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南村的第三天下午没有集体任务。
赵知行在祠堂门口宣布"自由活动"的时候,林海第一个发出了欢呼声:"终于能自己转了!前两天跟石头较劲跟竹子较劲,今天我要去找吃的。"
程渡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你前两天也没少找吃的。昨天晚饭你吃了三碗。"
"那是晚饭,我现在要找的是点心。",林海理直气壮,转头看向其他人,"有人一起吗?村里大姐说巷子口那家做酒酿圆子,去不去?"
宋羽看了看天色,日光正好,不算晒,"我去。锦鲤呢?"
锦鲤正站在祠堂台阶上把折扇收进袖口里,闻言抬头笑了一下:"去啊,我还没尝过这边的酒酿。"
"锦鲤老师你这几天是不是没怎么吃零食?",林海上下打量她,"我看你就喝各种汤汤水水,正经零食都没碰过。"
锦鲤拍了拍袖口:"有人管着,不给吃太多甜的。"
"谁管?"
锦鲤笑了笑没接话。
程渡在旁边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带着一点审视——不是审犯人那种,是综艺老手在观察新人的天然直觉。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招呼了一声:"走吧,去晚了人家收摊。"
四个人往巷子口走。
林海走在最前面带路,程渡跟在他后面半步,宋羽和锦鲤并肩走在最后。
青石板路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微微发烫,两边的老墙上爬满了薜荔,深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地贴着墙面。
巷子口的铺子很小,就是自家门口支了一张矮桌和几只竹凳。大姐姓刘,本地口音重,但讲话热络,看见四个人过来就招呼:"坐坐坐,酒酿圆子现煮的,要不要加蛋?"
"加!",林海第一个举手,"加两个。"
程渡看了他一眼:"两个蛋?你刚说要吃点心,现在改正餐了?"
"我这是补充体力。下午还有活动呢。"
"下午没活动。"
林海卡了一下:"那我补充体力为了明天。"
几个人都笑了。
锦鲤和宋羽并肩坐在一只长条竹凳上,凳子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坐上去微微晃了一下。
锦鲤稳住身体,把折扇抽出来搁在膝盖上。
酒酿圆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
米酒的香气融在汤里,圆子雪白滚圆,浮在面上,撒了一撮干桂花。
锦鲤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眼睛亮了一下。"好吃。"
"是吧?",林海已经呼噜呼噜吃了半碗,"我跟你说,这种小地方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好东西。大饭店做不出这种味道。"
程渡慢条斯理地吹着勺子里的热气,喝了一口之后评价了一句:"米酒酿得够久,甜味已经收进去了,不冲。"
宋羽也喝了一口,转头对锦鲤说:"你要不要打包一碗带回去?晚上还能喝。"
锦鲤想了想:"好。"
宋羽就叫大姐又装了一份,拿食盒扣好,放在桌角。
这一碗是给晚上留的。
吃完酒酿圆子往回走的路上,四个人在村中一座小桥上碰见了萧瑞音。
他正坐在桥栏杆上,手里举着手机在拍河面的反光,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他们,跳下栏杆,"你们吃了?"
"酒酿圆子。",林海拍了拍肚子:"巷子口那家,绝了。"
萧瑞音也跟了上来。
五个人沿着河岸慢慢走,河面不宽,水清,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
岸边的垂柳在风里轻轻晃着,偶尔有几片落叶飘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悠悠地漂向下游。
锦鲤走在最靠河的一侧,步子不快。
她路过一棵老柳树的时候停下来,弯腰看了看树干底部——树皮上有一片青灰色的苔藓,形状像一只摊开的巴掌。
她看了两秒,没有碰,直起身继续走。
萧瑞音走在她的斜后方。
他看见了她停下来的那个动作,也看见了她的视线落在那片苔藓上。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她和那片苔藓之间移了一下,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什么。
下午剩下的时间散散地过去了。
有人回了住处午休,有人在村里继续转。
锦鲤回到天井之后坐在桂花树底下翻了一会儿《缀白裘》,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书页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她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用指腹轻轻划过一行批注,然后把书合上放回膝头。
她仰头看着桂花树的枝叶。
风从树冠穿过,带着微凉的气息拂过她的脸。
缸里的两尾红鲤沉在水底,安静地摆着尾巴。
戚元端着一杯温水从屋里出来,放在她手边的矮桌上,"小姐,先生那边传话说,今晚围炉的时候让您多穿一件。"
锦鲤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知道今晚有围炉?"
"节目组的行程表先生都有一份。"
锦鲤低头笑了一下,没接话。
傍晚六点半,锦鲤换了件厚一点的毛衣,外面照旧搭了那件薄绒开衫,往村中那处老院子走去。
暮色已经开始沉下来,院子门口挂了两盏新灯笼,橙红色的光投在青石地面上,晕开一圈暖融融的光。
院子里已经布置好了。
几张矮桌拼成半圆形,上面摆了茶炉、干果、几碟糕点和一壶热茶。
坐垫是草编的,厚实松软,垫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院角有一棵石榴树,叶子还没落尽,枝条上挂着最后几只裂开口的石榴,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籽粒。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林海最后一个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的什么东西,坐下来边喝边说:"我顺路买的,豆腐脑。"
程渡看了他一眼:"你这下午第五顿了。"
林海竖起一根手指:"第三顿。酒酿算一顿,豆腐脑算一顿,中午那顿饭不算。"
"中午那顿饭怎么不算?"
