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饭馆街边,一道身影静静站在灯火阴影之下。
轩恒恰巧路过。
他没有冲上去制止,也没有出言呵斥。
只是抱臂站在原地,唇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带着戏弄意味的笑容,安静看着眼前这场闹剧。
炎戈眼角余光扫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浑身的酒意一瞬间吓得消散干净。
方才肆意张狂荡然无存,瞬间变回那副丧家之犬的模样。
身子不由自主微微蜷缩,心脏狂跳,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连说话都开始发紧。
“轩恒…?”
坐在一旁的轩逸酒意正浓,脑子昏沉,听见炎戈骤然变调的声音,还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炎戈师兄,不过是无关路人,你怎么这般模样....”
话音未落,他顺着炎戈的视线望过去,看清楚来人是谁。
轩逸神态瞬息切换。
方才那一丝沉醉与贪欲飞快藏进眼底,脸上醉意迅速收敛。
立刻换上一副敦厚正直、体恤兄长的模样。
站起身,语气恳切,活脱脱一个处处为哥哥着想的好弟弟。
“哥?…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完,他当即转头,板起面孔,义正言辞训斥炎戈。
“炎戈师兄,此事实在过分!小虞姑娘也是活生生的人,岂能当做物件拿来相送,玩笑已经过火了。”
一套表演行云流水。
“我怎不能在此,正好,好好观赏这幅千古名画啊。”
轩恒止不住的笑意快溢于言表,丝毫不顾兄弟情分。
炎戈被轩恒那似笑非笑的目光牢牢盯住,浑身如芒刺在背,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轩恒依旧,那抹嘲弄的笑意还挂在嘴角。
就在这气氛无比尴尬僵持的时候,两道女子的脚步声从街边传来。
轩辕蓝玉,还有炎戈的亲姐姐轩辕炎魅,恰好路过此地。
二人一眼便看见桌边瑟瑟发抖、泪水在眼眶打转的屠小虞。
红衣飒爽的炎魅脸色当即冷了下来,几步上前,直接跨步挡在屠小虞身前。
“到此为止。”
她侧过头冷冷瞥了一眼垂头丧气的亲弟弟炎戈,没有半分偏袒。
“听说你被人欺负,我还满心担虑。”
“可你倒好!当众欺凌下人,拿人当做礼物随意转送,炎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光了。”
“姐,我没,不是…”
轩辕蓝玉紧随其后走上前来,秀眉紧紧皱起,目光扫过轩逸与炎戈二人,眼神之中满是不赞同。
饭馆之内,喧闹哄笑瞬间鸦雀无声。
轩逸脸上那层正义的面具僵在脸上,看上去格外讽刺。
炎戈肩膀耷拉,头埋得更低,活像一条挨了训斥的狗,不敢抬头与人对视。
阴影之中,轩恒默默离去,仿佛对于这般结局失望透顶。
炎魅冷眸扫过垂头畏缩的炎戈,语气刺骨严厉。
“醉酒胡闹、仗势欺人、辱弄下人!身为炎家子弟,不学端正立身,反倒学这些卑劣龌龊的勾当!”
“今日若不是我撞见,你还要荒唐到何时?”
炎戈肩膀紧绷,半点不敢反驳,想起不远处还没走远的轩恒,心底寒意翻涌,依旧是一副丧家之犬的窝囊模样。
全场死寂,无人敢置喙。
下一瞬,她骤然转头,视线死死盯在屠小虞身上,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居高临下的鄙夷。
屠小虞是九黎山寨的奴隶,三百年来,九黎族人世代为奴,经常受山寨歧视都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事。
在轩辕、炎家两大部族眼中,奴隶本就是没有尊严、没有对错、任意磋磨的物件。
“还有你!”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炸响在街口。
“啪!”
力道极重,直接将瘦弱的屠小虞打得踉跄半步,半边脸颊瞬间红肿发烫。
她不敢捂脸,不敢落泪出声,只能死死低着头,脊背绷得僵直,卑微到尘埃里。
炎魅声色冰冷刻薄,字字碾压。
“一个九黎奴籍,也敢不知安分?”
