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努力真的有用，我就不会心安理得地躲在阴影里，扮演一个无害的“废物”。
在这个被精密算法严密控制的世界里，连早餐店的排队长度都能提前二十分钟预测。
大多数人都在拼命朝光源攀爬，试图在“神大”编织的矩阵里，留下一个哪怕微小的坐标。
但我不需要。
因为给我投下这片阴影的，是一轮近在咫尺、甚至灼人的太阳——我的哥哥，林烨冬。
官方卷宗里，他是“神大八十序列”研究员。
坊间传闻里，他是“人类认知边界”的拓荒者。
可在我这里，他只是那个会把自研能量棒塞进我口袋，还厚着脸皮说“新品试毒”的混蛋。
只要他还在散发光热，我这个弟弟就能继续待在阴影里，享受一种近乎特权的静谧。
所以，我不用理解量子物理，也不用在三附那所天才们的疯人院里，假装自己也是一株潜在的“神苗”。
恰恰相反，我最擅长的，是在一款全球风靡的平行宇宙游戏《异域空间》里，替帮派守住排名。
这并非自甘堕落。
我只是很早就发现，在林烨冬旁边，努力是一种性价比很低的表演。
这听起来很没出息。
但很安逸。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这是我一直以来信奉的唯一真理。
直到那个上午。
这轮太阳熄灭了。
熄灭得毫无征兆，也毫无道理。
——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和好友陆洋攻略一个高难度副本。
元游厅里，数百个全息舱整齐排列。每一枚蛋壳里，都躺着一个长期逃离现实的人。
我和陆洋常年占据最里面靠墙的两台舱。
那个位置最偏，旁边少有新人情侣大呼小叫，也没人会在我准备进本时问：
“在那个世界里，太恨、太爱真的会被惩罚、吃掉记忆吗？”
会的。
《异域空间》里活得久的老玩家，都容易把一些“现实生活中看起来很有病”的习惯带出来。
我们会在现实里听见风声突然断一拍，就急忙低头确认自己的影子有没有错位。
看见别人开怀大笑、激烈争吵，或者躲在阴影角落里崩溃大哭时，第一反应不是共情，而是下意识估算——
这段情绪值，够不够把“祂”从世界边缘勾过来。
“潜渊者”就是这样把人练出来的。
《异域空间》里最可怕的东西，从来不是Boss。
毕竟，只要有血条、有机制，就能被攻略。
潜渊者完全不同。
看不见血条，不能研究技能循环，也不能靠装备等级碾压它。它是那个世界里存在的一种“现象”。
当一个人的恐惧、愤怒、狂喜、绝望，甚至某种过度绵长的爱意越过系统阈值，它就会从世界边缘的缝隙里朝你靠近。
从不在乎你的情绪是否合理。
陆洋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容易情绪黄标的一个。
他能因为原住民守卫临死前颤颤巍巍说了句“替我……把这封信带给我女儿”，情绪指数就硬生生抬高十几个百分点。
任庆曾经评价他：
“洋仔，你能活到现在没被潜渊者进食，全靠林月悠给你当情绪刹车片。”
这次也一样。
我们帮派卡在一个名叫“沉没圣殿”的高危副本里。
副本背景很简单：古代文明、海底遗迹、失控神像，以及一个被囚禁的少女。
那个少女在情节里被我们救出来后，会一路跟随。
帮我们点灯、辨认壁画，甚至在我手臂擦伤时，颤着手替我包扎。
她被关了太久，说话总是慢半拍。紧张时会攥住裙摆，被人多看两秒，便慌乱地低下头。
可看见海底圣殿顶部游过发光鱼群时，她又会忘记自己正和我们一块逃命，仰起脸，发出一声很轻的惊叹。
“……外面的天空，原来一直都这样亮吗？”
巨大的发光鱼群从上方掠过，像一片倒悬的星海。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陆洋眼里也有了波动。他笑着说：
“比这个还亮。”
少女缩了缩肩膀，小声补了一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说会让人心里起波澜的话。那可能会把坏东西招来的……”
我没说话。
这些对话没必要接。
在副本里和原住民谈未来，是很不专业的行为。
你不知道系统会不会把这句话变成支线任务，更不知道它会不会在不久后反过来割你一刀。
果然，最终阶段，神像复苏。
圣殿穹顶裂开，海水像一整片黑色天空压下来。
少女被神像吸走，白色裙摆在幽蓝光影里展开，像一朵被硬生生拽进深渊的花。
时间紧迫。
必须做出选择。
救她。
或者攻击神像裸露出的核心。
如果救她，副本失败率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以上。我和陆洋基本都会栽。
攻击核心。
她会死。
但Boss会进入虚弱状态。
陆洋显然又开始不行了。
他的声音发紧：
“她刚才给我们包扎的时候，甚至把她母亲留给她的珍贵纱裙撕了。”
“那是情节道具。”我说。
“她想知道夜空下是不是真有会发光的萤火虫。”
“人设。”
“她说如果真能出去，想去看一次夜空。”
“陆洋，”我咬着牙，“你黄标了。”
在《异域空间》里，黄标意味着你已经站到了潜渊者能闻见的地方。
与玩家的常规死亡不一样。
被潜渊者吃掉的人，是会“归零”，被吃掉异域空间里的记忆的。
重新上线时，会变成新人，新名字，新身份，新体验。
旧世界保留你的痕迹。
你却无法认领。
所以那不是死亡判定。
是更脏的丢失。
陆洋眼里蹭蹭冒着火。
他当然觉得我冷血。毕竟，我正在做的，就是放弃那个女孩。
我不否认。
同时我也知道，再不做决定，结果无非就是再把我们也赔进去。
圣殿震动得越来越厉害。
穹顶裂缝外，发光鱼群在黑暗海水中远去。少女被神像攥在掌心里，脸色苍白。
Boss胸腔中央的动力核心一明一灭。
只要一剑刺中那个位置，副本就还能过，我们也能活着离开。
至于那个原住民少女——
她会变成一段沉痛的过往，以及陆洋接下来长久的低气压。
我计算好攻击角度。
甚至已经替陆洋安排好了副本结束后的情绪稳定计划。
第一天，以帮主身份禁止帮派复盘。堵住任庆嘴贱。
第二天，带他去静默区“永夜海滩”钓鱼。
第三天，如果他还黄标，就不准他下本，把他从游戏里拖出去，现实里灌一顿任庆家那要命的水果茶。
我扬起手里的长剑“吐秋”。
准备出剑。
可下一秒——
所有环境音同时断掉。
“滴。”
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系统紧急介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