"正餐不算零食,这个分类你懂不懂?",林海理直气壮地喝了一口豆腐脑。
话题就这么自然地开了。
炉子里的炭火烧起来之后,铁壶里的水慢慢开始咕嘟,白气从壶嘴升上去,在灯笼的光线里像一层薄薄的纱。
有人剥花生,有人喝茶,有人在剥橘子。
七个人围坐在一起,肢体语言都松弛了下来,不像第一天那样还端着矜持。
林海先起的话题是他第一次进组的故事。
讲完之后程渡接了一个,然后宋羽接了一个。
轮到舟尔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会儿,但这次没有像前一天那样一句带过,而是开口讲了一件小事——
"我年轻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在街头唱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自怜,也没有刻意装作洒脱,"有一次在一个小广场上唱,人不多,稀稀拉拉十来个。唱到第三首的时候起风了,把谱子吹了一地,我蹲下去捡,捡完抬头发现人走了大半。"
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还剩一个,站在原地看着我。是个不认识的人,没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萧瑞音坐在舟尔旁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膝盖。
舟尔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后来那个人给我说了一句'你会成功的'。"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但在场的人都能从这句话里听出分量——那句话是在他最低的时候给的,而他一直记着。
林海第一个打破沉默:"那你现在——",他话说到一半卡住了,显然是想问"那你现在还唱吗",但话到嘴边觉得多余。
舟尔替他补全了:"现在也唱。之后还会继续唱。"
程渡把茶壶拎起来给舟尔添了一杯茶,动作很轻,什么也没说。
舟尔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炉火上。
话题继续往下走。
林海讲了他参加第一个综艺时被剪辑成"吃饭最多的嘉宾"的黑历史,程渡在旁边一本正经地补充,"那个梗我见过。"
宋羽笑着说:"那你现在是不是接代言都接餐饮类的。"。
气氛慢慢回暖,笑声重新响起来。
锦鲤坐在宋羽旁边,手里剥着一颗核桃。
她剥得很仔细,先把壳敲开一条缝,再用指尖沿着裂缝把壳分成两半,取出完整的核桃仁。
剥好了一颗放在碟子里,又拿起第二颗。
宋羽注意到了这个动作——锦鲤剥核桃的时候手指很稳,力道控制得精准,核桃壳裂开的时候没有碎屑飞溅,里面的仁完整地露出来。
宋羽看着她的手,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锦鲤,你为什么会来上这个节目?"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
但围炉的气氛到了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不显得突兀,反而像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好奇。
锦鲤把第二颗核桃仁放进碟子里,擦了擦手指。
她想了想才开口,语气不大正式,但每个字都稳得住。
"因为我做的那个东西,看的人太少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唱戏的,昆曲。那个东西在剧场里有一批固定的观众,很好,很懂,但也就那一批了。它一直在一个角落里待着,自己待得很好,但它不出去。"
"然后呢?",林海放下豆腐脑碗,认真看着她。
"然后有人跟我说——",锦鲤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她垂眼看着杯中的茶汤,茶面上浮着几朵她自己放进去的干桂花,"——说'角落里的东西,你要是不把它拿到光下面,它就永远是角落里的东西'。"
她把这句话说完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炉火在不远处烧着,铁壶嘴上的白气还在悠悠地往上飘。
灯笼的光线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柔和,这句话落在空气里,没有刻意加重,也没有被谁接过去。
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舟尔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水面映着灯笼的微光,橘红色的一小片。
他没有抬头看锦鲤,但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在重复某个词。
程渡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点了点头。
宋羽往锦鲤那边看了一眼,目光里有某种确认的神色。
钱屹没有说话,但他剥花生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注意根本看不出,然后他继续把花生剥开,把仁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萧瑞音靠在坐垫上,手里的橘子还没剥。
他看着锦鲤的方向,那个表情不像其他人那样带着感慨或认同,而是更复杂一些——像是一个人在听到某句话之后,忽然发现自己需要重新看待某个已经形成的判断。
他没有说话。
院子里的风穿过石榴树枝,最后几片叶子落下来,在灯笼的光线里打着旋。
有人开始聊下一个话题了,声音重新响起来,但锦鲤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面,涟漪还在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扩大。
锦鲤自己没有再提。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转头跟宋羽说起了院里那棵石榴树上的果实时已经裂开了好几天,再不摘可能会被鸟啄光。
宋羽站起来说去够一下试试,两个人走到石榴树底下仰头看着枝条上那颗最大的裂口石榴,一个说"够不着",一个说"搬个凳子来"。
画面从安静的围炉瞬间切换成了两个女人在树下讨论怎么摘石榴的场景。
林海在旁边喊"我来我来",跳了两下没够到,程渡慢悠悠地搬了一只竹凳过去,站上去伸手够下来那只石榴,递给宋羽。
宋羽掰开分了一半给锦鲤,两人一人捧着一把石榴籽回到坐垫上。
话题彻底松开了。
有人开始讲小时候偷邻居家果树的糗事,有人接了一句,"我偷过我爷爷种的黄瓜。"
有人问:"黄瓜不算偷吧,那是你爷爷。"
笑声又响起来了。
锦鲤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把深红色的石榴籽,偶尔丢两颗进嘴里。
酸中带甜,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嘴角弯着。
那天晚上的围炉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大家各自往住处走。
锦鲤回到天井的时候戚元正站在桂花树底下等她,手里拿着一只暖水袋——已经充好电了,热乎乎的。
锦鲤接过来抱在怀里,"他传话了吗?"
"先生说'那句话说得很好'。"
锦鲤握着暖水袋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我说的什么?"
"鹿泉那边有人看直播信号。"
锦鲤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头笑了一声,推门进了屋。
天井里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底下被拉得很长,缸里的红鲤悄悄地浮上来吐了一个泡,水面轻轻荡开一圈涟漪。
远处某座城市的书房里,洛时坐在灯下,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定格在围炉夜话的画面——锦鲤端着茶杯说"角落里的东西,你要是不把它拿到光下面,它就永远是角落里的东西。
他没有截屏,没有保存,只是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电脑,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