“主人对你多看两眼,便是你不知廉耻、刻意勾引的罪过!”
“无身份、无骨气、无分寸,天生卑贱,活该被人摆弄!不要脸的东西!”
在这座轩辕山寨,九黎奴隶本就不配谈委屈、谈无辜。
主子有错,奴隶担罪,是这片蛮荒世界亘古不变的规矩。
周遭围观的族人、食客个个神色漠然,无人觉得过分。
在他们眼里,惩戒一个九黎奴隶,如同踩踏草木,不值一提。
轩辕蓝玉静静立在一旁,神色平淡无波。
这是炎家处置奴隶的家事,她不会插手,也不会多言半句。
她的目光彻底落向席间的轩逸,眼底仅存的一丝认可,彻底碎得干干净净,只剩失望与冰冷。
点拨资质后同龄皆赞轩辕轩逸端正本分、心性纯良、正直谦和。
今夜,她却把轩逸真实本性看得一清二楚。
亲眼目睹奴隶被戏耍、被当做礼物随意转送,他满口道义,实则顺水推舟、冷眼纵容。
表面仁义君子,内里自私龌龊。
轩逸被她清冷失望的目光死死锁住,浑身僵硬,坐立难安。
“蓝玉姐,我…我…”
蓝玉没有理会轩逸,而是转头找到轩恒。
“轩恒,你站住!”
蓝玉快步追出,径直拦在他身前,眉眼带着直白的质问。
“方才你全程都在?”
“你明明就在场,却全程冷眼看戏,你为何如此冷漠?”
蓝玉拦在轩恒身前,句句带着诘问。
“你明明看得见一切苦难,看得见人无辜受辱,看得见所有人恃强凌弱!”
“你有能力制止,却冷眼旁观,毫无半分恻隐之心!”
“轩恒,你太过冷酷自私!”
晚风掠过街巷,吹动轩恒单薄衣衫。
“你真的变了。” 蓝玉绝望道。
他脸上那抹嘲弄笑意缓缓敛去,只剩万古不变的漠然,眼神冷得像三王山山巅的寒冰。
他抬眸,淡淡直视蓝玉。
“恻隐之心?”
一声轻嗤,冰冷刺骨。
轩恒声音不高,却字字锋利,直接撕碎整个轩辕山寨维持百年的伪善皮囊。
“全山寨人人默许,人人享受奴役带来的便利,无人觉得不妥。”
“有什么恻隐之心可动?”
他目光直直盯在蓝玉脸上。
“方才炎魅打人、炎戈辱人、轩逸买卖人命,在场数十人看戏,无人阻拦。”
“你也在看,你也默认,你也无动于衷。”
“却能指责我冷漠?”
蓝玉脸色一白,下意识开口:“这…是…是规矩...”
“规矩?”轩恒打断她,语气彻底寒凉。
“所谓规矩,不过是强者制定、弱者认命的骗局。”
“你们享受特权,心安理得踩压奴籍,转头还要站在道德高处,指责他人不够悲慈。”
“虚伪至极。”
一句话,狠狠砸碎蓝玉所有的自矜与单纯。
她从小生于族长之家,锦衣玉食,恪守族规,自认善良公允。
她一直以为轩恒是性情偏执、心态扭曲、自暴自弃。
可这一刻她才听懂。
不是他冷漠。
是他根本不是与自己是一路人。
轩恒看着她煞白的脸,毫无半分留情,继续淡淡开口。
“你可怜奴仆?”
“你只是今日见了一幕凄惨,临时心软。”
“明日过后,你依旧高高在上,她依旧卑贱为奴,你不会改,世道不会改,你们所有人都不会改。”
“那我何必多此一举出手?”
蓝玉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年。
曾经的轩恒,聪慧温柔、温润清雅,是她心底悄悄欢喜、暗自期许的青梅竹马。
哪怕他沦为劣等资质,她依旧心存怜惜、不忍疏离。
可此刻的轩恒。
无情、无善、无软、无念。
他,蔑视规矩,鄙夷所有人的体面与善良。
那份深埋心底的朦胧情愫、年少好感、旧日怜惜,在这一刻寸寸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被揭穿虚伪的难堪,是三观被碾碎的震惊,是无法理解的冰冷,是排斥与怨怼。
蓝玉眼底温柔彻底熄灭,只剩一片冰冷。
她一字一顿,声音发颤,却决绝至极。
“轩恒。”
“我终于看清你了。”
“你不是失意天才。”
“你是心底无善、无情无义、蔑视苍生的异类。”
“从今往后。”
“我与你,再无瓜葛!”
