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少女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轩恒垂眸,望向方才被她触碰过的手臂,眼底才掠过一抹极淡的寒芒。
前世伐天惨败的记忆依旧烙印神魂。
或许那时伐天的自己,便如同方才的轩辕蓝玉一般满心天真。
晚风卷着湖水寒气扑面而来,层层水波拍打湖岸碎石,沙沙作响。
轩恒缓步走到水边,赤脚踩进冰凉浅水里,湖水漫过脚踝。
百年厮杀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滚,他闭上双眼,神魂微微震荡。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快要消散的古老震颤,自幽深湖底遥遥传上来。
来了!就是这里。
前世他根据收藏者口述相传,知道剑就在这片水域之下。
此刻凭借百年阅历中习得的一门残魂感应秘术,才勉强捕捉到这一缕微不可察的剑鸣。
一代族长轩辕在此布下遮掩阵法,寻常灵使即便站在湖畔,也只觉得是寻常湖水。
轩辕剑,轩辕祖托天庭神匠亲手融合剑与生灵的万古神兵,续巅峰修为且身负轩辕嫡系血脉还有大量轩辕灵石消耗,才可催动。
可他如今只是一名劣等资质少年。
空窍枯竭,体内未寄养任何生灵,修为仅停留在新生水准,即便资源充裕,也至少需要半年才能达到一阶巅峰。
轩恒缓缓退回岸边,水珠顺着小腿滴落地面。
这三样条件,窝在后勤司绝无可能凑齐。
前世他在那里苦熬三年,每日只有干不完的杂役和勉强糊口的微薄灵石,修为卡在一阶中庸寸步难进。
而交灵石学费在灵使学堂每月有固定修炼物资发放,更有狩猎任务与悬赏榜单。
那才是获取灵石、灵玉最快的途径。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轩恒直接前往学堂报名处,负责登记的长老看见来人,眉头下意识拧紧。
“轩恒?劣等资质。按照族长吩咐,你应当去后勤司报到,来此处做什么?”
周围排队报名的少年闻声,齐刷刷转头望来,窃窃私语再次响起,嘲弄的目光纷纷落在轩恒身上。
轩恒神色不变,一字一句搬出刻在石碑上的山寨律法。
“族规第三十七条——凡年满十六岁部族子弟,无论资质高下,皆拥有报考灵使学堂之权利,长老有什么问题吗?”
一句话掷地有声。
登记长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被人当众抽了一记耳光。
可祖训明明白白刻在广场石碑上,众目睽睽之下无从反驳,只得重重闷哼一声,极不情愿地落笔登记。
“入学堂可以。”
“但低于中等资质者要每月交5块灵石,补助资源优先供给中等、上等弟子,学堂不会为你提供半点庇护,你可想清楚。”
“当然。”
“哟,这不小神童么?神童也要入学学习啊?”
“呸!不在后勤司老老实实打杂,来这里装些什么?”
轩恒登记完毕,转身离去,无视身后一片嘲讽。
消息当天上午便传遍了学堂。
昔日神童沦为劣等废材,居然还有脸来学堂读书,迅速成了最大的笑谈。
只因轩恒年少时太过耀眼,压得同辈无人能抬头,如今跌落泥潭,那些曾被压过一头的人自然加倍踩回来。
灵使学堂分甲乙丙三班。
上等资质与家老后裔的中等资质入甲班,普通中等资质归入乙班,下等与劣等尽数塞进丙班。
轩辕蓝玉以上等资质高居甲班,万众瞩目。
轩辕轩逸凭中等资质领着学堂补助进入乙班。
炎戈、寒清同样身在甲班,背后分别靠着炎、寒两大家族,两家家老早已悄悄拉拢一批同族少年,各自形成小圈子。
炎戈心里清楚自己资质造假,急于积攒声望巩固地位,到处拉拢同窗、许诺好处,四处散播贬低轩恒的言论,借踩这位昔日神童来抬高自己。
寒清性格冷淡,极少与人结交,只冷眼旁观学堂一切风波,暗中观察每一个对手。
蓝玉虽身处甲班,被不少少年刻意讨好巴结,可她心底始终记着湖畔那一夜轩恒的漠然模样。
那份困惑挥之不去,她时不时会有意无意打探轩恒的动向。
轩逸夹在中间最为尴尬。
一边是族内众人的追捧,一边是亲哥哥沦为全学堂笑柄。
“劣等资质的渣滓也有脸来学堂?真是什么人都敢收啊!”
