用"你再吃下午抄纸手会抖"的理由劝住了。
锦鲤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温热的桂圆红枣茶。
戚元给她端来的时候杯口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度刚好。
宋羽坐在她旁边,看见那杯茶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这是她第三次看到锦鲤的团队给她送这种带温度的东西了,不是饮料,是那种"知道你喜欢什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喝什么"的细致。
宋羽没问。
她只是把自己的茶壶往锦鲤那边推了推:"我这个是当地的野茶,你尝尝?"
锦鲤接过来抿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有股花香。"
"是吧?我让节目组帮我找的,回去打算带两斤。"
两人聊起了茶叶。
话题从野茶的采摘季节到宋羽拍戏时在山区住了一个月喝到的当地土茶,再到锦鲤说她在剧场后台备的茶总是泡不到第二泡就凉了。
对话很碎、很自然,坐在旁边的程渡偶尔插一句嘴,林海则一边嚼糯米糕一边竖起耳朵听,听到"茶凉了"的时候插了一句:"锦鲤老师你可以在后台放个小电炉啊,我见过有人这么干的。"
程渡:"你以为锦鲤老师跟你一样,后台是工地吗。"
林海:"我那是生活智慧。"
程渡:"你那是想一出是一出。"
两人又拌起嘴来。锦鲤笑着看他们,手里的茶端稳了,一口一口慢慢喝。
下午的任务是晾干的纸揭下来之后在上面写字或画画。
陆师傅给每个人发了一支毛笔和一小碟墨,让大家在自制的纸上随便写点什么留作纪念。
林海抓耳挠腮了半天,在纸上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林海到此一游"。
写完自己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去看程渡的。
程渡写了一联短句,字迹端正沉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林海感叹了一句:"程哥你这字拿出去能卖钱!"
程渡说:"卖给你?"
林海立刻缩了回去。
钱屹写了一个字——"恒"。笔画有力,结构稳当。他写完之后放下笔,没有多欣赏,把纸搁到一边晾着。
萧瑞音写了一行词,舟尔在旁边看了一眼,说:"你字进步了。"
萧瑞音挑了挑眉:"你上次看我写字是什么时候?"
舟尔想了想:"毕业那年。"
萧瑞音笑了:"那都几年了,我再不进步不就白混了。"
锦鲤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蘸了墨,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一行工整的小楷顺着她的手腕流出来。
她写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一句唱词,字数不多,行笔流畅,每一笔的粗细转折都控制得精准。写完之后她吹了吹墨迹,把纸搁在窗台上晾着。
宋羽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唱词?"
"嗯,一出戏里的。"锦鲤没多做解释,把纸翻了个面。
宋羽也没追问,但她看了一眼那行字的笔锋——手腕稳当,收笔利落,一看就是正经练过多年的人写的。
下午的日头慢慢西移,作坊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柔和的金色。
最后一波纸揭下来晾好之后,赵知行拍了拍手宣布今天的录制结束,明天上午还有最后一项砚南村的活动,下午出发前往下一站。
嘉宾们陆续收拾东西往外走。
锦鲤落在最后,她走到窗台边把自己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已经干透的墨迹,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
戚元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一只新的纸袋——不大,灰色的纸面,没有任何标识。
"什么东西?"锦鲤接过来。
"先生让送来的。",戚元说:"说是您晚上泡脚的时候看的。"
锦鲤拆开纸袋——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手抄本,线装,封皮上写着《缀白裘》三个字,但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版本,纸页泛黄,边缘有些卷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她翻开来看了两页,里面是手抄的唱词和批注,字迹端正,有些地方还有用红笔划过的痕迹。
她合上书页,捏着那本手抄本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书放进怀里,和那张折好的纸贴在一起,转身往外走。
作坊门口的老樟树底下,落了一地碎碎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