轩恒神色分毫未变。
他历经八百多年光阴,阅历无数,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他都见过,
皆为蝼蚁琐事,不值一提。
他淡淡扫了蓝玉一眼,侧身绕过她,默然离去。
身后,蓝玉立在晚风之中,心口酸涩发冷,旧日情愫彻底枯死,满腔温柔尽数化作彻骨深仇。
饭馆门口。
轩逸依旧僵在原地,全程透明,无人多看一眼,狼狈至极。
炎戈垂头不敢抬头,心底恐惧根深蒂固。
屠小虞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卑微跪地,无声承受着自己天生卑贱的命运。
山寨夜色依旧。
一夜风过,晨光照彻三王山。
昨夜饭馆的闹剧,如同石子落水,短暂掀起波澜,随即被山寨喧嚣盖过。
无人再提屠小虞被辱,无人愧疚奴隶命贱。
唯独几人心境变化。
蓝玉晨起,眼底再无半分从前对轩恒的温柔怜悯。
昔日青梅竹马的好感、怜惜、惋惜,尽数化作刺骨的难堪。
轩逸晨起面色难看,昨夜沦为透明人、自尊崩塌,心底嫉妒更盛。
炎戈一夜难安,一边思索爷爷炎龙嘱咐,一边回忆轩恒那把他打得面目全非的拳头。
表面顺从交易,心底深埋杀心。
辰时破晓,灵使学堂钟声轰鸣。
首轮山林狩猎试炼,正式开启!
山门前人声鼎沸,各班弟子齐聚。
轩逸快步走到炎戈身侧。
“师兄,昨日说好结盟,今日我们强强联手。”
炎戈淡淡点头,狂笑不已。
“可以。不过今日队伍,除了我炎家帮派,还有一人。”
轩逸一愣。
“还有谁?”
这时,轩恒缓步从人群走出。
轩逸瞬间僵住,满脸错愕。
“我哥?!”
“你跟他组队?什么时候的事?你昨晚不是说与他为敌吗?!”
炎戈故作无奈叹气。
“前几日,我与他定下约定,须一起组队试炼。”
轩逸脸色骤沉。
“你明知我与我哥昨晚隔阂极深,为何事前不告诉我?!”
炎戈看向他,轻声下套。
“在一个队伍里,也方便我们做些手脚。”
炎戈小声道,轩逸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炎戈随即又故意大声喊道:“要么留下入伙,我们一队。”
轩逸假意咬牙攥拳,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这是拿我当什么了!”
炎戈低笑一声,声音极轻。
“路是你自己选的。”
轩逸又装作无可奈何,只能咬牙妥协。
“我入队。”
可轩逸没想到自己已经彻底掉进了炎戈布下的套子。
此刻轩恒走到二人面前,神色漠然。
炎戈瞬间变回丧家犬姿态,低头恭顺。
“全程听你安排。”
轩恒看向轩逸。
轩逸压下不甘,装出本分模样。
“哥,我随队出力,好好试炼。”
轩恒语气冰冷直白。
“不用演戏。”
“入队就守规矩。”
“你们捕猎,我收所有生灵、所有积分。”
炎戈垂首:“不敢。”
轩逸震惊“什么?这是哪门子联盟?”
炎戈连忙扯了扯轩逸衣角。
“轩恒虽资质不高,但头脑灵活,这番安排有他的道理。”
远处,蓝玉冷眼望着这一幕。
见轩恒强势压人、连亲弟都压在手下,眼底满是失望。
高台族长蓝域高声喝道:
“试炼开启!全员进山!限时三日!”
