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南村第四天的上午,赵知行宣布了一项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活动。
"今天咱们跟着村里的老艺人学一段戏。"
他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旧纸,"村里的邹老先生八十多了,年轻时是地方戏班的台柱子,后来戏班散了,他回来种了一辈子地。但嗓子没放下,至今还能唱。昨天我跟老先生聊了聊,他愿意来教大家一段。"
林海第一个举手:"我五音不全。"
赵知行笑了笑:"林老师不用担心,主要是体验。邹老先生教的是一段很短的小唱,总共六句,节奏也不快。大家不用唱得多好,感受一下就行。"
消息传出去之后没多久,一辆电三轮从村西头突突突地开过来,停在祠堂门口。
车上坐着一个老人,穿蓝布中山装,头发全白了,但腰背挺直,眼睛明亮,下车的时候不用人扶,自己稳稳地跳下来。
邹老先生扫了一眼面前的七个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移过去,最后停在锦鲤脸上,停了一拍。
他什么也没说,但那一拍停得很有内容,像是从人群里认出了同类。
节目组在祠堂里清出一块空地,摆了几只蒲团给老先生坐。
邹老先生坐在中间,腿上搁着一把胡琴,琴筒被他用了五、六十年,漆面磨得发亮。
他调了两下弦,然后开口——声音从老人干瘦的身体里流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嗓子没有年轻人亮,但那种浑厚、从容、每一个字都从丹田深处托起来的感觉,让在场的人瞬间明白了什么叫"功夫"。
六句唱词,讲的是一个赶路人夜宿山村,梦见故人的小故事。
旋律不复杂,但音符之间的转折极讲究,该收的地方收,该放的地方放,尾音在空气中颤颤地延长了半拍才落下。
邹老先生唱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好几秒钟。
林海第一个咽了口唾沫:"……我撤回我五音不全的发言,我这是无音,我现在一个字都记不住。"
程渡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记不住,你是刚才只顾着听忘了记。"
林海:"程哥你别拆我台。"
邹老先生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堆起来,显得格外温和。
"不急,我一句一句教。你们跟一句,能跟多少跟多少。"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七个人同时张嘴,出来的声音五花八门。
林海跑调跑到隔壁省去了,程渡稳稳地抓住了旋律但嗓子干涩放不开,宋羽在中音区勉强跟住了走向,萧瑞音记词记了个七七八八但节拍不太稳,钱屹嗓门大但气息控制不住,舟尔开口的时候音准很准,但声音很轻,像是不太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唱。
锦鲤在第二句的时候张开了嘴。
她跟得很轻松,旋律落下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地顺着邹老先生的走向滑了进去。
她没有用力,甚至没有明显的"唱"的姿态,只是坐在那里,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就像流水一样自然。
邹老先生教完第二句之后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道光,但没说话。
第三句的难度上来了。
旋律在中段有一个小的跳进,从低音区一下子拔高,再落下来。
林海卡在拔高那一步直接放弃了,程渡勉强够到了高音但气息不稳,舟尔够到了但声音依然很轻。
萧瑞音唱到这句的时候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像是在回忆某种肌肉记忆。
锦鲤唱到这句的时候,手腕微微动了一下——她手里没拿扇子,但那个微动让人想到她执扇时的弧度,腕部发力把气息往上送,高音落下的瞬间轻轻收住,那个尾音没有拖长,稳稳地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邹老先生教完第三句之后停了。
他看着锦鲤,问了一句:"你学过?"
这个"你"指得很明确,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问谁。锦鲤点了点头:"学过一些。"
"昆的路子?"
"嗯。"
邹老先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头对其他人说:"接下来两句简单一些,你们跟着慢慢来。"
但屋子里氛围微妙地变了。
钱屹坐在离锦鲤不远的位置,他刚才也唱了第三句——够到了高音,但那个"够"字本身就说明问题,他是"够上去"的,而锦鲤是"在那里"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微微曲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课间休息的时候,林海凑到锦鲤身边:"锦鲤老师你刚才唱那句的时候,我怎么听着跟邹老先生唱的好像?你以前学过这种地方戏?"
锦鲤从戚元手里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没学过这边的。但昆曲和地方戏有些底子是通的,气息的托法、高音的归韵方式,差不多的道理。"
"那你刚才唱那句的时候是不是加了你自己的处理?我听你跟邹老先生不太一样,但听着又很舒服。"
锦鲤笑了笑:"地方戏的味儿我是学不来的,那得在这片水土上长出来的人才行。我只能让声音稳一点、别跑,别把昆曲的味道带进去,其他的就是唱得准。"
林海点了点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但他旁边的程渡听懂了——锦鲤是在说,她刚才唱的不是"模仿",而是"克制",她把自己的专业技巧收住了,只给了一个干净的、不出错的声音。
下午继续学唱。
邹老先生把剩下的三句也教完了,七个人合着胡琴把整段串了一遍。
合起来的效果依然参差不齐,但有前面那几轮打底,比第一遍好了很多。
林海在高音部分主动降了八度,程渡终于放开了嗓子在中低音区稳稳地托着,舟尔的声音慢慢放大了一些,萧瑞音的眼一直闭着,唱完之后睁开,脸上有一层浅浅的红。
锦鲤唱最后一段的时候,邹老先生的胡琴没有停,他的弓子在弦上走得快了一点,像是某种试探——在探锦鲤能不能跟上变化了的节奏。
锦鲤稳稳地跟上了,尾音落在该落的节拍上,一息不差。
邹老先生拉完最后一个音,放下胡琴,看着锦鲤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话,话音很轻,只有离他最近的人听见了:"你师父是谁?"