每次乙班同窗拿轩恒的资质嘲讽打趣,轩逸都想上前辩解,却次次被旁人的闲话堵得哑口无言。
丙班环境最为糟糕。
大多是下等子弟,也有极少数劣等资质不服天命,借钱强行入学,结果无不沦为被排挤欺辱的对象。
怨气弥漫,有族中权贵自暴自弃混日子,也有草根族人满心嫉妒,见不得任何人有一丝一毫与众不同。
轩恒踏入丙班课堂的第一天,扑面而来的便是一堆讥讽冷笑。
“哟,这不是昔日神童吗?放着后勤司安稳杂活不干,跑到学堂来丢人现眼。”
“劣等资质再怎么学也改变不了天生劣骨,纯属白费功夫。”
有人故意指向班上其他劣等资质的学生,挤眉弄眼。
轩恒全然置之不理,径直走到教室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课堂之上,先生讲授生灵基础常识、空窍养护法门,其余弟子听得昏昏欲睡。
这些内容轩恒前世早已烂熟于心,他真正在意的,是先生口中一带而过的山中地理。
经过八百年,轩恒对轩辕山寨的印象已经忘了大半。
但前世记忆告诉他,普遍学堂里的任务与比武才是赚取灵石的主要途径,既然山中地理已经遗忘了大半,重新听课收集情报也是必须要做的。
几日繁琐的理论学习之后,学堂第一条真正的机会摆在了眼前。
联合组队狩猎任务。
规则写明,组队所得战利品可由队内自行商议分配,学堂不会插手。
绝大多数人习惯按实力高低划分收益,条文并没有强制规定分配比例。
学堂不少资质普通的学生空有实力,却不懂得辨别生灵价值,经常把珍贵的高阶灵物随手丢弃。
短短几日学习,轩恒不动声色。
不与人争吵,不展露半分锋芒,默默搜集每一条有用的消息。
一边熟记山中地理,一边悄悄观察炎戈、寒清、蓝玉、轩逸四人的行动。
轩逸好几次课间找到角落中的兄长,眉头紧锁。
“哥,丙班人人都在嘲讽你,炎戈还到处散播你的闲话,你为何如此消沉?”
轩恒没有回应。
“你若是缺修炼物资,我可以分一部分灵石给你。”
“你的灵石?”
轩恒终于开口,语气平淡。
“你自己有多少灵石?”
中等资质的学生每日能分到一块灵石温养空窍,上等的蓝玉每日能得三块,下等与劣等则一块都没有。
轩逸顿时感到自己的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还当着这么多下等资质族人的面前,简直就是羞辱啊!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明明资质低劣,怎么还装作高高在上的模样!”
轩逸心里开始扭曲了起来。
轩恒淡淡摇头,不再言语。
轩逸觉得昔日兄长这也太过于无情了,对此人已经失望透顶,便借口离开了。
蓝玉也曾借着课间,特意走到丙班门外远远眺望。
她看见轩恒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低头翻看典籍,既不愤怒也不自怨自艾,心中不安反倒愈发浓重。
她几次想要上前搭话,最终又忍住。
炎戈则是当众对着一众跟班冷笑。
“昔日神童落到丙班,不过是死要面子硬撑罢了。”
“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承受不住旁人讥笑,主动灰溜溜退出学堂。”
这番话恰好被路过的寒清听见。
寒清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走开,眼底藏着一丝不悦。
几日后,学堂正式发布第一轮野外狩猎任务。
进山捕捉低阶生灵,可以随意支配。
所有少年摩拳擦掌。
炎戈立刻拉起自己笼络的一众伙伴,组建庞大队伍,打算靠人数优势快速刷积分,继续扩大声望。
轩逸被乙班同窗邀约组队,心中还惦着轩恒的异样,几番犹豫。
蓝玉跟随甲班精英小队行动,目标锁定山中稀有生灵,寒清依旧独自行动,不喜与人结伴。
所有人都默认,劣等资质的轩恒要么哭着求人组队,要么进山之后一无所获。
“轩恒,此行不同以往,你要慎重考虑啊。”
轩恒抬起头,又是蓝玉。
“不必族长千金费心,我自有安排。”
“蓝玉小姐被拒绝了?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多少人想求蓝玉小姐多看一眼都没机会!”
