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湘省H市。
时隔几年，H市上空再次飘起了雪。虽不似08年的那场盛大，却余留了令人难捱的冰冷与泥泞。
路面湿滑，学校管理再严苛，也不得不通知放几天假。讲台上班主任高声叮嘱着什么，但此刻也压不住学生的激动欢呼。
逼仄教室的角落里，明玉书默默把各科试卷叠整齐放进书包，试卷被好几本辅导书夹着，令她安心。
随着学生们接二连三地冲向自由，暖烘烘的教室里温度骤降，冷意强势侵袭。十六七岁的学生们三五成群，或挽着手，或勾肩搭背，冷肃的寒气也掩盖不住他们的火热。
但这份火热与明玉书无关，或者说，她是与“火热”一词相反的存在。
在学校，在家里，于她而言并无区别。
唔，不过冷热有别。她将脖子上的围巾扯高了些，包裹住冻得透红的耳尖，原本弧线优美的双眼半眯着，勉强抵挡寒意。
在这条一个人走了快8年的路上，沿途风景早已深刻脑海，不过路边绿化带上，树梢上那层薄薄白雪添了几分新意。可地上被车和人碾压过的污水冰印，又十分的败坏兴致。
礼貌地和路上相遇的邻居们打完招呼，她走进公寓楼。
这是她初一时就开始租住的房子。原本是安排给老纺织厂退休职工的，随着经济发展，许多人被儿女接住到新城区，这里的房子便渐渐外租给陪读家庭或外来打工人员。
昏暗的楼道和斑驳的墙壁，显露出颓败滋味。明玉书的出现为其勉强注入一丝鲜活之气。
爬上三楼，用钥匙拧开家门，本该空旷冷寂的家居然暖意融融，玉米排骨汤的香甜味弥漫空中。
“外婆——”明玉书眨眨眼，一边呼唤着背对她的身影，一边关上门。
魏玲听到声音立马转身，苍白褶皱的脸上漾起笑意：“诶，放假回来了。”
明玉书嗯了一声，扶着她的手臂，带她离开狭小的厨房。
“雪天路滑，有事可以打电话让我过去。”明玉书语气淡淡的。但魏玲知道对方是在担忧自己。
她坐在小饭桌边，怜爱地握住明玉书的手：“来，坐下。”
明玉书坐下，顺势把书包甩到一边的躺椅上——这躺椅也是给时不时来照顾她的老人用的。一旁是个矮几，摆了好几个轻巧的健身道具，是昨天没来得及整理的。
“小玉，天这么冷就不练了吧。”
明玉书摇摇头：“我已经习惯了，不每天练会退功的，而且运动量很小，不影响的。”
明玉书从小学期就上舞蹈培训班，学的是中国舞，因而她身姿纤柔又挺拔。虽然并不以此为日后发展方向，但她一直保留每天练功的习惯，这样不仅能缓解长期久坐僵硬的身体，还能释放大脑的疲惫。放长假的时候，明玉书还会通过网络学一点简单的成品舞，哪怕独居也不会孤独无聊。
灶上煲了汤，客厅里燃了暖炉，不知道魏玲来了多久。
“今晚在这里睡吗？”明玉书问。
魏玲笑着点点头，她怜爱地摸了摸明玉书乌黑柔软的鬓发：“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明玉书在想要不要表现出惊讶的样子，但最终也只是平静地歪倒在魏玲的怀里。
“今年过年，你爸妈要回国。”魏玲抱住外孙女瘦削的肩膀，难掩兴奋。
明玉书浑身一僵，倏地坐直，一双眼瞪得滴溜圆。
难得看到外孙女情绪这么外放，魏玲捂嘴偷笑。
“为、为什么？”明玉书打了个磕巴，似乎有点不敢相信。
父母远在霓虹忙于打拼事业，已经两三年没回。这些年，他们甚至连电话联系都少。明玉书小学时，倒还一年回一次。
魏玲捏了捏明玉书的小脸，嗔怪道：“想你了呗！”
“哦。”明玉书不知怎的，一股不服气的委屈涌上心头，脸上的表情转为勉强的笑意。
“他们回来了，我就要欣喜万分，感恩戴德吗？”明玉书心里想着，嘴上转移了话题：“那到时候再说吧，今天学校通知说延长假期到……”
魏玲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对明玉书更加心疼。这孩子5岁就离开父母，早早上学，性格越来越沉默。
身边的哥哥姐姐们，都有父母陪伴，但明玉书却在各个亲戚家庭之间辗转生活。哪怕大家都心疼她，但终究隔了一层。或许是寄人篱下的滋味太难熬，在她初一11岁时就强硬要求独居。
老人们怎么放心得了？但一向乖巧的她，那一次却显露出无比的倔强。
魏玲回想起，那也是一个雪天，但那天的雪更大，纷纷扬扬，萧索冷冽！明玉书跑出家门，站在漫天大雪里，一次次重复那句话：“我要住，自己的家！”
小小的她，哭得满脸通红，声音也嘶哑哽咽着，却让在场所有大人为她让步了。
思绪回笼，魏玲越发觉得，女儿女婿是对不起孩子的，所以她不劝，一家人的问题需要他们自己解决。不过，她还是愿意出一份力。
“年夜饭我们两家一起订包厢吃，今年是个大团圆年哦。”魏玲笃定明玉书不会拒绝。
