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神大分支楼宇越来越近。
九百多层的银色长剑切开云层,外壁流动着无数数据光带。它太高了,以至于站在七星市任何一个角落抬头,都很难不看见它。
悬浮车一路上没有弹出任何商业广告。
这在七星市很少见。
这座城市的广告系统太勤奋了。它会根据你的年龄、心率,甚至你路过某家店时瞳孔放大的程度,决定该推给你一杯神经饮料,还是一场沉浸式电影。
可现在,所有广告都消失了。
直到悬浮车快抵达目的地时,车窗外一块巨大的全息广告牌忽然切换成一片蓝绿色渐变。
几秒后,上面浮出一句话:
【呼吸慢一点。】
我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看终端。
心率:130。
原来不是世界突然变善良,是这座城市看见有人快喘不过气了。
车载AI重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
“即将抵达神大特殊收容所。检测到乘客情绪波动异常,建议进行三次深呼吸。”
我没做。
或者说,我突然忘了什么是正常的呼吸节奏。
因为这几个字,把我一路上所有自欺欺人的解释都撕开了。
【神大特殊收容所】
这是一个足够安全、足够中性的词。
凭借直系亲属基因验证,我通过了前三道门。
每一道门开启之前,系统都会用温柔到近乎礼貌的声音说一句:
“林月悠同学,请继续前行。”
仿佛我还有别的路可走。
走廊两侧没有任何接缝。
灯光从墙体内部渗出来,不刺眼,刚好让人看清前方每一步。墙角被处理成柔和弧度,地面也很软,鞋底踩上去时,会根据步幅轻微下陷,自动抵消一部分震动。
收容所的地面做过缓冲处理。
它们大概觉得,一个即将去认领尸体的研究员家属,因为腿软摔倒……大概很不体面。
走廊中途,我经过一面透明玻璃。
玻璃后面是一个无菌休息室。
里面躺着一个女人。
是妈妈。
她身上盖着浅灰色薄毯,额头贴着一枚透明的药物缓释贴。旁边的医疗终端显示着她的心率、血压、神经活动曲线。
那些曲线稳定得像教科书里的示范图。
如果只看数据,你会觉得她正在进行一次质量很高的睡眠。
可她眼角还残留着深深的泪痕。
我停在玻璃前。
里面的护理机器人注意到我,圆形头部轻轻转过来,胸前亮起一行柔和文字:
【林太太当前处于镇静睡眠。建议勿唤醒。】
【预计情绪恢复窗口:三小时四十七分钟。】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我知道这是必要的。
如果没有镇静,她可能会在这里哭到神经休克。
我甚至知道,这套流程大概率救过很多人。
可我还是恨它。
因为它让妈妈的悲伤看起来像已经被妥善处理过了。
她明明刚失去了一个儿子。
可在这块玻璃后面,她安静得像只是睡着了。
继续往前走时,通道尽头站着两名黑衣人,胸前别着幽紫色徽章。
我以前只在新闻里见过这种人。
神大安全委员会,简称神安会。
他们出现时,往往意味着某个足以影响城市、国家,甚至人类文明尺度的危机已经被处理完毕。
新闻播报里的他们永远沉默、可靠,像秩序本身。
其中一个人走上前。
“林月悠同学。”他说,“请跟我来。”
“……我爸呢?”
他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
于是我看见走廊尽头,父亲靠着墙站着。
那一刻,我几乎没认出他。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温和的。
他会在家庭聚会前替母亲检查餐具,会在我考试失利后说“没关系,尽力就好”,会在林烨冬每次晋升时,只是拍一拍他的肩膀,说“别太累”。
他从来不失控。
他就是这个家里负责稳定的人。
可现在,他看起来像一个找不到回家路的老人。
“爸……”
我走到他面前,声音发颤。
他抬起头,眼睛蒙了一层灰,嘴唇抖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说,你哥在里面。
或者说,对不起。小月,你要撑住。
可他说:
“……你手流血了。”
我低头。
才发现刚才从全息舱里扯设备时划破的食指伤口还没有愈合。
血已经干了一部分,大概因为我一路紧握着,伤口又被蹭开了。
父亲伸手想替我按住伤口。
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几秒后慢慢垂下去。
“林先生,林同学。”
一个领头的黑衣人从那扇门里走了出来。
“家属可以进去了。”
他停了一下。
“但请注意,停留时间不能超过十分钟。我们需要将遗体尽快转移至神大总部。”
十分钟。
这就是我能见哥哥最后一面的时间。
我深吸了一口陌生的冰冷空气。
然后越过父亲,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我忽然生出一个很幼稚的念头。
如果我现在转身离开,事情会不会就停在这里?
也许他会在某个凌晨突然给我发消息:
“小月,别告诉爸妈,我这次麻烦有点大。”
我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没有声音。
只剩一种被整理过的安静。
房间正中央,巨大的泛光金属平台上,躺着一个人。
他们给他换上了一套极其考究的黑色服装,头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没有一根杂乱。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一个似乎安然睡着了的面容。
他看上去太安分、太体面。
太陌生。
最让我觉得刺眼的,是他脖子上的那条领带。
深黑色的温莎结打得标准,端正。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黑衣人提醒我:
“林同学,时间有限。”
我没有理他。
只是伸出手去碰那枚温莎结。
旁边的人立刻上前半步。
“……林同学?”
我没回头。
“他不喜欢这样。”
林烨冬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领带和正装。
小时候参加家族聚会,妈妈非要给他系领带。他总要趁母亲转身的时候偷偷扯松一截。等出了门、背对父母,他立刻一把拽掉领带塞进口袋,然后冲我眨眼睛:
“学着点,小月。”
“这是对无聊秩序的温柔反抗。”
可现在,这条领带端端正正地束在他的脖颈上,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