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海水压力消失。
神像、少女、圣殿、鱼群,全部从我的感官里层层剥开。
视网膜右上角,弹出一个绿色通讯请求。
在这个最高防干扰级别的游戏舱里,只有具备“绝对优先权”的紧急联系人才能做到这一点。
备注名闪烁着:
【妈妈】
我烦躁地“啧”了一声。
正打到生死关头,这种突然抽离感简直让人反胃。
我不耐烦地接通语音。
“妈,我在异域空间,马上推Boss了,你怎么——”
“小、小月……”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我准备重新接入音频的手僵住了。
那声音剧烈抽噎着,像是刚从哭到窒息的边缘被硬生生拽回来。
“妈?你怎么了?”
我声音不自觉拔高。
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绝望的呜咽。
“你哥哥没了!”
——
没了。
圣殿里的我拿着武器愣在原地。
视网膜余光里,角色因为长达数秒的停滞,被神像一拳扫飞,血条直接砸进残红。
环境音被系统强制恢复了一小段。
原住民少女担忧的哭声隐隐传来,带着海水一样的闷响。
而终端通讯器那一头,母亲也在哭,哽咽得不像人声。
我夹在两种哭声中间,一时竟分不清,哪一边才是真正需要我回应的世界。
林烨冬“没了”?
是项目被砍?
是实验室出了事故?
还是他又被关进哪个绝密项目里,连家属都要配合一场荒唐预案?
“妈,你别急,慢慢说,到底——”
“过来!”
电话里传来另一个粗暴的声音,是父亲。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扯下那一身感应设备的。
触觉背心划伤了我的食指,神经电极撕痛了我的头皮。
我一脚踹开舱门,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元游厅。
隔壁舱门弹开,陆洋探出半个身子,眼里的怒火就快烧了出来。
“喂!你怎么能智能托管?打一半拔线你是不是疯了?!”
他声音里是真生气。
不仅是因为我放弃那个女孩,更是因为在《异域空间》里,打一半强制下线是找死,也是害队友找死。
可我没有回头。
背后,系统提示音还在响。
【您的角色已进入紧急托管状态。】
【当前副本风险等级:极高。】
【队友情绪波动异常。】
【托管模式将按最符合角色长期行为习惯采取全体撤退策略。】
我听见陆洋在后面喊我名字。
“林月悠!”
我没有回头。
反而因为冲得太急,肩膀撞上过道旁的自动售货机器人。
它被我撞得原地转了半圈,依旧用营业声线提醒我:
“外壳已经轻度损伤。维修费用预计四百二十七元。检测到您当前情绪波动异常,延迟扣款通知已发送至您的终端。”
在机器人平稳又尽责的警报声中,我冲上通往地面的扶梯。
初秋的上午,空气清新,阳光明媚。
我伫立在街头,后背慢慢开始湿了。
半空中,悬浮梭车的运行轨迹是一根延伸至天际的完美弧线。
远处,高达九百九十九层的“神大”分支楼宇像一把银色巨剑,直插云霄。
这座城市如此严丝合缝,甚至连一只流浪猫的死亡都会被列入异常数据进行分析。
林烨冬,没了?
我抬起还勉强能动的手,拦下一辆自动悬浮车。
“研究员家属您好,接入紧急状态。已规划最优路线。当前路况良好,预计十三分钟后抵达。”
悬浮车从路面缓缓抬升,车身轻轻一震,随后无缝汇入空中交通流。
窗外,七星市的建筑群依次向后退去。
每一辆车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连转弯弧线都顺滑得像早已演算过千百次。
没有急刹。
没有鸣笛。
没有事故。
我的手指连续三次把投影界面划歪。
解开终端后,第一反应不是给父母回拨、联系神大。
我只是下意识点开了林烨冬的通讯界面。
最近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
他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根包装皱巴巴的能量棒,口味栏被他用马克笔涂掉,旁边写着四个字:
【新品试毒。】
我回他:
【又拿我当小白鼠?】
他回:
【小月,你可是高价值家庭样本。】
我发了一个中指表情。
聊天框下方停留着一行系统提示:
【对方近期通讯频率较低,可能处于高强度工作状态。】
高强度工作状态。
对。
多么合理。
母亲声音会那样,是因为她也被吓到了。
父亲抢过电话,是因为他不擅长解释复杂情况。
“没了”这个词,也许只是他们情绪崩溃时的误用。
真实情况可能是——
“你哥这次真完了。”
“人被神大扣下了。”
“暂时不能回家。”
不是死亡。
神大研究员不该用“没了”两字终结。
就连我都知道他的生命体征监测环,会在心率异常后的零点七秒内触发医疗接管。
外出路线会被城市安全系统动态加密。
陌生目击者甚至会在视觉皮层层面忽略他的脸。
更何况,他血液里还有纳米级修复因子。
主动脉破裂,也有时间抢救。
死亡这个词放在他身上,明明连编译都不该通过。
我手指轻颤,还是点进林烨冬的主页。
一如既往地干净。
没有论文、授勋照和媒体采访。
他讨厌把那些东西放在私人页面上,说那会让主页看起来像“给死人准备的展览橱窗”。
现在想来,这话真他妈不吉利。
页面里更多的是一些细碎到不像八十序列研究员会记录的东西。
城郊敬老院的棋局。
某家小店的甜豆花。
一只在神大外环长期碰瓷的胖猫。
还有一条是关于我的。
没有拍脸。
只是拍了一堆能量棒。
配文:
“给某位不好好吃饭的帮主补充战略物资。”
这东西是我要求他研究的营养素,理由是方便我长期在《异域空间》下本。
我盯着那条动态,忽然想起来,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从来不逼我做点“更有意义”的事。
那天他站在我身后看我在房间里打了半个小时游戏。
八十序列研究员的时间应该不便宜,我被他看得不自在,摘下一侧耳机,问:
“你要是想骂我不务正业,可以直接点。”
他没吭声。
我转过头,看见他似乎陷入了沉思。
那种模样很烦。
像随口丢出去一句话,他却非要把它拆成好几层。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开口:
“小月……总得有人负责不伟大。”
我以为他在阴阳我,眉毛一皱:
“什么意思?”
……
“伟大很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