明玉书几乎维持不住表情，她低着头许久，闷闷应了一声。
雪假过去后，明玉书又开始了一个普通高一学生的生活。但总是陷入浮躁的情绪。
看着作业上那道“低级错误”，明玉书悲哀地发现，自己的那份浮躁里，满满的全写着“期待”。
一月时间，快得令人恍神。天气更冷了。
明玉书穿着臃肿的羽绒服站在车站的出站口。周围要么是不停拉客的摩托车师傅，要么是举着纸牌翘首期盼的人。
明玉书咬咬牙，她什么也没做，就这么站着。但她带了一条柔软枣红的手织围巾。艳丽的色彩衬的她一张小脸格外素白。
这条围巾是妈妈寄来的，如果他们没有认出来，那她就……那她就……
“小玉！！”
正当明玉书恶狠狠地思索着要怎么在那两个人面前大闹一场时，一道男女混合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明玉书顺声看去，一个高挑的男人提着大包小包，一个纤瘦的女人冲着她招手。两人脸上的激动如出一辙。
饶是明玉书视力一般，也不得不逐渐看清飞奔而来的二人的面容。这两张脸渐渐与幼时的记忆重合，又比家中收藏的照片里成熟许多。
明玉书僵着手脚，挪了几步，不知怎么开口。
然而她先落入了两个紧紧的拥抱之中，所有冷风都被隔绝了。
激动中带着哭意的声音响起，然而明玉书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好吵，这两个人同时说话，她怎么回应的过来。都怪他们没有好好当父母，所以在女儿面前才这么丢脸。
明玉书莫名想笑，她挣开二人快让她窒息的怀抱，退开一步，抬眼直直看向两人。
明时松和陆瑾登时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愧疚。
明玉书观察到二人紧绷的表情，心里勉强打了一个“合格”成绩，虽然自己也不知道成绩对应的考试是什么。
不过，她感到一些奇妙，她竟从对面两人的脸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唔，这表述是否说反了？总之，这就是真正最亲密的亲缘关系吗？
但明玉书没有纠结太久，她淡淡说：“先回家吧。”
明玉书领着二人，熟练地找了辆的士，报了自己租房的地址。
看着明玉书淡然熟稔的模样，明时松和陆瑾只觉得心痛。如果不是他们多年来的缺席，女儿会对他们这么冷淡吗？女儿和司机讨价还价的姿态这么熟练，生活上一定很独立。但一想到女儿为什么这么独立，他们又陷入深深的愧疚。
明玉书坐进副驾，夫妻二人坐在后排。汽车行驶期间，明时松和陆瑾时不时挑起话题，了解明玉书和其他亲戚，尤其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近况。
明玉书一一回应了，只不过语气依旧略显冷淡。这怪异的一家人，惹得司机频频狐疑偷看。
其实，明玉书并没有特意为难冷落的意思，多年来的生活模式，让她养成了这副冷淡的样子。虽然心中的怨怼随着聊天深入已经消散了不少，但终究相处太少，还不适应。
另外，她晕车。
总之，各自的习惯以后一起生活久了就知道了。
是的，接下来明玉书即将脱离独居的生活，和父母一起。然而，并不是他们回国发展，而是接明玉书前往霓虹国。
起初听到这个消息，明玉书十分生气：凭什么是她千里迢迢到他们身边去？凭什么要求她来割舍国内的情感联系？
明玉书哭了好几天，想不通为何获得的代价偏偏是失去。她的一双眼皮高高肿起，返校那天吓了同学和老师们一跳。
尽管，同学们因为她不外放的性格并未和她深交，但出于善心还是聚在一起安慰她。
明玉书有些不好意思，心想：怎么办更难过了，转学之后还要面对语言问题，新同学会好相处吗？
无论明玉书生活中表现得再独立成熟，归根结底还是一个未满14岁的孩子，更何况她本身就不擅长人际交往。
但最终，还是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的宽慰让她接受了这个决定。
爷爷说：“你一直跟着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小小年纪一身古板气。也该过正常孩子的生活了。”
外公说：“现在不是兴起网络通讯吗？让明玉礼（堂哥）好好学一学，给我们装上，还能发些照片视频来。”
奶奶是霓虹远嫁而来的，她慈爱地擦干明玉书的泪水：“替我再去看看我的姐妹吧。”
明玉书又落泪了，在泪水之中，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