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全场喧嚣鼎沸，却在轩恒那句轻描淡写的应答落下后，诡异地静了一瞬。
短短二字，风轻云淡，与周遭所有人的震惊、惋惜、嘲弄形成了巨大的割裂。
第一世的轩恒就是在如此重大的打击下茫然失措 。
谁都以为，昔日三岁能言、四岁能诗、五岁通晓世事的轩恒神童，在测出最低等的劣等资质后。
定会崩溃、落泪、不甘，或是歇斯底里地质问天道不公。
毕竟，整个轩辕山寨，无人不记得年少的轩恒何等惊艳。
族长曾断言，此子天赋异禀，心智远超同辈。
未来必能跻身上等资质，执掌轩辕一族的未来，带领轩辕山寨压过隔壁姜氏部族。
“怎么会…真的是劣等？”
死寂过后，细碎的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席卷整个广场，密密麻麻且又字字诛心。
“当年全山寨最看好的神童，居然是最低劣的劣等资质？天道当真是玩笑至极！”
“我早就说了，年少聪慧不过是小聪明，资质乃是天生道基，是天地定数，岂是凡人心智能够弥补？”
“可惜啊，白白浪费了一副绝顶心智，到头来只是个只是个修炼废物。”
刻薄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毫不遮掩，裹挟着世俗最冰冷的优胜劣汰法则，狠狠砸向场中少年。
人群最前方，轩逸攥紧了拳头，清澈的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与心疼。
他快步上前，拉住轩恒的衣袖，声音带极易察觉的哽咽。
“哥，不可能的，一定是圣水点拨出错了！你明明比所有人都优秀，怎么会是劣等资质？”
轩恒垂眸，扫过轩逸那茫然失措的神情，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只剩历经万古沧桑的漠然。
他太熟悉这一幕了。
前世的他，十六岁测出劣等资质，满心不甘，偏执苦修，日夜不辍，寒暑无休。
可资质天定，鸿沟难越。
曾经万众追捧的天才，沦为众人嘲笑废物。
族长、长老、族中长辈，目光尽数转移到了轩逸身上。
“轩辕轩逸，你哥哥已经点拨完成，轮到你了。”
族长蓝域的声音传来，末尾拖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叹息。
“是！”
轩逸松开轩恒的衣袖，快步走向高台。
台上，蓝域已重新蘸取圣水，准备开启下一轮点拨仪式。
轩恒没有驻足。
周围的人群伸长脖子等待下一个结果，低声议论着。
“哥哥废了，弟弟恐怕也好不到哪去。”
他充耳不闻，转身向一条僻静小路，朝广场外走去。
不必看了。
前世的记忆早已告诉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离场之后，轩逸将测出中等资质。
旧天才沦为废料，新天才冉冉升起，族人们的惋惜会迅速转化为对新星的追捧，连过渡都不需要。
刚走出几步，他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背上。
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轩辕蓝玉，族长蓝域的独生女儿，有一双蓝脉族人独有的湛蓝眼眸。
前世他曾在点拨大会上茫然失措，是蓝玉投来的怜悯目光让他第一次尝到“跌落神坛”的滋味。
后来他走出山寨才知道，蓝玉今日测出的“上等资质”，本就是蓝域一手操控的障眼法。
她的真实资质不过中等。
但借上等名头加上族中资源堆砌，实力不会比真正的上等天才差。
名头是假的，资源是真的，这便是族长的权术。
还有那个炎戈，炎家长老炎龙同样在点拨仪式上动了手脚。
下等资质披上“中等”的光环，招摇过市。
一个靠造假巩固统治，一个靠造假延续门楣。
这个荒蛮世界，从来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轩恒收回思绪，脚步未停。
他当初鼓动五洲讨伐天庭，就是为了亲手终结这样的世道。
资质定生死，出身决高低，弱者永无翻身之日。
他要创造一个没有残酷宿命的大同世界。
可千万联军沦为棋子，尸山血海铺就伐天之路，最后只换来天庭一句戏耍、一曲曲终人散的笑话。
轩恒缓缓抬手，垂眸看着自己此刻的少年手掌。