“蓝玉小姐是上等资质,狩猎时定有族中高手暗中保护,这等好事都想不到,真是愚蠢。”
“他就是仗着儿时那点情谊蛊惑蓝玉小姐,奸诈得很!”
众人纷纷口伐,轩恒没有理会,继续低头研究三王山围猎区布局图。
蓝玉转头看向众人,冷声道。
“家族围猎从来都是公平公正。你们就不怕我告发你们诋毁家族公正吗?”
众人见她动了怒,这才纷纷散去。
待人群散尽,蓝玉低声开口,像是对轩恒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没错,我是念在旧情上。?
“可父亲说资质决定阶级,我们不是一类人……我不敢相信。”
她接受不了多年爱慕的人和自己走不到一起,反复向轩恒释放善意,想告诉他,她和她的父亲不一样。
“你不必焦虑,我的事情自有安排。”
轩恒打发走蓝玉,转头朝炎戈那帮人走去。
“哟,这不小天才、小神童吗?来跪求本少爷组队嘛,嘿嘿。”
炎戈见轩恒主动走过来,脸上堆起得意的嘲弄。
“组队?我没兴趣,我倒是对阁下感兴趣。”
“我?”
炎戈不禁捧腹狂笑。
“你对我有兴趣?早知道你好这口,我早告诉蓝玉小姐了,让她早点死了这条心嘛。”
“我有些事想和你单独谈谈。”
轩恒扫了一眼炎戈身后的跟班,语气平淡。
话音未落,炎戈的几个小弟便叫嚣起来,更有甚者伸手指着轩恒的鼻尖叫骂。
咔嚓!
一声脆响,那叫嚣最凶的小弟手指瞬间被掰折,惨叫着跪倒在地。
在这蛮荒世界里,攻击方式素来凶悍,治疗手段也异常高超,这点小伤不过是皮肉之苦。
但疼,是真疼。
“轩恒,你找死!”
炎戈见小弟这般下场,顿时暴怒。
他一只藏在背后的手开始凝聚空窍里的生灵“炎炎猴”。
炎脉特有的一阶生灵,以火焰喂养长大,催动时可吐出十米范围的烈火。
“炎戈,你知道炎炎猴最怕什么吗?”
轩恒冷不丁的一句,让炎戈浑身一僵。
被他发现了?不可能,我没有露出破绽啊?
这炎戈也是傻帽一个,自己本为炎脉自然抢在众人抢拥有自家生灵,又一手当众潜藏,真当别人是傻子啊。
就在炎戈心神震荡、停止凝聚炎猴的那一瞬。
砰!
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鼻子上,鼻梁歪向一侧,鲜血喷涌。
轩恒此刻虽没有任何生灵傍身,但百年阅历中积累的武技早已融入肌肉记忆。
十六岁的肉身固然羸弱,可辅以对关节、穴位、发力时机的精准把握,对付几个空有资质却毫无实战经验的纨绔子弟,绰绰有余。
炎戈差点失去意识瘫倒在地,本就丑陋的面孔更添几分狼狈。
“哎哟……你怎么敢的!”
旁边的跟班们见轩恒出手如此狠辣,既不敢上前搀扶,也不敢与轩恒对峙,纷纷向后挪步。
轩恒低头看着鼻子不断往外滋血的炎戈,单手捏住他的耳朵拎起来。
撕裂般的剧痛逼得炎戈不得不顺着轩恒的手劲站起。
“哎哟!哎哟喂!你要干什么!”
轩恒又是一记重拳。这一次,炎戈的牙齿碎了好几颗,满口血沫,面部一片模糊。
“哎哟……到……到底要干嘛啊……”
炎戈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哀嚎不止。
轩恒缓缓开口。
“我说了,和你单独谈谈,让你的废物滚远点。”
听见这句话,炎戈如触电般嘶声叫嚷。
“滚!都给我滚!快点的!”
小弟们没有半分犹豫,搀扶起那个被掰断手指的同伴,灰溜溜地逃进树林。
“走了,都走了……轩恒大爷,您要办的事办好了。”
有些人就是这样,好说歹说听不进去,非要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交流才行。
轩恒笑眯眯地看着炎戈。
炎戈咽了咽口水,发自心底地恐惧起了这个笑起来比发怒更可怕的小霸王。
“您……您要和我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