轩恒抬步率先踏入密林。
三王山浅山围猎场内,雾气轻散,遍地草木摇曳。
学堂统一投放的全是一阶、二阶低阶生灵、野兽,资源有限,更稀有的三阶生灵则为野物。
各大望族子弟占尽先机。
蓝脉、炎脉、寒脉子弟灵使,自幼有家传捕灵手法、长辈亲授技巧,出手利落精准。
他们专挑品相最好、灵气最纯的生灵捕捉,出手即是最优收获。
剩下那些灵气驳杂、残弱劣质、没人看得上的垃圾生灵,才轮得到丙班、劣资弟子争抢捡拾。
学员们入林,一路深入。
轩逸望着远处各家天才飞速敛收资源,心底越发不平衡。
转头看见身侧炎戈对轩恒唯唯诺诺、俯首听命的模样,终于压不住心里的疑惑,压低声音开口。
“炎戈师兄。”
“你是炎脉主位,中等资质,实力出众。”
“为何面对我哥这般顺从?”
炎戈手上动作不停,身法舒展利落,抬手便锁住一只一阶灵虫,稳稳活捉。
他将生灵递向轩恒,脸上挂起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刻意避开真实把柄。
“有些事,不便对外言说。”
轩逸眉头紧锁:“不便言说?”
“没错。”
炎戈语气平淡,不肯再多透露。
“你只需知晓,我现在不得不听他的吩咐。”
轩逸满心狐疑,得不到真相,心里的疙瘩反倒越结越大。
轩恒静立原地,神色淡漠无波。
一只只一阶、二阶生灵被炎戈送到他手中,他眼皮都不抬,五指骤然收拢。
噗!
生灵躯体崩碎,化作缕缕青烟,凝聚成细碎的下品灵石光晕。
旁人费尽心力捕捉生灵,用来积攒试炼积分、契约灵体。
轩恒却捕来便杀,死亡即刻化为灵石。
当着往来弟子的面直接吸纳,灵气源源不断淌入体内,修为稳步上涨。
路过的其他学员纷纷驻足,满脸震惊。
“直接捏死化成灵石,这般挥霍!”
死的灵石只能用于修炼,往往比不上活着的可以运用的生灵。
“明明是劣等资质,修炼速度却这么恐怖!”
“全靠炎戈拼命给他打猎!”
议论声声钻进耳朵,轩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同样是中等资质,可没有家族鼎力扶持。
没有旁人鼎力相助,若是独自进山,到头来只能捡拾别人挑剩的残次生灵。
反观自己这位被判定为劣等的兄长,坐享炎脉嫡系拼死得来的资源,明目张胆地提升修为。
轩逸牙关紧咬,低声吐出一句:
“凭什么。”
炎戈侧过头,目光柔和,可话语句句往轩逸的心口上扎,拿现实落差不断挑拨,一步步把轩逸推向怨恨的深渊。
“世道本就未必讲公道。”
“你的天赋并不输给任何人,可没有机缘,没有助力,只能默默无名。”
“反观轩恒,劣等资质,靠着与聪慧与我交易,平白拿走大把机缘,一路往上。”
轩逸双拳死死攥紧,默不作声。
炎戈继续轻声说道:
“你行事守礼安分,可所有人提起你,第一句话永远都是‘那是轩恒的弟弟’。”
“你兢兢业业争取来的光彩,总会被他盖过去,难道你心甘情愿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每一句话,都戳中轩逸长久埋藏心底的不甘与嫉妒。
往日那点兄弟间的情分,正在一点一点被嫉妒腐蚀。
轩逸抬眼望向不远处的轩恒。
少年神色冰冷,只顾吸纳灵气,周遭一切好似都与他无关。
轩逸嗓音微微发哑:
“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他。”
炎戈淡淡一笑,继续拱火。
“可他何曾顾及过你的脸面,顾及过你的前途?”
“今日他可以逼迫我俯首做事,来日若是挡了他的路,一样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山风穿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
轩逸沉默不语,眼底原本的温良慢慢褪去,怨恨悄然生根。
炎戈成功煽动起他对亲兄的敌意。
这一切,全都落在轩恒眼中。
他既不戳破挑拨,也不去辩解,只管源源不断吸收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