“无妨。”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失落与不甘。
仿佛那足以压垮无数少年的资质定论，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琐事。
身后远处，轩逸怔怔望着兄长渐行渐远的背影。
从小到大，他眼里的兄长骄傲、执拗、好胜，事事力求极致，从不肯落于人后。
若是以往遭遇这般奇耻大辱，定然满心愤懑，绝不可能如此平静。
今日的轩恒，太陌生了。
冷漠沉稳的他，像是褪去了十六岁少年所有的青涩与棱角，沉淀出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与凛冽。
高台之上，族长轩辕蓝域点拨玩轩逸的资质，随即喊停即将走掉的轩恒，苍老的眼眸中满是痛心与失望。
“轩恒。”
他沉声开口，声音传遍喧闹的广场，压下了所有细碎的议论。
“资质天定，命数由天。”
“劣等资质虽为末流，并非绝无生路。”
“往后你便入后勤司，打理族中杂务，安分守己，潜心修行，不求大成，只求安稳度日，足矣。”
台下的儿时玩伴蓝玉低下头，泪水盈满眼眶。
炎戈与众人面面相觑，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
寒清则呆在寒韩家老身旁，面不改色。
入后勤司，便是放弃学堂修习的机会，放弃家族培养的可能，一辈子困于底层。
族长这番话，看似劝慰，实则打压。
一众长老纷纷点头附和，神色漠然。少一个竞争资源的对手，于他们而言是件好事。
“可惜啊。”
假惺惺的惋惜从长老们口中传开。
台下族人也跟着附和。
“族长所言极是。乱世之中，安稳已是造化。”
“劣等资质，能保全自身、不拖家族后腿，便是本分。”
字字句句，皆是将他的未来钉死在平庸底层的钉子。
轩恒抬眸，淡淡望向高台之上那一众自以为掌控命运的族老，漆黑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安分守己？安稳度日？
前世他便是信了这般鬼话，隐忍蛰伏，苦修不辍，妄图以人力逆改资质短板。
最后却被赶出山寨，颠沛流离。
前一世，他历经百年光阴，伐天惨败，看透天道虚伪，看穿世间规则，怎会重蹈覆辙？
唯有打破既定宿命，方能真正凌驾九天。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高台上一众自以为是的族老，也无视周遭密密麻麻、饱含嘲讽鄙夷的目光，转身离去。
步履从容，没有失败者的半分狼狈与怯懦。
背影清瘦，却透着一股碾压岁月的沉稳与孤傲，仿佛周遭所有的流言蜚语，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神童梦碎，余生平庸，这就是他的命啊。”
身后，不知谁叹了一句。
一路无言。
轩恒缓步回到轩辕老院。
轩家是轩辕一族的小分支，在蓝、炎、寒三脉把持族中大权的格局下，毫无存在感。
庭院清幽，草木葱茏，透着几分冷寂。
踏入院门，隔绝外界喧嚣。
一个人只有在平静时，才能真正开始反思。
究竟为何？
当初他统领五州联军将地府杀得片甲不留，到了天庭却伤不了对方分毫？
那一记凝聚万灵执念的命作杀，触及天庭的瞬间…他分明感到一股异样的熟悉气息。
是阵法？
还是有什么东西，在九天之上用了何种手段？
还有那冥冥之中的声音。
这个两谜，需要从头查起。
而查清真相的前提，是要走出山寨，拥有立足之本。
至少，要重回三阶。
他坐在庭院石阶上，思绪渐沉。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轩逸回来了。
轩逸看着兄长沉默的侧脸，终究忍不住开口，语气满是担忧。
“哥，你真的不在意吗？往后族中资源倾斜、修行机缘，都与你无关了…我们轩家该指望谁啊…”
轩逸的话虽然袒露担忧，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改变了。
轩恒抬眸，望向头顶澄澈的夜空，声音平静。
“我不在意资质，也不在意资源。”
轩逸怔怔看着他，却莫名从这平静的语气里感受到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怎么哥哥被测出劣等，还能如往日般…?