锦鲤沉默了一息,低声说了三个字。
邹老先生听完之后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把胡琴收回琴盒里,动作很慢,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什么。
傍晚的时候活动结束。
赵知行过来跟邹老先生道谢,老人摆摆手说"不碍事",然后转头看了锦鲤一眼。
他没再跟她说话,只是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她把折扇从袖口里抽出来展开扇了扇,然后合上。
他的目光在那把折扇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朝村西头走去。
天边是橘红色的晚霞,把老人弓着的背影镀成了一道暗金色的轮廓。
锦鲤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折扇,没有打开。
她站在祠堂门口多站了几息,直到晚霞的光从门槛上收窄成一道细线。
身后的祠堂里传来工作人员收拾蒲团的动静,有人在搬动凳子,有人在说话,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产生细碎的回响。
她没有回头,等那道光彻底从门槛上消失,才转身往回走。
晚饭后的时间比较松散。
节目组没安排任务,嘉宾们各自回住处休息。
锦鲤走到天井门口的时候看见戚元站在桂花树底下,手边放着一只小陶罐。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陶罐口封着一层油纸,掀开来里面是新炒的瓜子,还带着余温。
"哥哥送的?"锦鲤问。
"嗯。先生说您围炉剥核桃剥得太精细了,一晚上才剥了六颗,让您嗑瓜子。"
锦鲤低头看着那只小陶罐里的瓜子,沉默了三秒:"他连我剥了几颗核桃都知道了?"
戚元没有回答。
她退后一步,把陶罐推到锦鲤手边,然后转身进了里屋。
锦鲤抱着陶罐在天井里的石墩上坐下来。
她抓了一把瓜子放在手心里,没有急着剥,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些深褐色的、带着微微焦香的果壳,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桂花树上方的那一小方夜空。
月亮不圆,挂在天井的檐角上方,缺了一小边。
缸里的红鲤浮上来又沉下去。
她剥了一颗瓜子仁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掏出手机。
洛时的消息十分钟前发来的:"明天降温多穿。下一站水边,披肩带着。"
她打字回过去:"你送瓜子就送瓜子,不用报我剥了多少颗核桃。"
洛时回得很快:"不是报,是提醒。你剥核桃太慢,瓜子省事。"
锦鲤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声。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又剥了一颗瓜子。
桂花树的香气在夜风里轻轻地、长久地盘绕着。
同一时刻,村西头一间老屋里,钱屹坐在窗前,手里转着一支笔。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写着几个零散的字——"锦鲤""昆曲""邹老先生"。
他刚才回到住处之后没来由地做了这件事,把白天学唱的过程重新过了一遍。
他想起锦鲤开口唱第三句的时候,那个高音落下来的方式。
他练过拳击,击打沙袋的时候最讲究的是什么?
是核心的稳定性。
不管拳头怎么出去,腰腹要稳,底盘要沉。
锦鲤唱高音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就是"核心极稳",气息在身体里有一个固定的支撑点,往上送却不散。
他想起自己对她的第一个判断——"漂亮,营销出来的,懂点皮毛就敢叫专家了"。
他现在不那么确定了。
他把笔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沉而静,远处有几点零星的灯火。
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了。
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住,天井暗了一瞬,然后又亮了。
砚南村第五天的清晨来得很轻。
没有闹钟,没有车鸣,先是一两声鸟叫从樟树深处透出来,然后是天光慢慢从窗纸外面渗进来——不是突然亮起来的,是一层一层地,像水慢慢涨上来。
最先浮出来的是屋檐的轮廓,然后是墙上的木纹,然后是桌上那杯昨夜没喝完的水。
锦鲤在鸟叫声里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赖床的习惯,醒来之后静静躺了三秒,确认了一下自己在什么地方,然后掀开薄被坐了起来。头发散了一肩,她伸手拢了拢,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清晨的空气扑进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凉而不寒。
远处的山线还蒙着一层薄雾,近处的屋顶上有淡淡的炊烟升起来——村里的老人家起得更早,已经在做早饭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院子。
空无一人。
台阶上那杯昨夜她放在那里的水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被谁收走的,还是风把它吹倒了。
锦鲤收回目光,在房间里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
头发重新扎成低马尾,换上今天穿的衣服——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褂子,袖口宽大,腰间系了一条细带。
这不是戏服,但穿上身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感,像传统衣裳自带的安静气质。
她从荷包里拿出那把折扇,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塞进了袖口里。
下楼的时候院子里还是空的。
她走到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定,双手自然垂在两侧,做了一个很简单的动作——五指张开,缓缓翻腕,手臂平抬,像是从水里捞起什么东西,又像是托住了一束看不见的光。
那是戏曲里"起袖"的基础动作。
不穿水袖也可以练,练的是肩和腕的配合。
她在院子里站了大约十分钟,把几个最基础的起袖动作反复做了几遍,动作很轻、很慢,幅度也不大,路过的人如果远远看一眼,大概只会觉得"这个人在晨练,可能是太极拳那一类"。
但如果有懂行的人走近了看,就会发现不一样——她的指尖在空中划过的时候,是带着"余韵"的。
停下来之后那条看不见的"袖线"在空中持续了半拍才散掉,像是在空气里留下了一道极淡的墨痕。
晨光从东墙头漫过来,落在她的侧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