“轩逸，你是中等资质，才是家中的希望。”
“父母和姐姐都是下等天资，大家都指望着你。”
“你可要好好完成振兴家族的梦啊。”
轩逸愣住了，眼前本应落魄丧气的人怎么还能如此从容地对自己说教。
“你先去歇息吧。”
送走轩逸，庭院彻底安静下来。
夜风渐凉，月色渐深。
轩恒回忆，再过几个月，姜氏一族会趁着灵兽在山寨外肆虐，化作难民趁乱潜入。
前世，炎脉族人轩辕炎征，炎戈那个当时已臻三阶巅峰的哥哥，揪出了姜氏卧底，获得家族三千灵石的重赏，好不风光。
三千灵石。
对此刻空窍枯竭的他而言，这是提升实力的佳途径。
但据他所知，那几个潜入的姜氏族人有三阶实力。
要单独抗衡，至少需要同等的修为。
跨阶对战往往吃力不讨好，前世炎戈能侥幸拿下，靠的是以多欺少、以大欺小。
而他此刻连一只生灵都没有。
轩恒皱眉起身，走出院门。
修炼的法门他有一百种，百年阅历压身，不缺方法，只缺资源。
困在这山寨中如同笼中之鸟，私自外出随时可能被灵兽或其他灵使截杀。
真是尴尬的时期。
不知不觉间，他已走到轩辕湖畔。
八月十五，月华如练。
湖面波光粼粼，一层层水波拍打岸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停在岸边，目光沉入幽深的湖水。
那下面，沉睡着一把剑。
是轩辕剑！
轩辕剑是前世自己拿来讨伐天庭的六阶剑化生灵，说也巧合轩辕剑是意外流传到轩恒手里的。
当时轩辕一族因不明原因，在与姜氏一族决战后与姜氏一同消失，轩辕剑也就没了能够催动的人。
后来被人意外捡到当做收藏，最终流入轩恒手里。
听说拔出此剑之人费尽心力破解层层封印，需大量轩辕灵石、轩辕血脉为钥匙，以及任何时期的巅峰的修为才能扛住神兵苏醒时外泄的剑气。
眼下，这三样他只空有血脉和几句召唤的古代秘诀。
现在拔出此剑还是为时尚早了，恐怕还会引来杀身之祸
“轩恒？”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他侧过头，月光下，轩辕蓝玉一袭素衣，站在不远处。
“果然，我就说嘛，哪有人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蓝玉抿了抿唇，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我说中了”的意味。
轩恒瞥她一眼，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湖面。
“哎呀，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蓝玉有些急了，快步走近。
“对不起，我只是想……你是不是需要有人安慰一下什么的。”
前世他们年少时是相互爱慕的伴友，此时还没有撕破脸皮。
蓝玉伸手拉住他的手臂，指尖触到一片刺骨的冰凉，不由得微微一颤，下意识松开。
晚风掠过湖面，卷着潮湿的水汽拂过两人之间。
他始终没有转头看她，目光遥遥落在湖面翻涌的波光之上，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仿佛方才那句击碎无数少年心气的“劣等资质”，于他而言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蓝玉站在他身侧，脸上那副故作体恤的神色僵了几分。
她原本以为，此刻的轩恒应当消沉、愤懑，或是强撑着故作傲气。
毕竟那是曾经万众瞩目的神童，一朝跌落泥潭，任谁都难以释怀。
她甚至已经打好腹稿，准备了一番温柔宽慰的话。
既能显出自己心地善良，又可居高临下地怜悯这位跌落神坛的旧人。
可眼前的轩恒，没有悲伤，没有怒火，连半分不甘都看不到。
这份超乎常理的平静，反倒让她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你……当真一点都不在意？”
蓝玉迟疑开口，声音放得轻柔，试图掩饰心底的错愕。
“劣等资质，进了后勤司，一辈子都很难再有出头之日。”
轩恒终于缓缓侧过头，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沉静如水，看过尸山血海，看过九天倾覆，将眼前少女心中那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他很清楚她那份“上等资质”背后，是怎样一场自欺欺人的戏码。
“在意又能如何？”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蓝玉一时语塞。
她预想好了无数种回应，却唯独没有料到这样一句云淡风轻的反问。
湖面涟漪层层散开，几片枯叶随风飘落在两人之间。
短暂的沉默压得她有些不自在。
她勉强扯出一抹柔和笑意。
“就算前路艰难，也不必如此消极。”
“若是你实在苦闷，往后有空，我可以陪你说说话。”
轩恒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浩渺湖水，没有接话。
热脸贴了冷壁，蓝玉心头掠过一丝愠恼，却又不好发作。
她深吸一口气，又站了片刻，见轩恒完全没有交谈的意愿，只得转身缓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